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新姑爷”上门, 自然要小住一段时日。
幽州的战事刚了，虽然平州还有乱摊子要收拾，但因着表面还算平和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云稚便心安理得地在淮安王府又住了些时日, 直到都城最炎热的夏日彻底到来, 天气愈发热得难以忍受, 才带着李缄坐上了北上的马车。
从都城到幽州有数千里的路程，云稚由着马车慢悠悠地前行, 时不时还在沿途市镇休整几日看看风景, 等马车一路北上最终在镇远侯府门外停下的时候已是深秋。
辽北的秋意要更深一些，路边的树早已落了叶, 光秃秃地立在街边，加之才落过一场雨, 湿湿冷冷的，更多了几分萧索。
经过了那游医的调养，李缄的身子比前一年更好了几分，跋山涉水地过来连丁点风寒都没有，纵是如此云稚也没敢有丁点的松懈，自进入辽北地界后就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以至于从马车上下来直面辽北的秋寒时, 裹着厚实的披风怀里还抱着袖炉的李缄并没感到什么寒意。
第二次到镇远侯府是迥然不同的心境。
李缄仰头看着侯府门上高悬的匾额，脑海里不自觉觉浮现起很多画面, 有高悬的丧幡纸灯笼，有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 除夕夜摇曳的烛光、烧得暖洋洋的炭火, 还有两个心事重重沉默对饮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和云稚，一个前路难料, 一个失去至亲，总觉得站在人生最困难最痛苦的境地里，却也一点点捱了过去，而他们两个，也从相顾无言一路到了今日携手与共。
明明也没有过去很久，再站到这里的时候，莫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云稚早下了马车，先跟门房打了招呼安排人卸车搬东西，又和陈禁嘱托了几句，回身看见李缄正站在马车旁发愣，走过去拉严实他身上的披风，笑着开口：“怎么，这会才感受到‘新姑爷’上门的紧张？”
李缄回过神来，跟着笑了起来：“是有点紧张，不过刚才是想起了别的。”
“嗯？”云稚轻轻挑眉，“想起什么了？”
“想起那年除夕也是在这里，”李缄指了指侯府门口的石阶，“我看着你浑身是血地摔下马背，然后昏迷不醒。”
“那年……也才一年多的时间，”云稚轻轻笑了一声，“其实我这辈子都没有几次那么狼狈的时候。”
“是够狼狈的……可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总觉得你满脸是血的样子格外碍眼，”李缄说着话，弯了弯眼睛，“云小公子还是神气精神的样子最合适。”
他的语气有些感慨，让云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突然道：“谢谢你。”
李缄有些讶异，下意识摇头：“你那晚和我说过了。”
“那晚道谢是为了你在门口捡了我，也是为了你陪我共度除夕夜，”云稚拉过他的手，十指交缠在一起，“今天是因为……”
他回过身看着侯府，缓缓道，“谢谢你跟我回家。”
家。
李缄以前是没有家的，后来他到了都城，因为萧铎和萧络，才逐渐有了一个家。
而现在，眼前这个少年将紧紧握着他的手，将他一步步纳入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给他一个全新的家。
虽然他们都清楚，过往缺失的是不管怎么都没办法弥补的，但幸好，他们还有很好的以后。
李缄微垂眼帘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握住云稚的手。
说是回家，毕竟才是第二次上门，并且是以一个如此特殊的身份，李缄心底总是会忐忑的，虽然他清楚云稚既然带他回来，肯定是做好了安排，而且按照云邺的习性，不管心里是什么想法，肯定是不会为难他的。
但侯府的情况和王府不一样，萧铎和萧络虽然已经是李缄的家人，到底和亲生父母还是不同的。更何况以世人的角度来看，他们两个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正常的人。
所以李缄很难想象云稚是如何让他已经失去长子的爹娘接受幼子放弃娶妻生子而是要和一个男子共度余生的选择。
云稚没有说过，他也便没有问，只深吸了一口气，就跟云稚一起迈进了镇远侯府的大门。
方才和门房打听过，云邺这段时日一直住在军中，恰好王寒宁也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有演练，府里只有云稚派人往军中送了口信，自己带着李缄往主院走去。
侯府到底是世代簪缨，虽然一贯不喜繁奢，但辽北地广人稀，占地却是不小，二人沿着长长的回廊走了好一会，还没到主院，先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远远地跑了过来。
