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控制自己。他使自己的风度与她相称,而且使别人认为他举止文雅。
他的直觉告诉他,虽然她的表面态度没有任何差别,但是伤害已经造成了,而且她也觉
到了。在很少而且很短暂的几句话里,他们闲谈起来。这时德仑特的直觉便警告自己,她正
在接近这个话题;每次他都靠着由于害怕而产生的机智把这个话题岔开。
九天之后,德仑特接到了她的信,让他第二天下午来看她,这次德仑特没有找借口推
托。这是一场正式的挑战。
她上了茶,看着自己的鞋尖,缓缓地说:“我今天请你到这儿来是有目的的,德仑特先
生。因为我不能再忍受下去。那天在白房子你离开我之后,我一直对自己说,在这件事上你
怎样看我都没有关系;你告诉我你要压下手稿的理由之后,我就知道你不会再对别人讲你是
怎样看我的。我问自己,这会有什么关系呢?但是我一直很清楚,这件事很重要,而且重要
得可怕,因为你所想的并不是事实。”她抬起眼睛,冷静地望着他。德仑特则以一副毫无表
情的面孔回敬着她的目光。
“是的,我丈夫是在嫉妒约翰·马洛;你也分析到了这一点。当你告诉我这一点的时
候,我的举止就象个傻瓜;你知道,这是多么大的打击啊,因为当时我还以为所有的羞辱和
紧张都结束了,他的幻想同他本人一起死掉了。这的确伤害了我,但也许你当时想不出其他
的理由。”
德仑特一直没有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听到这些话,他把头低下了。曼特逊夫人继续
讲的时候,他再也没有抬起头。“这对我不但是个打击,而且是悲痛,我挺不住了,我又想
起那些疯狂的怀疑给我带来的一切痛苦。等我振作起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的写字台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封好的信封。
“这是你留给我的手稿,”她说。
她又说,“我手里拿着稿子的时候,是多么想谢谢你的宽宏大量和仁慈,宁愿放弃自己
的胜利也不想毁掉一个女人的声誉。”
他说到感谢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眼睛闪出光芒。德仑特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这些。
他还是低着头,好象没听见。曼特逊夫人把信封塞在他的手里,这轻轻的一碰使他抬起头。
她坐回到自己的沙发。“我告诉你一件无人知晓的事情。我想,尽管我尽力掩盖,谁都
知道我和我丈夫之间有些不和。但是我并不认为世界上会有人猜到我丈夫的打算是什么。我
相信了解我的人都不会认为我有那种见不得人的事。但是他的幻想却偏偏荒唐透顶,恰恰与
事实相悖。我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马洛自从来到我们这儿以后,和我一直很友好。他非常
聪明——我丈夫说他的脑子比所有人的脑子都好使——我实际上把他看成个孩子。你知道我
年纪比他大一点。但他有一点胸无大志,这使我感到我比他大得多。有一天,我丈夫问我什
么是马洛最大的优点,我不加思索地说,‘是他的举止。’使我惊讶的是,他恶狠狠地瞪了
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着别处说:‘是的,马洛是一个有教养的人,这是真的,’
“这事情后来就一直没提起过。直到一年以前,我发现马洛做了我一直希望他做的事情
——和一个美国女子爱得难舍难分。但是使我厌恶的是,在我们见过的女孩子中,他选择了
一个最不可取的姑娘。有一天,我让马洛在湖上帮我划船。我们以前从未单独在一起过。在
船上我和他谈了话。但是他一点也不相信我的话。他谨慎地告诉我,我误解了艾丽斯的天
性。我向他暗示他的前景——我知道他自己几乎是一无所有——他说如果她爱他,他就可以
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我想这会是真的,因为他有能力,还有他有那些朋友——他的交际
很广,很得人缘。但是那之后不久他就全明白了。
“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丈夫把我扶上岸。我记得他和马洛还开了句玩笑。由于从那次以
后他始终没有对马洛有过什么反常的态度,所以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他把马洛和我扯到
一起了。他自从拿定这个主意之后,对我总是很冷谈。在第二次他发现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
——我都没有看出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那次是在早晨,马洛先生收到那个女孩写来的一个
亲密的小纸条,让他为她的订婚而祝贺。我非常高兴这一切都完结了,但是也很为他难过。
我把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正在这时,丈夫拿着一些文件出现在门口,他仅仅瞥了我们一
