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的秦峥。
沈苫坐在一旁听得入迷,嘴角一直挂着掉不下去的笑容。
通常情况下,安静状态的沈苫总会让秦峥觉得他像一朵花,但此刻在暧昧灯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变得尤其明亮,这又让他看起来不像任何花,而是变得像星星月亮和太阳了。
就像他们第一次在汽车旅馆碰杯时那样。
“大提琴和吉他,你更喜欢哪一个?”
趁着冀晨和老婆发信息报备等一下就回家,秦峥和沈苫靠在一起,意有所指地轻声问道。
台上演奏的帅哥早就已经下场了,台下竟然还有人在瞎吃飞醋。
沈苫在心里笑着为一本正经的小猫顺毛,嘴上却故意惹人跳脚:“肯定是大提琴吧,毕竟吉他太难,我到现在一把都没做出来呢。”
今年都快结束了,今年的生日礼物还是工作间里的半成品。
秦峥被噎得沉默,沈苫笑出来,从衣兜里摸出他在旅程中抽时间悄悄雕出来的小小木吉他,十字架般按上秦峥的胸膛。
“但如果加上弹吉他的人——”
就算全世界的提琴在月下齐奏,大约也比不上吧。
“说起来,燕城是不是也算是我的家?”在回去的路上,沈苫忽然后知后觉。
虽然沈玉汝早就定居在了匈牙利,但沈家却一直都盘踞在这里,只是沈苫之前一直把自己跳得太外,始终没想过自己名字里的“沈”和燕城的“沈”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说沈家在燕城是个大家庭,你说我走在路上会不会和某位‘亲戚’擦肩而过啊。”
“很有可能,”秦峥回答,“刚才那位大提琴演奏者在下台时拥抱了一个人,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就姓沈。”
“这么巧?”沈苫微微怔忪,“那可真是……”
“嗯?”
“你可真是!”沈苫撞了下秦峥的鞋跟,“都看见人家有男朋友了还表演吃醋骗我礼物。”
“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些天到底在偷偷做什么东西。”
“心机颇深。”
“是我。不过,万一他真的是你的什么……”
“无所谓吧。”沈苫笑眯眯,“我不是为大提琴曲鼓掌了吗?就算是真的,这也足够了吧。”
从未见过面的沾亲带故太过虚无,我们水象星座更迷恋萍水相逢琴心先许。
以及,冤家路窄、今日一命讨了一命。
公交站台的LED广告牌上正在播放一支香水广告,沈苫和秦峥坐在旁边等待夜班车,听见一旁的年轻女孩兴奋地讨论着即将从京都求学归来的广告男主角,但听了半天,他们也没听明白那男孩到底叫做“竹子”还是“糖果”。
街对面是市人民医院,门诊部的灯还大亮着,有年轻的值班医生从楼里走出来到路边等车。
秦峥从没想过,他会这样没有预兆地偶遇故人。
那个在记忆中拥有一双深黑眼睛的纤细男孩已经长大,和秦峥一样,大约也是在走出院门的一刻便看见了他。
两人远远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街这边的公交车慢吞吞还在路上,街对面的年轻人立在路牌下,不多时便等来一辆打眼的黑色吉普。
兴许是许啄在坐上副驾后说了些什么,驾驶位那边的车窗很快便落了下来。一张漂亮到有些攻击性的青年面孔露出来,正对向秦峥和沈苫看了过来。
大约是有些惊讶,那双睡凤眼先是瞪圆了些,嘴里憋出一个不文明的口型,两秒过去眼中又快速划过震撼、怀疑、沉思、释然,以及好笑的“竟然真他妈是这样”。
临时泊车有时间限制,青年对他们吹了声口哨,大度地摆摆手算作告别。
车窗上摇,他们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贺执在发动汽车时转头看向许啄,眉飞色舞,不知道又冲人家幸灾乐祸了些什么难听的垃圾话。
年少时的不幸、痛苦、阴郁不甘,俱被明亮的今日冲刷成模糊过往。
相逢一笑泯的不止是前尘影事,还有从前那个将世界视为死敌的自己。
“感觉跟在动物园里被观赏了一会儿似的。”沈苫悠悠打破沉默,“怎么,你之前在他们眼里的形象不只是混蛋二代,还是恐同直男吗?”
