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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番外(三)吟游

作者:打字机 当前章节:14691 字 更新时间:2026-7-5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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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的灵感源自一部电影。”

“嗯,哪一部?”

“我不记得片名了,也可能不是电影,是我的一场梦。”

“嗯,哪一场?”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的每一场梦似的……啊,想起来了,是从墨西哥赶到洛杉矶的那天早上,我趴在酒店,昏昏沉沉,可能因为行程太赶,竟然在梦里又重复经历了一场风尘仆仆——我的成语用得对吗?”

“不错,比我用得好。”

“你好谦逊。”

“谢谢。梦里有我吗?”

“这很难说……好了,收起你的小猫眼睛,我记不太清了,但……”

但既然是在翻山越洋去见你的途中梦见的,那么无论如何,在梦被阳光打碎之前,我眼里想必一定装着一位长得还不错的圣人。

你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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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雷克雅未克正式迎来了旅游旺季,市内的住宿几乎一间难求。

旅行社进入业务最繁忙的时节,Vigdís昨天来送鳕鱼干时还和秦峥说起,Edwin已经一周没见过他爸爸了。

出于东亚人与生俱来的拘谨,秦峥当时挠了下眉毛,下意识地想为自己尚未结束的休假道歉。但没想到,紧接着等待自己的却是一句兴致勃勃的“不过他每次大包小包回来哄我们的模样都很有趣,我很期待”。

喔。

秦峥接过鳕鱼干,情不自禁地跟着Vigdís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那个滑稽但温馨的画面,等再回过神来时,又再次迎上女人礼貌但好奇的注视。

“沈是为你的笑容心动的吗?”她促狭地挤了下眼睛。

这个他们倒是没聊过。

秦峥微微扬起眉梢,向身后方向歪了歪头,小声请求:“不如你下次帮我问问他?”

于是,除了黑线鳕鱼干,秦峥在这一天还同时收获了两个诚意十足的“ok”手势——另一个来自扒在妈妈腿边的Edwin小朋友。

说起来,自从踏上离开燕城的旅途,秦峥好像就在无数个契机的作用下,一步一步地学习起同形形色色的人们和平相处的方式。

沈玉汝自不必多说。

兴许是沈苫之前真的和她提了什么,在他们离开布达佩斯不久之后,秦峥就收到了来自沈家外婆的第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是询问他在老屋理的头发有没有长长,告诉他自己特意查询了雷克雅未克的天气,叮嘱他需做好防风御寒的准备。

明明自小就没怎么接受过爱的教育,二十啷当却突然体会到了一把来自长辈的关爱,秦峥对此倍感新奇陌生。而且由于对方似乎也不怎么熟练,关爱中便多少掺着点别扭,不过因为本心真诚,别扭也显得可爱起来。

还有明明没怎么见过面,但每次视频时都会非常亲昵地扒着屏幕对她“峥爸爸”咯咯笑的冀淮安。

冀晨说,谁也没特意向小朋友介绍过你,这应当必须毋庸置疑是你们爷俩冥冥中自成爷俩。

冀晨又说,反正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小孩了,以后就让冀淮安给你养老送终吧,不过安安还没学会对另一位的称呼有所反应呢,到底最后是“沈爸爸”还是“苫妈妈”,就看咱峥爹的改口费硬不硬气了。

上周秦峥回半地下室取东西,在门口的邮箱里,他发现了一张被遗漏有一段时间的明信片。

寄出人是沈岁小姐,看邮戳,她大约早就已经离开了意大利——至少上个月中旬,当秦峥和沈苫还在外到处游荡的时候,她也正在尼斯看海。

明信片上印刷的就是地中海的风光,背面的法语字体书写很漂亮,不过虽然落款是“沈岁”,下笔的却应当另有其人——除了特属于男性的笔锋,还因为那有些敷衍的正文:“她要说的话太多,写不下。祝你们,祝我们。”

某种程度上,可能也没那么敷衍?

手术结束后,沈苫在ICU病房昏睡了两天。

令秦峥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是,他好像……平静得过了头。

每天按时吃饭、工作,在探视时间长久地立在病房玻璃外注视那位睡美人,在非探视时间长久地坐在医院休息室里用笔电跨国办公。

偶尔累了,就摘下防蓝光眼镜,抬头看看落地窗外橙紫色的极昼夜空,任凭视频那端的加州同事如何用俚语挤兑他扑克脸,秦峥也自岿然不动、面不改色,仿佛一尊雕像从古希腊被空运至此。