眼,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回他的书房去了。我想他可能听到了我安慰马洛的话,他这样悄悄
地走开很好。”
“直到一个星期以后他回来时,我才看出一点苗头。他看起来面色苍白而且冷淡。他一
见我就问马洛在哪里。他问话的那种声音顿时使我明白一切。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愤怒极了。你知道,德仑特先生,如果有人认为我能公开和我
丈夫脱离关系,和另一个男人出走,我想我一点儿也不会在乎。我敢说我也许真的会那样做
的。但是,那样的怀疑……一个他所相信的人……而且还有那种不露声色的想法。我气得满
脸通红。我的自尊心在沸腾,使我全身颤抖。我当时决心在言谈举止上绝不流露出我意识到
他的这种想法。我要表现得象从前一样——我这样做了,直到最后。虽然我知道我们中间出
现了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即使他要求我宽恕并且得到宽恕,这堵墙也会依然如故——
但我从来也没有表现出我注意到了什么变化。”
“事情就这样持续着。我再也不能经受一次这样的折磨了。他对马洛先生比以前更友好
了——天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想他正在策划着某种复仇;但这只是幻想。马洛先生当然不
知道自己受到了怀疑,他和我还是好朋友,不过自从那次以后,我们再没有谈过什么亲密的
事情。但是我尽量使自己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减少。后来我们来到英国,住迸了白房子。接着
就是——我丈夫可怕的结局。”
她挥了一下手,示意讲完了。“其余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而且比其他人知道的多得
多。”她用不寻常的表情瞥了他一眼。
德仑特对她的目光感到惊奇,但是惊奇只在他思绪中一掠而过。他的内心深处充满了感
激之情。他的脸上又出现了快活的表情。夫人还没讲完,他就意识到了这些话的真实性。从
他们恢复交往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怀疑自己在白房子里想象出来的情节是否真实,本来他
一直以为自己的想象很有基础呢。
德仑特松了一口气。“如果你决定这样仁慈地了结这件事,我也不会非让你冲我发顿牌
气不可。曼特逊夫人,现在我该走了。谈完这样的事情以后再改变话题,就象在地震以后玩
抢壁角游戏一样。”说着他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她说,”但是,别走,等一等。还有一件事——是同一个话题中的一部
分;我们既然谈到了,就把所有细节都说完。请坐下。”她从桌上拿起放着德仑特手稿的那
个信封。“我想谈谈这个。”
他皱着眉头,疑惑地望着她。“如果你想谈,就谈吧。”他慢慢地说。“我非常想知道
一件事。”
“你讲讲。”
“既然我压下手稿的理由只是出于一种幻想,那你为什么没有利用这一点呢?我开始意
识到我对你的看法是错误的以后,就把你默默解释为无论一个人做了什么事,你都不会把绳
索套在他的脖子上,我理解这种感情,是这样的吧?我想到的另一种可能性是,你了解一些
可以为马洛的行为辩解或开脱的事情。也许你并非出于人道主义的顾虑,只是感到恐惧,害
怕与一个谋杀案发生牵联而抛头露面。在这样的案例中,许多重要的证人都被迫要出庭作
证。他们感到这是笼罩在绞架阴影下面的一种羞辱。”
曼特逊夫人用信封轻轻拍着嘴唇,并没有怎么掩盖自己的微笑。“德仑特先生,”她
说,“我看你没有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吧。”
“没有。”他显出疑惑的神色。
“我是指你既冤枉了我又冤枉了马洛的可能性。不,不;你不必告诉我所有的证据都是
元懈可击的。我知道这一点。但那是哪些事情的证据呢?马洛那天晚上装扮成我丈夫,并从
我房间的窗户逃跑而制造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呢?我把你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德仑特先
生,我认为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德仑特眯起眼睛凝视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说。曼特逊夫人沉思着展平裙
子,象是在整理思绪。
“我没有使用任何你发现的事实,”她终于慢慢地说,“因为我看这些材料很可能会致
马洛先生于死地。”
“我同意你的看法。”德仑特不动声色地答道。
“而且,”夫人接着说,并用温和而通情达理的目光望着他,“我知道他是无辜的,我
不想让他去冒那种险。”
“你是说,”他最后说:“马洛制造不在犯罪现场的假相是为了使他自己从一个实际上
与他无关的罪行中解脱出来。他告诉了你他是无罪的吗?”