好吧。
多年后突然看见从前满脸“生人勿近”的混账竟和一个男人在街上十指相扣,意外也可以理解,但某些人的狗反应……他怎么就那么看不上眼呢。
风从港口吹来,在城市的建筑群中洗去盐色,也唤醒了那个在心底沉睡已久的小小秦峥。
在沈苫的揶揄中,他抬起食指掩饰性地蹭蹭鼻尖,挡住了嘴边好笑的上扬。
对着那早已离开的、十七岁时就彼此看不上眼的家伙,多年后,大人秦峥终于在爱人身边憋出了一个少年气十足、虽迟但到的:“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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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回到冰岛时已近年尾,太阳在当地时间11:30升起,又在15:20落下去。
人们在接近极夜的日子里昏昏欲睡,靠鱼油和维生素缓解与太阳暂时失联的焦虑不安,好在雷克雅未克圣诞气氛浓厚,除了满大街的圣诞树和彩灯,还有13个藏在市中心隐蔽角落与建筑上的“Yule Lads”冰岛矮人动态投影在到处恶作剧。
上一个圣诞,沈苫在东京出其不意地送给秦峥一块腕表作为惊喜。
今年冬天,他们几乎整日窝在一处,连单独准备礼物的时间都难寻。
当然,硬挤也能挤出来。
平安夜那天,两人先是不约而同地表示今天需要点个人空间,而后便一个在午饭后出门瞎溜达,一个则蹲在家里不知道鼓捣些什么东西。
晚上约在哈尔格林姆斯大教堂前,在《Running?Up?That?Hill》的背景音乐中,他们从路人行进的两个方向相对走去,面对面拿出藏在衣兜里的礼物。
“圣诞快乐。”
他们交换了手中的苹果,笑着为彼此默契的敷衍拌嘴。
“爱情已经消失了吗?我们才在一起多久啊,先生。”
“爱情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苹果上。瞧,你又吃进你的身体里了。”
“唔,我会不会消化不良?”
“我希望的是你尽量不要。”
“好吧,为你值得一试。”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极光,不过概率不高,看情况,沈苫的极光追寻之路又要和沙漠之旅一样漫无定期。
说全无失望遗憾肯定是假的,但沈苫很擅长劝自己,他想……
“天呐!那是极光吗!”
在从最佳极光观赏地垂头丧气回市区的路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沈苫猛地跟着人们转过头,在此起彼伏的惊叹中,他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仿佛这样就能更加靠近万籁俱寂的北极苍穹。
也许是幻觉,也许是远方真的逐渐传来微弱的白噪音。
地球和宇宙合鸣起一支交响曲。
漫天黑暗中突然出现了缕缕光线,流星一般穿过漆黑的夜空,越来越亮,闪烁,舞动,并最终展开成一幅壮观的光之画卷。
北欧众神的雕像被推进皈依上帝的瀑布,神话的光辉却降临在这片疆域的每一寸土地之上。
太阳风暴在地球磁场中打开一个“洞”,罕见的粉红色极光便照亮了雷克雅未克的天空。
绝妙时刻。
沈苫眼睛亮亮地回头看过来,呆呆的笑容几乎有点傻气。
“是极光诶。还是粉色的。”
秦峥眼中含笑地学舌他的语气:“是诶。”
后来,在终于收到吉他的那一天,秦峥从网上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一则有关“留下几件你觉得这一生一定要完成的事”的话题。
沈苫的小号当时留在评论区的回答是:去冰岛看极光、去无人区结束生命、去吻秦峥。
嗯,无人区的事情我们试过了,可以容后再说。
但一夜之间同时实现另外2/3的梦,其实也同样非常美好,对吗?
“哎,说起来,下辈子我们还会碰到吗?”
“会吧。这辈子你是北极冰川鱼,我是热带仙人掌,我们不也碰到了?”
“无法反驳。”
更无需反驳。
“那首诗,诗人不打算写完吗?”
“诗人试试吧。爱人一起?”
那位新月派代表是怎么教沈苫的来着?
对了,要多留意身边,善化用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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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机场是这个世界上第二拥挤的角落
/女、先生,请摘掉口罩和帽子,目视镜头
/让我看清你真实的模样
/生与死的国境线上望不见金黄色少年阳光
/我从寂静中出生、出走
/贯彻毕生体系,因自身原因冬眠晨昏
/候鸟般氧化成时间的化石,痴心妄想
/非因他人所犯
/但无声无息的夜里
/我路过你,很多次
/我看不见,我看见
/瀑布下的小酒馆,稻草人向寒蝉宣誓
/在夏天尽头将由我来将你埋葬
/象群在没有脚印的雪地里跌倒
/胶卷掉进餐盘冲洗出圣家堂的星辉
/收割者到凡间许下情颂
/快乐的疼痛灼烧着亡魂眼底的萤火虫
/将十年折叠成一天
/当极地里长出寡言多雨的热带丛林
/沉没在沙漠湖底的花
/乘着来生号衔鱼破月上岸
/在极夜降临前,抵达我的身边
/像全世界的水与水终将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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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烂的一首诗。”沈苫说。
“真是。”秦峥回答,“真是好美的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