当然也有意外。

手术后的第三天清晨,为工作熬了半宿的秦峥走出休息室透气。

刚巧,才出去不久就在走廊上碰见隔壁科室的护士正抱着堆满文件的纸箱晕头转向,冰岛好市民秦峥立刻走过去将纸箱接到自己怀中,低头询问她要送到哪里。

自打知晓沈苫的病情,秦峥就对北欧乃至更大范围的医院做了深度调研,综合各类考虑,最后还是选在了雷克雅未克的这间私立医院。这天早上碰到的护士是此处为数不多的正式员工之一,四十来岁,笑起来眼尾的纹路很深,但也很温暖。

也是刚刚好,先前在茶水间无意听到过一些祝福的秦峥走了一程,临别时对她说了句“新婚快乐”。

女人有些惊讶地含笑道谢,略略思索后,她又吐出一句用于加深谢意的冰岛语:“睡美人凌晨时似乎醒来了一次,又睡下了。”

你大约很难想象秦峥那一刻的失态。

也许立刻睁大了眼睛。

也许突然站直,脑袋撞上身后的架子。

也许一时茫然四顾,张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无论在护士小姐温和包容的注视下经历了怎样的失态,等到再次穿上防护服站到病房窗外时,心跳如擂鼓的秦峥一定——至少在表面上——又恢复了那个平静得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嘴顶着的唬人模样。

一直、一直。

直到他看见还躺在病床上睁不开眼睛的家伙忽然轻轻颤了下手指。

虽然那幅度太过微弱,让人几乎要质疑自己是不是眼花出现了幻觉,但很快,在某种强烈意志的催动下,脉搏汩汩跳动牵引筋骨,沈苫终于从某处沉睡沼泽中挣出一只手,向着前方他暂时还看不见的明亮方向,吃力又好笑地比了个“耶”。

在沈苫的梦中,圣人就站在那里。

不过这位圣人可真是脆弱,怎么看起来眼睛红红的?

像被丢掉的流浪小猫咪。

但沈苫没有丢掉自己的小猫。

嗯……那就等他醒来吧,亲一亲就好了。

为沈苫办出院手续的那天,也是这人计划要将蒙在眼睛上的纱布拆掉的日子。

其实微创手术后根本没必要将没有直接动刀的眼睛蒙这么久,但或许是因为害怕一种可能性,也可能单纯只是出于某种仪式感,沈苫特意向医生申请来了这项“特权”。

从楼下护士台轻车熟路地回到大半个月来几乎成为二人新家的病房门口,秦峥屈起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房间内没有开灯,虽然医院的窗帘比不得家里那几扇遮光效用好,但也足够将阳光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灯罩。

秦峥在暗色中步伐很轻地走进去,看到了那道安然端坐在床边的纤瘦背影。

身穿条纹病服的美人失去了乌木色的微卷长发,右耳垂上的黑色宝石裸露在空气中,夺目得让秦峥左耳上的相同位置立时也被灼了一下般滚烫。

他好像不再完全是秦峥认识的那个笑容缥缈的沈苫了。

不过和老布达相片里眼神明亮的短发少年沈嘉映也不一样。

流感一样的夏日已经结束,现在坐在那里的,是有了伤痕、自认缺陷,在孤寂空旷却又无比拥挤的池泽中将自己点燃又再次重塑起来的,更为闪熠也更加尘俗的广袤世间芸芸众生一员。

走到窗边时,秦峥将窗帘拉开了一半。

阳光一瞬间倾进来,那盆长势不错的冰岛薄荷也露了出来,摆放位置和自己离开之前毫厘不差。

秦峥坐到了沈苫的身边。

“如果我真的再也看不见了,怎么办?”

纱布遮住了沈苫不安轻颤的睫毛,血色未足的嘴唇也几乎没有蠕动,若不是那沙哑的轻语仿佛一支烟花点燃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他甚至都能继续装塑像假扮一下天使在人间。

秦峥没有立刻作出回答。

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在专心致志地寻找被沈苫藏在被子里的拳头,耐心地分开那些被死死攥紧的指节,抚热被戳得冰凉泛白的月牙印,好将其最后完整地、牢牢握在自己掌中。

如果真的再也看不见了,怎么办?

其实他们之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从主治医生的专业、术后康复的先进,到上帝赐予人类不止一种感官是有原因的,秦峥对此做出过非常全面的回答与宽解。

但这一刻他不想说这些了。

“那就看不见吧。”秦峥语调平和地回答,“正好你跑不快了,以后你上午逃走,我下午吃完晚饭再出门都来得及去街对面捉住你。”

“什么啊。”沈苫失声笑了出来,“我要变成金丝雀了?好期待。你可以用漂亮些的笼子装我吗?”

