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又到了萧铎生辰。
新帝初登基, 百废待兴,萧铎着实忙了几个月,实在不想再在生辰这日再看见朝堂里那些让他头疼的文武百官,便借口国丧刚过, 不好太过铺张, 今年既不收贺礼也不招待外客, 只王府内设下家宴算是庆贺。
自回了都城便一直住在淮安王府的云稚就理所应当地成了出席这家宴的一员。
春末夏初,惯是多雨的时节, 云稚回都城没几日就连着赶上好几场暴雨, 难得到了萧铎生辰竟是个艳阳天。
虽然还没正式入夏,太阳高悬在天际已隐隐有些难耐, 云稚歪坐在凉亭里,单手托着下颌, 漫不经心地往面前的棋盘上落下一子,便又回头去看荷花池里游来游去的锦鲤。萧铎端坐在他对面,一手拿着茶盏正要喝,瞧见他落子的地方微微挑眉,随手捏了颗棋子也落了下去。
“该你……”
萧铎喝了口茶,茶盏还没放下就发现棋盘上已经多了一子, 而对面的人就像没动过一样, 目不转睛地往凉亭外看去。
看似是在瞧荷花池,实则越过了荷花池飘向了看起来十分热闹的主院。
萧铎顺着看了一眼, 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垂下眼帘去拿棋子的时候唇边带了笑意。
说是不宜铺张, 但毕竟是萧铎的生辰, 就算是家宴,还在府内的属官亲随从府内出去的类似高梁之类的将军加起来也需要备上几桌, 既开宴就有各种零零碎碎的琐事要处理,因而萧络大清早起来就忙得不见影踪。
李缄自进府后一直跟着萧铎,对于府内的琐事是一窍不通,想帮忙也无从下手,本也是闲着的,却不知怎么突发奇想要亲手做几道菜聊表一下心意,早早顶着萧铎怀疑的目光就钻进了灶房。云稚自回都城后就与他形影不离,自然也跟了进去,却没帮上什么忙,还因着灶房内闷热生了一头汗,被李缄打发到花园里乘凉,而后就被正在树荫下钓鱼的萧铎捉来下起棋来。
其实萧铎原本对下棋并没有多大的兴致,一是他本来就是个好动的,就算不再有浪迹江湖的心思,也还是更喜骑射武艺;二是棋逢对手才有意思,但王府上下大都是行伍出身,除了萧络以外,就只有李缄能坐得住,不过李缄半路出家,实在水平有限,萧铎和他下棋更有哄着玩的感觉,也只有实在清闲的时候和萧络对上几局当作消遣和情趣。
他今日也是一时兴起,王府里因着他的生辰忙乱,却偏偏他本人无所事事,瞥见同样百无聊赖的云稚不知怎么就想起先前李缄从山上避暑回来学得那几步棋招,当即吩咐人备了棋盘送来,直接在亭子里摆开下了起来。
而后便发现,李缄学的那几招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知是天性还是后天养成的习惯,云稚下起棋来十分随心所欲,往往只往棋盘上扫了一眼,便落了子,没有套路没有章法,却偏偏攻击性十足,又不留一点退路,倒让原本只打算打发一下时间的萧铎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这段时日我忙得晕头转向,一直忘了问,”萧铎落了子,抬眼看着云稚,“你爹伤好了?”
“上月便痊愈了,本来还想让他再养养,但他老人家素来闲不住,早早回了军中,正好把战事后各种的琐事都接手过去,”云稚说着话也跟了一子,“不然我还要再等些时日才能得闲过来。”
“按着你爹的精力,再在军中待个几十年也不成问题。现在战事刚止,你在幽州也派不上什么用处,”萧铎捏着棋子,目光凝在棋盘上,“怪不得宣之昨日主动过来和我提了平州的事。”
“先前战事迭起,事端平生,顾不上平州的事,由着他们折腾到现在还没安定,王爷应该早就烦了,”云稚端起自己的茶盏浅浅喝了一口,“现下幽州有我爹坐镇,用不到我。我带了宣之,自然应该替王爷分忧。”
萧铎抬眼看了他一会:“平州的事儿是让我心烦,但总没有都城的烦心事儿多。既然想要给我分忧,怎么不跟着宣之留在都城,届时他在朝中,你在军中,前途无量。”
“听起来确实是不错,不说宣之怎么想,若是王爷开口,他是一定会留下的,眼下幽州安稳,我在都城住下也没关系,大不了每年在路上奔波几次,”云稚回视萧铎,“既然这样,王爷又为何准了平州的事儿?”