她有点不耐烦地笑了一下。“所以你认为是他说服了我。不,不是的。我只是肯定他没
有犯罪。我们经常见面已经有好几年了。我并不是认为自己完全了解他;但是我的确知道他
没有作案的本事,德仑特先生,对我来说,他搞一个谋杀计划就像你掏一个穷女人的腰包一
样,都是难以置信的。我可以想象你杀了一个人,如果这个人是死有余辜,而且他也同样要
杀死你。在某些情况下,我自己也可以杀人。但是马洛先生不会这样做的,不管他遇到什么
样的挑衅。他的性格是不可动摇的,他用冷静的态度看待人性,对任何事情都能找到解释的
理由。”
“在某些方面,他是非常奇怪的人,德仑特先生。他给人一种感觉,似乎他会做出什么
出人意料的事情——你了解这样的感觉吗?在那天晚上的事情中他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一无
所知。但是了解他的人绝不会相信他会蓄意杀人。”她的头摆动了一下,表示讲完了;她向
后靠有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德仑特。
“那么,’德仑特说,他一直在聚会神地听着,“按照你所说的,他仍然可能是在自卫
中杀了人,或者是失手杀了人。”
夫人点了点头。“我在阅读你的手稿时,就想到了这两种可能。”
“我料到你也象我一样想到这一点了,不论发生哪一种情况,对他来说最自然,而且显
然也是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公开说明事实,而不是做出一系列欺骗。如果欺骗失败的话,从法
律的角度讲,他必然会被判为有罪。”
“是的,”她不耐烦地说,“这一切都让我想得头痛了。我想可能是别人杀了人,他在
庇护罪犯。但这好象不可能。我搞不清这个谜,所以想了一会儿干脆就放弃了。我清楚的
是,马洛先生不是杀人犯,如果我讲出你的发现,法官和陪审团就会认为他是凶手。我曾经
暗自发誓,如果我们再见面的话,我要和你谈清这件事。现在我履行诺言了。”
德仑特用手托着下巴,凝视着地毯。要了解事实真相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他的脑子里并
没有认为曼特逊夫人对马洛性格的描述是毫无问题的。但是她讲得很有说服力,使他无法置
之不理,他原来的看法被动摇了。
“您知道马洛的情况吗?”
“不知道,但是我肯定伯顿姑父——就是你认识的柯布尔先生——可以告诉你。不久以
前他告诉我他在伦敦见到马洛先生,并且和他谈了话。我扯远了。”她顿了一下,露出一丝
顽皮的微笑。“我很想知道,你拆掉你十分满意地拼凑起来的那幅戏剧性场面之后,你估计
马洛会干什么呢。”
德仑特的脸一下子红了。
“曼特逊夫人,你又一次让我感到难堪了,好吧。告诉你我本来估计我旅行回到伦敦后
很可能发生的事情:你和马洛已经结了婚,而且旅居国外了。”
她不动声色地听着他的话,“用他和我的钱在英国肯定不能过舒适的生活,“她若有所
思地说,“那时他一无所有。而且我如果再次结婚,就要失去我丈夫留给我的一切。我还从
未遇到一个男人,愚蠢到想和一个寡妇结婚,她除了自私的性格、挥霍的习惯和爱好之外,
只有父亲留给她的一丁点财产。”
她摇了摇头,这个姿势摧毁了德仑特的最后一点镇定。
“没有遇到这样的男人吗?天啊!”他叫道,猛地站起来,向前跨了一步。“那么我要
让你看看,金钱的气味并不总能窒息人的情感。我要结束这件事——我的事情。我要告诉
你,我敢于说出的话有几十个比我更好的男人也想说出来,但是他们归纳不出我所归纳的东
西——这要厚着脸皮才行,他们害怕自己成为傻瓜。我不怕。你今天下午使我迸发了这种感
情。”在这一连串的话语中,他大声地笑着,并且伸出了双手。“看着我!这是本世纪的伟
大景象!这个人说他爱你,并且请求你放弃大笔的财产,站到他这一边来。”
她用手遮住脸。他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请……不要这样说。象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这
么多情善感?你的自制力到哪里去了?”