连日窝在病床上不见天日的休憩似乎让沈苫的肤色更加透明了些,倒是真让他多了几分戏言中“笼中雀鸟”的孱弱破碎。

秦峥扶着下巴回头望向沈苫没心没肺的笑颜,瞳孔里的光轻轻闪动,像是接住了这人方才用疑问句点燃的烟火星斑。

“穿过风的时候其实并不需要眼睛。”秦峥说。

沈苫向他的方向侧了侧头:“嗯?”

“你还记得旷野上的那十二道彩虹吗?”

“当然,好美……好美。如果眼睛瞎了,我就再也看不到这种景色了。”

“但每一次——”秦峥看着他,说:“但每一次看到那些绝景的时候,你都情不自禁地在风中闭上了眼睛,对吗?”

你用皮肤织成的渔网捕获了世间的每一寸荣光。

当瞳色落幕,整座宇宙都在你宝石般的心中闪耀。

沈苫轻啧了一声:“你好像在催眠我。”

秦峥弯起嘴角,垂眸问道:“成功了吗?”

“还差一点。”

沈苫伸出手,摸索着捉住窗帘一角,一把扯开余下的另一半阳光。

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拉住秦峥一起仰面栽倒在床上。

“你说得没错。事实上,每次面对那些风景闭上眼睛时,我在想的都是‘好像就这样消失在风中也没关系’。不过,那些心甘情愿闭上的眼睛,到底还是和不确定的意外未来不一样啊。”

屋内无风,他的句尾却仿佛散在空中。

沈苫转身面向躺在他身边的秦峥,拉着那只紧握住自己不放的手,他缓缓向上,一步一步地引导秦峥抚上自己的胸膛、喉结、下颌,在对方无言的配合中,沈苫笑着吻了吻秦峥的指尖,牵引他触上纱布的一角,又停下。

他最会折磨人了。

即使不用眼睛也能看穿人家的外强中干,一句模棱两可的“心甘情愿”就能将人拉在风中雾里动弹不得,惶惶然不知等待自己的到底是悬崖深巅还是蜜糖砒霜。

安慰与被安慰的座次好像突然就被调换了。

秦峥被握住的指尖变得有些凉,沈苫捧着它的掌心倒是温热了许多。

像是在暴雪天里为爱人取暖,沈苫向秦峥会拨吉他弦的手指呼出热气,又用制琴师薄茧覆盖的指腹将其亲昵揉搓,语调不紧也不慢:“怎么感觉你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比我还更害怕些。”

原本无力被人操控的指尖像是触电了一般收缩,秦峥重新反握住沈苫的手。

他当然害怕。

若是此刻眼睛上蒙着纱布的是自己,秦峥自然可以深呼吸面对所有结果,但他不能替沈苫决定未来要怎么和人生握手言和。

即使他们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密的战友,另一个人也仍然、永远都是他自己余生里的第一权利人。

不过……

有的时候,我想我们也会愿意将这权利让渡,让你和我一起站在火场的终点,自由地拥抱每一个呼吸的瞬间。

对了,这一天正好是八月十八日。

距离秦峥的二十四岁生日和沈苫表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到时再看我们是分开还是继续”的三月之期已至,秦峥的选择不言而喻,而沈苫,他的答案也很简单。

紧握的双手重新摸上纱布,没怎么耗费力气,那拦在二人之间的白翳便被轻松掀去。

沈苫仍然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挂着阳光,像是春天在枝头摇曳。

“穿过风的时候其实并不需要眼睛。”

他仰起头,迎上了秦峥落下来的吻。

“爱你的时候也不需要。”

你要一直相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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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眼睛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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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据小道消息,其实沈苫早就知道自己的手术超级成功,但他故意要欺负秦峥。

结果自己入戏了(虽然马脚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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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秦峥也早就知道以上。

只是他终究也是那出《心甘情愿》的戏中人。

#

旺季之后,雷克雅未克迎来了一位新的贵客——沈玉汝。

为了迎接重返职场前的第一位客人,导游秦峥休假时间也没闲着,忙前忙后,如今几乎已经代替沈苫成为了沈家外婆在北欧的第一联络人。

而从“小秦”到“小峥”,他和沈玉汝的关系的确也在那些日常对话的堆砌下,实现了他此前难以想象的跨越。

去机场接人的那天是个格外适合出门的大晴天,不过刚出院不久的沈苫莫名心虚,最终只派出秦峥一人欢迎家长。

实话实说,长到这么大,秦峥就算在等待沈苫的时候都少有这样的忐忑。

雷克雅未克机场并不大,几乎在沈玉汝走出来的第一刻秦峥就看到了她。

“小峥。”沈玉汝扶着披肩向他摆手,第一次面对面地这样亲切呼唤他。

明明初次见面就敢对着视频那端的陌生女性喊“外婆”,眼下却差一点就同手又同脚。

秦峥迎上前去接过女人的行李,二十四年又三个多月来头一次这般温顺地出声问候:“路上辛苦了。嘉映正在家研究料理,可以期待一下。”