“小叔叔！”
同样看见云稚的云枢脚步更急了几分，临到了跟前也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直直地朝云稚扑了过去，跟着就被架着胳膊抱了起来。
“这么重了？！”云稚捏了捏云枢的脸，“从哪来的，跑一头汗？”
“祖母那儿，”云枢那双和云稚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下人来传话说你回来了，就等不及啦！”
他说着话视线偏转，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李缄脸上，一瞬茫然之后忽然回忆起来：“我见过你！”
李缄有点意外，随即笑了起来，也跟着伸手捏了捏云枢那张肉乎乎的小脸：“这么久了还记得？”
“当然记得！”云枢一脸理所应当，而后又有些困惑，“娘说小叔叔这次会带小婶婶一起回来，你就是小婶婶吗？”
李缄：“……”
事实如此，他自然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否认的，但也不是很想认下这个称谓，张了张嘴不知要怎么回答，不自觉地就将视线转向了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云稚脸上。
云稚与他四目相对，立时笑了起来，好半天才停下来，轻轻敲了云枢一下，“叫小叔叔！”
云枢眨了眨眼，乖巧点头：“小叔叔！”
李缄和云稚交换目光后弯唇应声：“嗯！”
先前云稚虽然回过幽州，但因为战事紧迫一直没回侯府，待战事终了又直接去了都城，所以一直不曾见过云枢，直到此刻将他抱在怀里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年多的时间让一个幼崽成长多少。
和陈禁先前说得差不多，云枢个子长高了一大截，虽然一张小脸还是肉乎乎的，四肢却已显修长，加之每日勤勤恳恳地练习拳脚，更多了几分精气神，比先前那次见面更像了云稚几分，让李缄一边向前走，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云稚云枢放在地上，让他在前面带路，自己偏过头看了李缄一眼，低声问道：“先前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小孩儿，从刚才见面就一直在看枢儿。”
“就是觉得……”李缄轻轻笑了一声，“你小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所以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枢儿和我小时候确实有点像，”云稚从云枢身上收回视线，弯唇看着李缄，“不过小时候的我你是见不到了，倒是可以多看看现在的。”
“好，”李缄点头，“一直看着呢。”
因着云枢的出现，李缄心里的忐忑散了不少，尤其在见到云稚娘亲后，这份忐忑更是被别的情绪给逐渐冲淡。
云稚的娘亲沈氏出身幽州本地的书香世家，因着是云邺的继室，年岁要比他小上一些，虽然亲生子云稚已经年近弱冠，但沈氏外表看起来还十分的年轻，加之平日里喜诗书，更多了几分恬淡与温婉。
“娘！”云稚拍了拍李缄的手，而后上前两步亲热地挽住自家娘亲的手臂，“我带宣之回来了！”
李缄停在几步之外，躬身行礼：“夫人！”
“回来了就好，”沈氏笑吟吟地开口，“本想着让你们回去休息一阵再过来，幼怀总是这么心急。”
说着话，她指了指旁边的圈椅，“坐下说，让幼怀给你倒盏茶，好生休息一会。”
李缄与云稚对上视线，而后笑着应声：“谢谢夫人。”
第一次照面其实也没什么太多的话说，日常的嘘寒问暖，讲些沿途的风土人情，却因着有云稚和云枢这叔侄俩在场，没有丝毫的尴尬和冷场。
尤其是云稚，在回到云府当着自己娘亲的面，彻底变回了那个有点娇纵的矜贵公子，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眼角眉梢都是掩盖不住的笑意，让李缄只瞧着就忍不住被感染。
沈氏的话并不算多，却也看得出来心情很好，一直噙着笑意听云稚说话，时不时地和李缄说上几句，恰到好处的关切，让李缄从心底里感到熨帖。
他们在沈氏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连茶都喝了好几盏，最后还是沈氏开了口，让云稚和李缄先回房休息，等云邺回府再一家人一起用晚饭。
李缄听见“一家人”三个字的时候有一瞬错愕，随即点头：“好。”
沈氏瞧着他认真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愈发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