“没有了!”德仑特喊道,哈哈一笑。“它已经无影无踪了。我马上就去追它。”他严
肃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不在乎什么了。在你那大宗财产的阴影下,我永远无法表白自
己,阴影太沉重了,据我看,这种感情丝毫不值得你赞,说明白了,它实际是一种懦弱——
担心你会怎样想,你可能怎么说——也担心别人议论。但是阴影已飘走了,我说过,我不在
乎。我已经原原本本对你讲了实话,现在可以用冷静的头脑来思考事情了。你可以把它称作
是多情善感或者别的什么。我井没有打算把它弄成科学实验的报告。既然这使你恼火,就让
它熄灭吧。不过请你相信,也许这对你是一出喜剧,但对我却是严肃约,我说过我爱你,尊
重你,并认为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现在请允许我告辞吧。”
但是,她向他伸出了双手。
十二 圈套中的血色
在这双手面前,德仑特脸胀得通红。世界一下子改变了,阳光和鲜花取代了乌云。过一
天,他们两人已亲密无间,并就马洛的事达成了一个意见。德仑特对她说:“如果你坚持的
话,我想我只有服从了。但我还是愿意等到你不在旁边的时候再把一切都写下来。不过,如
果一定要我写的话,就给我一片比星星还白的药片,或者是唱赞美诗的天使的一只手:我是
说要一张没有印上你地址的信纸。不要低估我正在做的牺牲。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过象现在
这样不喜写信呢?”
她给他拿来了纸和笔。
不一会儿,德仑特就把信写好了:亲爱的马洛先生:也许你还记得,去年在马尔期通镇
极不愉快的环境里我们见过面。
那时我正在执行任务。作为一家报社的代表,对西格斯比·曼特逊之死一事做独立的调
查。我调查了,而且得出了某种结论。你可以从附上的手稿得知这些情况。这份手稿本来要
送给报社,由于某些不便说明的原因,我在最后一刻决定不把它公布于众,也没把官交给
你。这些除了我之外,只有两个人知道。
然而最近,我对事实的理解使我改变了决定。我不是指我要发表我的发现。但是我决定
要和你见面,并要求你私下把事情讲清楚。如果你所说的可以使这件事出现另一结局,我想
你没有理由闭口不谈。
我希望你能来信告知在什么时间和什么地点我可以拜访你;你也可以来我的旅馆见我。
不管怎样,我希望柯布尔先生也在场。你还记得他吧,他已经读过附上的文件了。——你忠
实的
菲利浦·德仑特
德仑特把信和附件塞人一个长信封里。他说,“我想这会使他一下子跳起来。这事不能
出任何差错,最好是指派一个信使把信送到他的手中。如果他不在,就不要把信留下。”
她点了点头。“我来安排吧。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曼特逊夫人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翻腾着乐谱柜。她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那条深褐
色带波纹的裙子拢在腿边。
“你昨天晚上见到我姑父的时候,你告诉他关于——关于我们的事了吗?”
“没有,”他说。“我记得你没有说过让我告诉任何人。这要由你来决定,马上让人们
都知道呢,还是再等一等,是不是?”