沈玉汝忍俊不禁:“不必为他贴金,回去后不用为他收拾残局就谢天谢地。对了,我住在哪里?我很乐意和你们保持隐私距离。”

和她说话时,大约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放柔声线。

“我们租了两间公寓,您住在嘉映那间可以吗?他的工作间也在那里。虽然是半地下室,但温暖舒适,和另一间只相隔两条街,十分钟内就能走到。”

“当然。”

或许是太久没有出过远门,回去的路上,沈玉汝对周围一切都很好奇的样子。

秦峥察言观色,一路上车开得不快,在到达每一个熟悉的地点之前他都会提前备好讲解,尽量生动有趣地和沈玉汝讲述沈苫在这里喂过兔子、在那里喂过天鹅、最喜欢站在哪座石头边上等候晚霞。

“那你呢?”沈玉汝笑着转过头问他。

秦峥不小心咬了下舌头,但仍然端视前方路况,没敢对上沈玉汝的注视。

“什么?”他态度很好地问道。

“你最喜欢哪里,小峥?”沈玉汝温柔地又问了一遍。

“我……”秦峥一时失语,将车停在红灯前。

在让他局促不安又沉溺其中不愿离开的柔软氛围中,他眼神闪烁不定地迎上沈玉汝的目光。

“我最喜欢……”什么来着?

路边有小孩子跑过去的笑声。

秦峥的余光跟过去捕捉到一抹亮色,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称呼,他忽然放松,勾起唇角指了指前方:“那是我最喜欢的粉红猪超市。”

沈玉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有些惊讶于他的孩子气,但又无比包容地同时也加深了嘴角的弧度:“那我们要去逛逛吗?”

就像是秦峥见过与没见过的、每一个好奇于孩子离家在外生活方式的家长那样,她建议道。

“好啊。”秦峥轻轻地、珍惜地点了点头。

出人意料的,回到家后等待二人的并不是一地狼藉,而是一桌真正温馨的家庭晚餐和一个穿着洁净围裙笑容端庄的沈苫。

“我请Vigdís帮了我的忙。”他倒是坦诚。

沈玉汝没说话,在门边静静立了一会儿,直到沈苫乖驯地走过去,低头靠近她轻念“外婆”,女人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沈苫许久没有同她视频也就自始至终没有展露过踪迹的短发,捏捏他的耳朵,什么都无需问、但又似乎什么都明白地小声问道:“还痛不痛啊,笨蛋?”

真是受不了了。

沈苫笑着搂住她,对身后也在歪头看他的秦峥眨了眨眼,一句话同时安慰三个人:“再也不会痛了。”

沈苫和沈嘉映都是。

煽情总是短暂的,温馨的家庭聚餐永远充满口舌上的小小打仗与你来我往的认输投降。

磨磨蹭蹭的晚饭结束,年轻人们起身穿衣,准备让外婆早点休息,好打起精神迎接接下来几天日程丰富的家庭旅行。

“小峥。”但临出门时,沈玉汝却叫住了秦峥,“留一下吧,我想起来还有个东西没有给你。”

已经穿好靴子的沈苫站在玄关将毛线帽戴正,扬起一边眉毛笑道:“那我可先回去暖被窝了啊。”

秦峥:“等……”

沈玉汝:“请走。”

沈苫:“拜拜。”

门关上了。

刚披上外套的秦峥:“。”

屋里又只剩下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

之前在车上生出的局促感重又爬上秦峥的膝头,他跟在沈玉汝的身后走到卧室门边,这一次真的同手也同脚了。

“我下午在超市买了些酸奶,明天带在路上吃好不好?”

沈玉汝正戴着眼镜整理放在桌上的小行李箱,人背对他,瞧不清表情,只能从音调判断出她应当是笑着的。

“好啊。”秦峥的眉眼也放松了下来,“嘉映很喜欢树莓味的那一款。”

“……”

沈玉汝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

明明眸色平和,却让秦峥瞬间变成下午刚见到外婆的沈苫,绷紧神经站得直了些。

他说错什么了吗?