萧铎微垂眼,轻轻笑了一声:“那你觉得是为何?”
“平州离幽州极近,又不挨着边境,若不是先太和帝忌惮我云家,本也不该设个总管。所以现下平州看起来一团乱,那对我来说,收拾李徊留下的那些个废,重整军务也是很容易的事儿,到时候料理清楚,并入幽州军中统一调配,王爷额外再安排个太守过去处理政务,我和宣之便以轻轻松松地回幽州了,”云稚端起茶壶,替萧铎斟满了茶盏,“王爷没去过幽州吧,虽说听起来偏远荒凉,冬日也长了些,却是自有一片广袤的天地……对了,萧叔父自幼生活的居拔国的旧都现在也算是幽州地界的,我早几年去过一次,也是个十分好的地方。”
萧铎接了茶,一边喝着,一边由着云稚继续往下说。
“都城确实是很好,尤其王爷现在权倾朝野,今上又年幼,若是我和宣之留在都城,内有王爷一路照看,外还有我爹在幽州做依靠……不过,没意思的很。我这人自幼散漫惯了,最不喜拘束,拜相封侯在我眼里,都不如在幽州的草原上策马狂奔来得痛快,”云稚歪靠在身后的石柱上,目光凝在萧铎脸上,又不自觉飘散,“听说王爷幼时最想浪迹江湖做个侠士,却因为家逢巨变,为了自保,为了复仇,也为了守住身边的人,一路到今天。其实您心底也未必稀罕这滔天的权势,却是您亲手把太后母子送到那高位上,总要替他们守住,自然也是没办法再退了,所以您总希望宣之能不一样。”
萧铎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带了些许感慨:“宣之那家伙连本王的旧事都告诉你!”
“宣之除了跟我说了王爷的旧事,还提了他自己的想法,”云稚缓缓道,“他和我商量了,等回辽北处理完平州的事务后,想去趟居拔国的旧都,一是他爹娘的故土,乌家的先祖也葬在那里,他总该去看看,二是,他想在那儿买座宅子。”
“在那么偏远的地方买宅子?”萧铎有些意外,随即轻轻挑眉,“他是……”
“是,”云稚点头,“王爷现下是退不得,但日子还长着呢……今上虽还年幼,但在您精心教养下,有个十余年也该是能亲政了,倒是就算圣上不提,这满朝上下该也忍不了了。为了甥舅关系不被挑拨,您也会想放开手把朝政还给圣上的。既然都放开手了,又何必还拘在都城里,带着萧叔父天南地北地转转,等折腾倦了就以到辽北去,宣之早点把宅子备下也是应该的。”
“你们倒是替我们都安排好了,”萧铎把玩着手里的棋子,似笑非笑,“就知道我到时候会舍得这滔天的权势?”
“王爷或许不舍得这权势,但更舍不得萧叔父吧?”云稚面上笑吟吟的,“反正宣之只这一个叔父,将来是一定要接到辽北去养老的,王爷要是不想去,我们自然也不敢勉强。”
萧铎瞪着云稚看了一会,突然把手里的棋子扔到棋盘上:“我看这棋是没法下了!”
“本来也没法下了,”云稚笑容更甚,“这好半会了,王爷都没想到应对之法,是该投子认输的。”
“你……”萧铎本想再斥责几句,一张嘴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半天才道,“先前我一直觉得宣之像我,现在看起来,你倒是更像我。”
“若论脾气秉性,我和王爷确实有几分相似,”云稚收了笑意,认真道,“所以我也想过,若是当日是我落到王爷的境地,大概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人生在世自是希望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却又总有种种不得已,让萧铎纵使位高权重,却也不能真的完全随心所欲。
“行了,说这些怪没意思的,”萧铎伸了伸胳膊,视线越过云稚往亭子里转了一圈,“反正闲着无事做,活动活动手脚去?”
云稚愣了下,没立即答应,却先笑了起来。
萧铎瞧见他毫不掩饰的笑意微微挑眉:“怎么?是觉得你年轻气盛,又才从疆场上归来,我不是对手?”
“就是听见王爷的话不知怎么就想起先前听新嫁的媳妇问自家丈夫,若是自己和婆母掉进水里,他先救谁,”云稚摇头,眼里的笑意却还未散,“所以就有点想问问宣之,要是我和王爷打起来,他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