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老弄堂里,无声无息地新开了一家酒吧。
酒吧老板是个长相非常出众的年轻男人,为人爽朗又真诚,看起来相当随和,就是行事有些古怪,经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酒吧开业那天,他一没宣传二没营销,连花篮和电子鞭炮都没往门口放,只是意思意思地往门口墙上的酒吧标牌后头插了两根塑料的仿真大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打开氛围灯,开始营业了。
别的酒吧大多营业到凌晨,从午夜开始才是热门时段,但The One的老板却活像是一到时间就要变回原形的灰姑娘似的,每天午夜十二点准时下班,多一刻都不留——虽然后半夜酒吧也会继续营业到两点钟,但却不再提供特调饮品,只有个普通的酒保值班。
愿意大正月里三番五次来酒吧的回头客大多是懂行的,冲的就是老板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花式调酒技术和特调酒单,结果他这“奇葩”的作息一出来,不知道少赚了多少流水。
也有熟客不理解,私下问过他原因,原以为得到的答案会是什么“饥饿营销”之类的经营手段,谁知那年轻老板擦着杯子笑了笑,说是没那么复杂,只是要早点回家陪男朋友。
他的“男朋友”在熟客堆里不算秘密,抛开总主动秀恩爱的老板本人不提,酒吧的点单台上从开业那天就一左一右地挂着两张大小相同的酒单,一张是客用的,另一张就是“家属专供”的非卖品——后者的设计排版精度比客用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偏偏又不对外售卖,活像是放在那故意眼馋别人的。
有熟客曾经打趣老板,说幸亏现在国内同性婚姻不合法,否则他得把结婚证复印出来挂在吧台上。
“那也不是不行。”年轻的老板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反正对我来说,他和我的事业同样重要。”
“非卖品”里的酒品虽然可遇而不可求,但也不是完全无人欣赏——当那位“男朋友”本尊过来的时候,年轻老板就会看当天的心情从酒单上主动挑一款出来,调给他喝。
晚上八点整,裴佑准时推开了The One的大门。
他抖落掉伞上的一点雨水,熟门熟路地走进酒吧,把手里的伞收在伞架上,然后在吧台前的“家属专座”上坐定。
今天外面下了一天的冷雨,酒吧里的客流量也比平时少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桌还在安静地喝着酒。周青柏不在吧台后面,不知道是去二楼取东西了,还是在后厨忙活。
裴佑倒也不着急找他,他低下头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放在吧台上的活页酒单,饶有兴趣地研究着周青柏新加上去的特调酒品。
音响里放着舒缓的英文歌,裴佑一心二用,听得有些出神,过了两分钟,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他肩上一沉,有什么东西搭了上来。
裴佑不用回头都知道来者何人,他放下手里的酒单,侧过头刚想说话,就觉得侧脸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触感软软的,温凉湿润,是周青柏亲了他。
“今天不是加班吗?”酒保已经极有眼力地回了后厨,周青柏从背后搂住裴佑,黏黏糊糊地把下巴枕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他身上,小声抱怨道:“而且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刚到,也没多久。”裴佑说:“本来是要加班的,但是今天天气不好,就早点放他们走了。”
升职之后,裴佑的工作范围也发生了一点变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从早忙到晚,工作重心也开始渐渐向管理的方向偏移,加班频率也比之前少了许多。
The One跟事务所离得不远,所以裴佑下班后经常会先跑来酒吧坐上一阵,然后等着接周青柏一起回家。
“我想着你可能在后厨忙,就没叫你。”裴佑说着侧过头看了周青柏一眼,却发现他眼神发飘眼尾发红,整个人都比平时更粘人一点,不由得愣了愣,意外道:“你今天喝酒了?”
周青柏擅长调酒,但本人却并不酗酒,除了应酬之外,就只有在兴致好时才会小酌两杯。
他不容易醉,但却很容易进入微醺的状态,通常这种时候他的情绪都会比平常更外放一点,看起来也更粘人。
“今天客人不多,又一直下雨,我就喝了两杯。”周青柏闻言眯起眼睛,慢半拍地笑了笑,然后忽然倾身上来,猝不及防地吻住了裴佑的唇。
“……猜猜看。”周青柏在唇齿相接的缝隙中含糊地说:“我今天喝了什么?”
裴佑猝不及防地被他抵在了吧台上,整个人下意识向后仰了仰。周青柏趁机搂紧了他的腰,毫无顾忌地用舌尖撬开了他的唇齿。
微苦的清新香气弥散在唇齿之间,裴佑的舌尖微辣,尝到了一点极刺激的薄荷味道。
裴佑用手肘支着吧台维持平衡,在周青柏攻城略地般的吻里艰难地喘息一声,趁着换气时见缝插针地抵住周青柏的肩膀,回答道:“……是Mint Julep?”