“那你呢?”沈玉汝又一次问他。

秦峥不解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小朋友罚站啊。”

沈玉汝笑出声来,对他摆摆手,示意秦峥走到自己面前,拉家常一样用絮絮叨叨的语气说道:“你紧张什么,我很不和善吗?好吧,其实每次同你发信息时我也有些紧张来着——嗯,很惊讶吗?我并不擅长和人单纯通过文字沟通,但总觉得这样开始和你交流才不致冒犯。不过我一直在想,其实我们还可以更放松些。来,伸手。”

好凉。也很有分量。

沈玉汝挪开手背,一枚崭新的怀表出现在秦峥的掌中。

“Edwin给我的那枚我送给沈嘉映了,这是我出发前在同一家店定做的,虽然年份差得有点多,但是同一位工匠制作。打开看看?”

沈苫的那枚怀表里夹着他和沈甯小时候的照片,这枚呢?

秦峥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他回忆着沈苫从前坐在楼梯上向他展示的画面,轻轻扣下侧边暗钮,金属表盖立刻“啪”的一声撞上手掌。

像是在拆一个礼物盒,秦峥缓缓张开手心,终于看清了属于他的这枚怀表中夹藏的独一无二的惊喜——在十二个罗马数字的包裹之中,一幅小小的水彩肖像珐琅画被嵌在时分秒针之下,画中是并肩端坐在布达佩斯阁楼上的沈苫和秦峥。

这并不是真实存在过的画面,但因为笔触太生动,竟真让人忍不住跟着想象,画中的两个人做模特时是如何对着在画外落笔的外婆挤眉弄眼、老实端坐。

“我最近在学这种微缩工艺,怎么样,画得好吗?”沈玉汝笑盈盈地看着他。

“很好……”秦峥哑着嗓子,傻瓜一样重复,“很好,很好。”

“那就好。”沈玉汝也跟着点点头,同时出其不意地屈起指节敲了下秦峥的额头。

“那我就能放心数落你了。”

“……”秦峥迷茫地睁大眼睛。

“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说了——”沈玉汝眯起眼睛看着他,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的神情和质问秦峥“虽然我从没尝试过但你怎么就不相信我愿意为了你早睡早起”的沈苫如出一辙。

不过外婆可要比沈苫靠谱多了。

她说:“当我问你有没有见风着凉、加班要不要紧、喜欢什么口味的酸奶时,并不是为了通过你去得知沈嘉映的近况。小峥,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对吗?当我问‘你’,就只是为了问你,所以下次不用再绞尽脑汁答复我‘沈嘉映最近又干了什么好事’了,就只说说你,好不好?——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他自己会讲,我也一眼就能看出来。当然,如果你执意非要说你们,我也很乐意倾听。”

她问:“所以,秦峥小朋友,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口味的酸奶了吗?”

真是。

真是……

像是被融化的心跳一样,秦峥的眼皮垂落,紧接着,脊背也跟着塌下来,令他情不自禁地靠近那处近在眼前的暖光。

其实他也可以是好学生,对于撒娇一点就通。

“明天多带点青柠味的,好吗,外婆?”

沈玉汝笑着拥抱他:“不能更好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玄关的灯为他亮着,走廊上又是暗的,秦峥像个脑袋空空执意只想扑火的飞蛾,循着光的踪迹,在夜色中摸开了从门缝处溢出光源的浴室。

自打从医院回来,沈苫就格外喜欢观察自己的新形象,此时此刻,他也正将双手撑在盥洗台上,聚精会神地上下左右全方位自我端详。

他一直都没有给自己取一个外文名字,也许“纳喀索斯”就很合适。

镜中有位幽灵。

水仙花青年沈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家伙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后,垂首、侧眸,靠近他的颈侧,停住,然后对着沈苫刚刚不留神敞怀大了点的浴袍领口,小流氓一样吹了声口哨。

喝兴奋剂啦!

沈苫一把捏住自己的衣领转过身。

这回可好,他被彻底锁在了秦峥和盥洗台之间,被逼无奈不得不将手掌撑在身后,仰起下巴,眯起眼睛,对着秦峥的喉结暗暗思忖哪处好咬。

只不过幽灵他来势虽然汹汹,刹车也极突然,还没等沈苫嘀咕出什么禁果,他已经用沉默让人沉默。

然后,秦峥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沈苫的额头。

原来小猫咪只是想蹭蹭。

沈苫笑着也用自己的鼻尖蹭了回去:“沈小姐踩你尾巴啦?没关系,明天我就替你报仇。”

我曾望着一处怡人风光,心生向往,但只是向往。

可有一天我却突然发现,原来我早已被拉入风光之中。

秦峥低头将呼吸埋在沈苫发间,珍之重之地搂住他的全部。

“谢谢你。”秦峥说。

谢谢你成为我的家人。

谢谢你,也让我成为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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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家庭之旅的终点最后定在了某人心心念念的冰岛沙漠。