“你准备告诉他吗?”她看着自己紧握着的双手,“我希望你告诉他。如果你要猜出这
是为什么的话……那就是,这件事已经定了!”她抬起眼睛再次望着他,两人沉默起来。
德仑特靠在长长的椅背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他说。“呵,你弹弹那种表达纯粹愉快的曲子好吗?那才是真正的曲子,毫无疯狂或是
烦恼的情调,有的只是对这个世界的赞美。恶劣的情绪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所以我们还是尽
快地摆脱它吧。”
她走到钢琴前,一边沉思一边弹了几个和弦。然后,她全神贯注地弹起《第九交响乐》
最后一章的主旋律。这声音仿佛打开了殿堂的大门。就在这音乐的陶醉之中,他们渡过了愉
快的日子,不久后,又收到马洛的信,德仑特与马洛见了面。
见面所在的房间从高处俯视着圣詹姆斯公园,靠窗户有一个很大的旧柞木桌子。这间房
子很大,装饰的人很有些眼光,却又有浓厚的单身汉色彩。约翰·马洛打开抽屉,从最下面
拿出一个又长又厚的信封。德仑特和柯布尔也在这里。
德仑特对马洛说:“你和曼特逊之间的关系是处于怎样一种状态。现在你能告诉我们那
天晚上的事实吗?”
马洛由于德仑特用几乎察觉不出的语气强调了“事实”这个词而感到脸红。他停顿了一
下。
“那个星期日晚上,邦纳、我、曼特逊和曼特逊夫人在一起吃饭,”他认真地讲道,
“这顿晚饭就象我们四个人以前在一起吃晚饭一样,曼特逊沉默寡言,情绪低落,就象我们
那一段时期常看到的那样。其他人在一起谈话。我想大约在九点钟的时候,我们从桌子边站
了起来。曼特逊夫人走进会客室,邦纳到旅馆去看一位熟人。曼特逊让我到屋子后面的果园
去,说要和我谈话。我们沿着小径踱来踱去,走到房子里的人听不到谈话的地方。曼特逊抽
着雪前,用冷静谨慎的态度和我讲话。他好象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这么温和。他说他想让我
为他做一项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一件大事,而且是秘密,邦纳对此一无所知,我知道得也越
少越好。他让我完全按他说的去做,不要问原因。
“我尽量告诉你们他的原话——‘好吧,你来做这件事。现在英国有一个人,他与我有
关系。他明天中午要乘从南安普敦到哈佛尔的船去巴黎。他的名字叫乔治·哈利斯——至少
他现在用这个名字。你还记得那个名字吗?’‘记得,’我说,‘一个星期以前我去伦敦的
时候,你让我在明天启航的船上用这个名字订了一个包舱。我把船票给你了。’‘船票在这
儿,’他说着从兜里掏了出来。
“‘现在,乔治·哈利斯明天不能离开伦敦了。我想让他就留在此地。我也想让邦纳留
在这儿。但是得有人乘那条船走,把一些文件带到巴黎去。不然的话,我的计划就付诸东流
了。你能去吗?’我说:‘当然可以。我听候吩咐,’‘这很好。我认为你不会让我失望
的。’然后给我下达了命令。‘你现在就去开车,’他说,‘到南安普敦去——眼下没有合
适的火车。你得开一夜汽车,如果途中顺利,你应该在明天早晨六点钟到达那里。但是无论
什么时候到那儿,都直接开到贝德福旅馆去,找乔治·哈利斯。如果他在那儿,告诉他你要
替他去,让他给我这儿打电话。让他尽早地知道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如果他不在那
儿,就意味着他已经收到了我今天发给他的指示,没有去南安普敦。那样你就不要再管他,
等着船就行了。你可以用一个假名字把车存在车库里——一定不要写我的名字。注意改变你
的外貌——我不在乎怎样变,只是你化妆得好就行。你用乔治·哈利斯的名字旅行。你喜欢
扮做什么样子都可以,但是一定要小心,不要和任何人多谈。你到了之后,就在圣彼得斯堡
旅馆租一个房间。你在那儿会收到一个捎给乔治·哈利斯条子或者口信,告诉你把我将给你
的公文包送到哪儿。公文包上了锁,但是你要仔细看管。这些都清楚了吗?”