跟周青柏在一起久了,裴佑对常见酒品也或多或少有了点了解。周青柏调酒有自己的习惯,他做Mint Julep的时候总是喜欢添加分量相当可观的薄荷叶,尝起来很有辨识度。
“对。”裴佑猜中了正确答案,周青柏看起来相当高兴。他垂着眼,笑眯眯地捧着裴佑的脸,又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他的唇,笑着说:“再奖励你一个。”
他今天情绪格外高涨,惹得角落里的两桌客人频频回头,裴佑一边有些难为情,一边又觉得他实在可爱,忍不住伸手拨动了一下周青柏的额发,试图用和平点的方式把他从身上“请”下去。
“今天喝酒了,头晕不晕?”裴佑说:“要不要早点回家?”
“嗯……好啊。”周青柏眯了眯眼睛,似乎是思索了两秒钟,然后捧起裴佑的脸,黏糊糊地亲了他两口,神秘兮兮地说:“但我今天学了个新东西,想给你表演个好玩儿的。”
他说着放开裴佑,也没回吧台后面,而是顺势坐在了裴佑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酒吧里灯光昏暗,周青柏又有意调低了吧台这边的投射灯角度,以至于吧台内外界限分明地划出了一条线,里面的酒品展示柜亮堂堂的,外面却暗得过分。
裴佑还不知道周青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眨了眨眼,正想开口询问,就见周青柏的左手指尖忽然突兀地窜起一点豆大的小火光,瞬间划破了夜色。
紧接着,他左手轻飘飘地往半空一抛,就见那道火光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骤然出现在了他的右手指尖上。
“哎——”裴佑怕他烫着,下意识想阻止,然而一伸手,那火光就从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裴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青柏扑哧一乐,像是故意逗他一样,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重新点亮了那点亮光。
他调酒出身,手指灵活,动作极其干脆利索,那豆大的火光被他在半空抛来接去,轻轻松松地从掌心滑到手背,活像是平白无故长在了他的手上。
裴佑甚少见这种花活儿,忍不住被挑起了兴趣,眼神随着那火光来回跳跃,试图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但周青柏动作奇快,愣是没被他看出什么破绽,末了在他面前一打响指,笑眯眯地催着那火噌地腾起一瞬,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好玩吗?”周青柏活像是开屏的孔雀,笑眯眯地问:“我厉不厉害?”
“厉害。”裴佑由衷地说:“怎么弄的?你不觉得烫吗?”
周青柏显摆完了,这才笑眯眯地在手上一抹,摊开掌心给裴佑看。
裴佑就着吧台里的零星灯光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掌心里躺着两指只有指甲大小的微型打火机,其中一只的燃料已经耗尽了,只剩下外面的一层空壳。
“原来如此。”裴佑忍不住笑道:“原来这么简单。”
这是个酒吧里常见的小障眼法,看似在抛接一点火光,实际上是两只手各有一只火机,只需要看准时机操作就行。不过周青柏动作娴熟,又及擅长近身表演,这才唬得裴佑一愣一愣的。
花孔雀开完了屏,这才心满意足,他把那枚已经变成空壳的打火机塞在裴佑手心里,然后笑眯眯地站了起来,伸手勾住了裴佑的袖口。
外面的雨还在下,冬日里,南方的雨总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寒意,门一推开就能吹得人直打冷战。
裴佑把周青柏挡在身后,迎着冷风先一步出门。漆黑的伞骨在凉雨中撑开一方小小的天地,裴佑握着伞柄,刚想回身去牵周青柏的手,就听见对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裴佑。”周青柏倚在门框边上,他酒劲儿还没完全消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亢奋。他眯着眼睛,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木牌,半真半假地委屈道:“你怎么还不问我为什么给酒吧取这个名字?”
The One酒吧的名字是在装修时期就定下的,周青柏在里面暗搓搓地藏了点小心思,一直就等着裴佑来问他缘由,谁知道他开业了一个礼拜,裴佑都没对这个牌子产生什么好奇心。
“我不用问你。”裴佑笑了笑,说道:“因为我明白。”
周青柏有的时候神秘莫测,但有时候也很好懂。他坦诚又大方,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欢,连裴佑这种对自己毫无情感自信的人跟他在一起久了,也会被他染上几分底气。
主动描述对方多么用心显然是件难为情的事儿,于是裴佑抿着唇笑了笑,跳过解释,直截了当地回应了这个问题。
“我爱你。”裴佑说。
“怎么还带刨活儿的……这让我怎么继续。”
周青柏抱怨了一句,但脸上的笑意已经忍不住扩大了几分。他从门框上直起身,顺手从The One的牌子后随便抽下一根塑料大麦。裴佑的目光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游移过去,只见周青柏指尖一翻,之前剩下的那枚打火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手里。
空壳内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燃料,周青柏用它点燃了最后一点火光,亮色的烈焰瞬间腾空而起,几乎只在瞬息之间,周青柏手中那根灰扑扑的塑料麦子就莫名其妙地摇身一变,在火光中变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裴佑这才明白,原来之前的障眼法不过是个暖场活动,现在的一切才是主菜。
他被突如其来的魔术表白撩拨得有些心动,只是还没等反应,就见周青柏上前一步钻进了伞下,在他开口前隔着玫瑰吻了一下他的唇。
“唯一的玫瑰,送给唯一的你。”周青柏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