出于独特的气候条件,近北极圈地区的沙漠和“沙漠”在人们通常认知下的形象很不一样,或许说是“寒漠”还会更恰当些。

说来有趣,这年春天时,沈苫还在布达佩斯和刚认识的小女孩说“在生命的尽头一个人消失在沙漠里也很妙”,入秋后,他就拖家带口地踩上火山、冰川、砾石、苔藓,穿越花海,在“沙漠”的召唤下,最终见到一片简简单单缺少植被覆盖的裸露地表。

想象中令人叹为观止的沙丘景观似乎还在更加遥远的未来等着自己,而沈苫曾经期待过的在“临场感最接近月球表面之地”踏步的体验,他们其实在来的路上也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实现过了。

那些曾因为阈值飘浮太高以至再也无法感知到的希望,一簇一簇重新点燃在胸室,接连不断地荡出有来必有往的遥远回音。

导游先生这个安排,似乎还挺有深意?

至少,沈苫在此之前几乎从未想过,原来在这样的土地上也真的会有这般清澈透亮的湖泊存在。

对此,沈苫怔忪且中文水平很一般地感慨:“这里可真是适合让人葬身其中啊。”

“嗯哼。”中文水平能比他稍好一些(但最近有点唯心)的秦峥出声附和:“那下辈子大约就真的可以投胎成鱼了?你不是有过这个想法。”

“难评。”说了更多年中文(但从刚刚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中文听力水平)的沈玉汝回望向他们来时看见的大片紫色花海:“有没有可能你会先变成那边的羽扇豆呀?”

沈苫点了点头:“那也可以哈。”

沈玉汝:“那我现在推你一把哈?”

“谢谢,但还是再晚几年吧。”

沈苫拉住秦峥伸过来的手,灵活地闪到了他的保护伞身后。他还想多活些日子呢!

“哦,几年呢?”

又一次,沈苫在风中闭上了自己宝贵的眼睛。

“很多年吧。”他笑着回答。

众神瀑布,维京传奇,悬崖绿原,旷野冰泉,还有下辈子可能会成为同类但这辈子先吃为敬的深海鱼。

以及,在回雷克雅未克的飞机上,沈苫因为头歪在秦峥肩上睡得太香再再再再再一次错过的极光。

“为什么不叫醒我啊外婆!”

“极光没告诉我它只能持续两分钟啊。”

“为什么不叫醒我啊秦峥!”

“嗯……昨晚有极光?”

“真的谢谢你们成为我的家人嗯。”

十月。

在拉着沈玉汝看了三遍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侧耳倾听》,并将自己住院前欠下的那把小提琴完工后,沈苫终于舍得在凛冽寒冬降至前将外婆放回家。

不过他花花心肠太多,先是特产太多了我拿我的箱子也给你装些,又是在送人去机场的路上租不到车我们坐大巴去,最后,他亲自将沈玉汝从高北纬度地区一路送回了平均气温高出十度的布达佩斯。

——不过就是快三十岁了还想做外婆的跟屁虫,其实他大可以直说的。

两人并肩坐在阁楼上的画面成了真,《蓝色多瑙河》被沈苫和秦峥合奏得乱七八糟,连懒惰的大肥猫都不爱听地挪了窝,下楼要找房东太太讨取精神损失。

当再一次徘徊于故乡街巷,那些曾以为早就被丢弃在身后的旧时光如海浪般一一涌回心头。

在秦峥“想去到你小时候认识你”的鼓舞之下,沈苫在自由桥上深呼出一口气,翻出了在手机通讯录里躺了许多年的联系方式。

“嗨,是我,沈苫。”

“知道是你,但你怎么才打过来!晚上来我家吃饭吗?”

时间是无边汪洋,但它却好像从未冲散曾经一起在石板路上奔跑而过的发小。

我们认同人与人的缘分是一段一段的,但谁又能咬死了不会再有下一段呢?

差别嘛……

只是当多年后再次登门拜访和小时候就认识的一家人热热闹闹共进晚餐时,沈苫的身边也多了一个需要被介绍为“我的爱人”的秦峥。

#

依依不舍挥别布达佩斯,在美国人民的盛情邀约下,人缘竟然还可以的两人又从伊斯坦布尔中转飞去了南加州。

这是沈苫第一次和那些取出“仙人掌”绰号的朋友们正式打交道,原本秦峥还有些担心不着调的家伙们会在某种奇葩心理的驱动下为难好友的伴侣,但没想到的是——

“嘿!你就是他手机里的那个‘不要忘记他’!”