“我复述了这些指示。我问他移交了公文包之后是否可以回来。‘想多快回来都行’他
说。‘注意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旅途中的任何时候都不要和我联系。如果你在
巴黎没有立刻联系上,就要等到你接上头为止——如果必要的话,可能等几天。但是不要用
任何方式给我写一句话。明白了吗?现在尽快做好准备。我要和你乘车走一会儿。快点。’
我把车倒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很难于启齿的念头。我想起口袋里只有几
个先令了。
我说,“在过去一段时间,我很少携带现金。”
“那个星期日晚上,曼特逊知道我在世界上简直是一文不名。他知道邦纳也了解这一
点,他可能还知道,我在领到下一张支票之前,又向邦纳借了一些做为零花钱。而下一次支
票由于要扣除给我预付的工资。钱也不会很多,请你们记住,曼特逊知道这一点。
“我把车开出来以后,就到图书室向曼特逊讲了我的困难。”
“后来的事尽管很小,却使我第一次想到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开始发生。我一提到
‘费用’这个词,他的手就机械地伸向他左边的臀部口袋,在那儿放着一个小夹子里总有大
约一百英镑的现金。他的这个动作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看到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我不
由吃了一惊。更使我吃惊的是,他低声地诅咒起来。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他沮咒;但是邦纳
告诉我,最近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常用这种方式表示恼怒。‘他把钱包放错地方了
吗?’我脑子里闪出这个疑问,但是在我看来,这一点儿也不会影响他的计划,我来告诉你
们这是为什么。一个星期以前,我去伦敦执行各式各样的任务,其中包括为乔治·哈利斯先
生订船票,我从曼特逊的银行里取出了一千英镑,所有的钱都按照他的吩咐换成了小面值钞
票。我不知道这笔非同小可的现金做了什么用,但是我的确知道那一大捆钱锁在图书室的抽
屉里,这天的早些时候我还看见他坐在桌前用手指拨弄这些钱。
“但是曼德逊没有走向桌子,却站在那儿看着我。他的脸上充满了怒气,但又慢慢地控
制住了愤怒,眼睛变得冷峻起来,真是奇怪。‘在车里等着,”他慢慢地说,‘我去拿些
钱。’我们俩走出图书室,但是我在大厅穿外衣的时候,看见他走进了会客室。
“我走到房前的草坪上,点燃一支烟,来回踱着步。我一再问自己那一千镑到哪里去
了;是否留在会客室里;如果在那儿,又是为了什么。我经过会客室的一个窗户的时候,注
意到曼特逊夫人映在薄薄的丝窗帘上的身影。她站在写字台前。窗户开着,我经过的时候听
见她说:‘我这儿的钱还不到三十镑。够用吗?’我没有听见回答,但是紧接着曼特逊的身
影就和她的身影混合在一起,我听见点钱的嚓嚓声。然后他站到窗边,我正要走开,就听见
了这些话——至少这些话我可以准确地复述出来,因为惊讶使它们深深印在了记忆里——
‘我现在要出去了。马洛劝我在月光下开车兜兜风。他催得很急。他说也会有助于我的睡
眠,我想他是对。’”
“我告诉过你们,在四年的时间里我从来没有听过曼特逊当面撒过谎。不论大谎还是小
谎。血液一下子涌到了我的头上,我站在草坪上呆住了。我站在那儿直到听见前门的脚步
声,我使自己镇静下来,快步向汽车走去。他递给我一个里面装着金币和纸币的银行纸袋,
‘这里面的钱比你在那儿需要的还多,’他说,我机械地把它放进了兜里。
“在离住宅大约一英里地方,你们记得吧,左侧有一个门,对面就是高尔夫球场,曼特
逊说他要在那儿下车,我把车停了下来。‘你都清楚了吗?’他问道。由于某种突然紧张,
我尽量使自己回忆并重复了他给我的指示。‘这很好’,他说,‘那就再见了。别把那个小
皮匣丢了。’当车从他身边慢慢地开走的时候,我听见他最后这样说。”
“曼特逊在我后面停止了讲话,这时我从反光镜里看见了一桩我希望能够忘记的事
情。”
“那是曼特逊的脸,”他低沉说,“他站在路边,离车只有几英尺远,我的车灯照亮了
他的面容。
这是一个疯子的面容,由于愤怒而变得扭曲可怕。他的牙是光秃秃的,露出残忍而得意
的狞笑。那双眼睛……在反光镜里我只瞥见了他的脸,一点也没有看见他的动作。这个景象
一闪而过。汽车继续往前开,不断加速,开着开着,我的思维突然冲破了怀疑和迷惑的迷
雾,就象我脚下震动的发动机一样运转起来。我全明白了。
“我停住了汽车。已经走了大约有二百五十码远,这里是公路的急转弯,从这儿看不见
曼特逊下车的地方。我向后靠在椅子上思索着这一切。我马上要出事了,在巴黎吗?很可能
——不然为什么要用钱和船票把我派到那儿去?但是为什么是巴黎?这使我感到不解,因为
我对巴黎的了解甚少。我把这点先放在一边。我又转向那天晚上引起我注意的其他事情上。
他撤谎说是我‘劝他在月光下兜兜风’。这个谎言的目的是什么呢?曼特逊将独自回去,而
我则驶往南安普敦。他会对别人讲我些什么呢?怎样解释他独自一人回去,而且连车也没有
了?我问自己这个不祥的问题时,脑子里涌现出了最后的难题:‘那一千英镑哪里去了?’