“嗨!是我!你们对冰岛鳕鱼干和匈牙利啤酒感兴趣吗?我邮寄了很多过来。”

“棒炸了!能交换下联系方式吗美人儿?秦真是个小气鬼,连你的照片都没给我们看过。”

“确实小气,但——”有没有可能他自己之前也没有心上人的照片啊。

沈苫回头向镇定自若的某人瞥去一眼,笑着转过身来:“但我家教超严的诶,等仙人掌同意了我们再交换吧。”

一片哀呼:“You don't say!(不是吧!)”

秦峥:“就是。”

酒过三巡,家教很严的沈苫在派对上打了台球、跳了舞,玩德州扑克将一众人精输到了桌子底下,并(在家长的监督下)和在座所有人互关了社交媒体,大合照,醉醺醺地举起手臂,仰起头将他们两人被挤到中间的那张发到了一年多未曾更新的ig上,配文是“于是冰湖鱼游进热带沙漠[仙人掌][仙人掌][仙人掌]”。

意外也并不完全令人意外的是,看起来是个招摇鬼的沈苫其实在网络上低调得很,动态更新频率低到几个月都未必能发出一条,除了这张合照,他几乎只po过自己随手拍的静物风景。

不过为这条动态第一个点赞的人倒是让人颇感意外——还记得沈苫的“初恋”Zora小姐吗?

她在今年夏天正式成为了沈苫发小的嫂子,在布达佩斯的饭桌上,已经嫁做人妇的姐姐甚至举杯表示,自己还记得曾经住在她家对面的那个“走路总是很轻盈”的小男孩。

对于这个描述,秦峥在回去的路上表达了一定程度的有关“为什么你见到我时走路就从来没那么轻盈过”的质疑,并得到了“我如今年纪大体重飙升轻盈不起来了你就将就一下吧行不行”的答复。

沈苫的酒量很好。

但这一晚,或许是在仙人掌的朋友们面前表现得努力过了头,他那糊弄惯人的醉意也有了六分真实。

好处是秦峥在回酒店的路上收获了一个格外听话的沈苫。

坏处是这个沈苫回到酒店后的行为有些格外的不受掌控。

当秦峥在客厅和同事挨个打电话确定众人均已安全到家时,一门之隔,沈苫正从床上爬起来。

短短十分钟,当秦峥走回卧房时,他看到的是满地散落的行李和坐在行李堆上伸懒腰的沈苫。

很好,Jeff家的那只猫好像也是这种拆家大师。

“玩够了没有?”秦峥俯身蹲在他面前,挠着沈苫的下巴询问。

仿佛只要沈苫回答没有,他就会立刻跟着投身拆卸行李箱的工作。

“好冤枉。”沈苫睁开眼睛纠正措辞,“我在帮你挑选明天出门搭配的衣服。”

神色清明,语调平静,要不是时不时蹦出某个平翘不分的发音,你都可以试着说他滴酒未沾。

“选好了吗?”秦峥又帮他理了理头发。

从雷克雅未克出发,途经布达佩斯,抵达洛杉矶,这一路上他们的行李早就不分你我,洗漱用品和身份证件混在一起,数据线打结,就连秦峥的衬衫都夹在沈苫的毛衣与卫衣之间。

他也有些好奇,沈苫能为他选出什么穿搭?

沈苫翻了个白眼:“没有,我看到一样鬼东西,选不下去了。”

秦峥低笑出声:“什么是鬼……是这个?”

他用两根手指夹起沈苫藏在身后的便利贴,屋内立刻响起一声被踩了尾巴一样的惨叫。

沈苫抬手捂住嘴,冷漠地转过脸去自我催眠:“我想你刚刚幻听了。”

便利贴上的字迹不属于自己,是冀晨之前从江城的公寓冰箱上撕下来,连同“来生号”一起打包寄来的。

和在赞比亚收到的那张画着小花的便签纸一样,沈苫好像总喜欢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表达“你好”和“再见”。

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秦峥还是情不自禁地用指腹再一次抚过那些词句的尾巴。不过身前的动静又着实刻意得很,某人像是要借衣料摩擦无声地表达什么。

秦峥假装没发现,那动静便更明显。

在接近气急败坏之时,秦峥将便利贴妥帖收好,张开双臂,将等得不耐烦的沈苫拉进怀中,听见他又在用那和清醒状态别无二致的懒散声调感慨:“好像在重走旧时路。”

四年前他们在去往洛杉矶的路上相遇,其间数次相会于此,如今也又一次回到这里。

“你知道66号公路的尽头是什么吗?”秦峥低头吻他长长了些的碎发。

沈苫笑了出来:“是一座拥有日落摩天轮和大海的游乐园,对吗?”

“嗯哼,我们明天就去那里。”

“好啊,那下一站呢?”

“你想去哪?”

“燕城?你和外婆长大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上次他只是在燕城国际机场换乘,连航站楼都没走出去。

秦峥捉住他到处乱摸的手没说话,沈苫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扬起脑袋问道:“你想回家吗?不想回我们就不回,想回、无所谓回不回或者不得不回,我都可以陪你。”

即使是在60%的醉酒状态下,沈苫也能把所有的复杂问题拆解成简单了然的选项:选AB再自然不过,选C也完全不用害怕。

因为现在不只是“你”,是“我们”了。

大约连铁铸的心肺也能被他哄成软枕头。

秦峥安静地和沈苫对视着。

良久,他起身搂起沈苫,将人放回床上,并再次攥住了那双还在企图将便利贴小偷小摸回来毁尸灭迹的手。

“休息一下吧诗人,我已经可以对你的处女作全文背诵。”他坏心眼地在徒劳无功的沈苫耳边笑道。

#

/清晨的机场是这个世界上第二拥挤的角落

/女、先生,请摘掉口罩和帽子,目视镜头

/让我看清你真实的模样

/生与

#

“真是好烂的一首诗。”沈苫念到一半就扭过了头。

“真是。”秦峥轻啧一声回答。

但不知道他“真是”的到底是诗还是伸手挡住下半阙诗不让人读下去的沈苫。

“所以,第一拥挤的角落是哪里?”

“是我的心,先生。你再不闭嘴的话我就会把你从这里叉出去了。”

“好的,晚安。”

“嗯。”

片刻后,有人再次出声请求:“能不能别叉?”

“三、二……”

“我睡着了。晚安,渔夫。”

“……晚安,小学生!”

#

“嗯嗯,我们二少爷是这样的。”

在燕城租界区一栋平平无奇到门脸有些破败的洋房一层,当推开藏在角落的冰箱门,你会走进一家名为“川下冰室”的半地下室结构酒吧。

酒吧的格调特别,每晚限量预订的招待模式供不应求,在冀淮安出生之前,她的爸爸妈妈曾一度是这里的常客。

听台湾音的兼职调酒师介绍,今晚在“川下冰室”友情演出的是老板的一位朋友。好巧不巧,他演奏的乐器竟然就是沈苫再熟悉不过的大提琴,以至于刚才甫一进门,沈苫就和那位坐在琴后的桃花眼帅哥对视后笑了一下。

“从前我们在信中——啊,就是在我们的母校吊车尾的时候,我俩的人设就是傻逼富二代和他的狗腿子另一位傻逼富二代。”

冀晨大剌剌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当时我一心想着早早混完日子好出国happy everyday,整日规划蓝图愿景。少爷他通常都懒得理我,只是很偶尔才搭上一句‘哪里都一样差劲’。但人生这种东西啊,不走到最后,永远不知道到底什么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当年坐在教室后排无所事事地靠着椅背眺望窗外风景时,他们应当都没想过,后来,没有梦想的纨绔子弟为了爱情在国内认真学习考研二战,对国外的月亮从来没有兴趣甚至隐隐排斥的少爷却在某一天,将那一通通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国”的电话无差别地全部压断在旅途起点。

“他是不是很少和你提以前的事?我上次在电话里没讲够,今天再多讲点。我跟你说,我们二少爷打小就是个BKing。小时候他姑给自家孩子报国际夏令营,但又临时改变计划,便顺手多报了一个名额让我俩同去。

“在苏黎世湖边,我们和一帮外国小孩一起喂天鹅。那些白人孩子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我这边喂得也正热火朝天的,一回头,身边人没了。我还以为他掉湖里了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七岁的秦峥小朋友因为嫌弃湖边人多挤得他烦躁,坐湖边长椅上撑着脑袋和Japan老头聊人生去了哈。”

已为人父的冀晨话越稠且密,而且可能是平时和小朋友玩得太多,他说话时的肢体动作也丰富得很,上一段话音未落,他便将手指指向坐在自己对面拄着脸双目失神的秦峥,在逐渐高昂的大提琴背景音中微扬起声调:“十几年了,你说他怎么还是这个样?那老头当时到底和你聊什么了啊!”

“……聊个屁。”秦峥终于忍无可忍地捏住山根磨了下牙,“我到现在也只会一句‘その通りですわ’(你说得对)。”

“那你会的还挺复杂的哈!对了,你刚说这句是什么意思?”

被放肆嘲笑的秦峥,被爽快揭短的秦峥,被逼得骂人的秦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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