立刻,我得到了答案:‘那一千英镑就在我的口袋里。’
“我站了起来,迈出车子。我的膝盖在发抖,我感到很恶心。”
“我眼前陡然出现了这种嫁祸于我的可怕前景,于是我把这个结实的信件匣从兜里拿了
出来。在这种紧急关头,我一点也没有怀疑自己的判断,钱肯定在里面。拿走大叠的钞票是
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当我抚摸着信件匣并且在手里掂着分量时,觉得里面一定不光是钞票。
这匣子太大了,还要给我增加什么罪责呢?一千英镑毕竟不至于使象我这样的人去冒坐牢的
危险。我又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捆着匣子的带子,并把锁环从锁里拔了出来。你们
知道,这种锁一般是相当容易撬开的。”
马洛停下来。走到窗前的桌旁。他打开了一个里面装着各式各样东西的抽屉,拿出了个
盛有各种钥匙的盒子,从里面拣出一个系着粉色飘带的小钥匙。
他把钥匙递给德仑特。“我把它放在身边作为一种可怕的纪念品。这把钥匙的锁被我弄
坏了。我如果当时知道这把钥匙就在我大衣左边口袋里,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了。曼德逊一定
是趁我把大衣挂在大厅里的时候,或是在车里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把钥匙塞进了我的口袋
里。我很可能好几个星期也找不到这小玩艺儿;实际上,曼特逊死了两天之后就找到它,但
是警察只用五分种就能搜查到。那时候,我兜里有这个匣子和里面的东西,用的是假名字,
还有假眼镜和其他玩艺儿,根本就洗刷不清。但是我有一个非常令人信服的证据,就是我并
不知道钥匙放在兜里。”
“如果你当时处于我的地位,那么在打开匣子之前,你就会知道曼特逊的小钱包在里
面。我一看见它,就想起我向他要钱的时候,他没有带这个钱包,而且还恼怒不堪。他走错
了一步,他早已经把钱包以及其他可以证明我行窃的东西打点好了。我打开钱包,里面装着
象往常一样的几张钞票,我没有数。和这些东西在一起的有两个小软皮袋子,这两个袋子我
很熟悉。在这两个袋子里放着曼特逊过去买的宝石。我们本以为曼特逊买宝石仅仅出于一时
的投机之乐。现在我明白了,这是毁掉我的计划中最早的行动。”
“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我必须采取行动。我立刻明白了自己必须做什么,我是在距
离住宅大约一英里的地方离开曼特逊的。他得用二十分钟,如果走得快的话,得用十五分钟
才能走回住宅,回去以后他会马上讲述他被抢劫的经过,而且很可能立即打电话通知主教桥
的警察局。我离开他只有五六分钟的时间;很容易开车赶上他。这会是一次尴尬的见面。我
要把对他的看法和盘托出。”
“我发动了汽车,掉转方向,高速向白房子驶去,突然,我听见右前方一声枪响。”
“我马上停住车。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曼特逊正在向我开枪,接着我意识到这响声离得并
不太近。虽然月光照在公路上,但我一个人也看不见。曼特逊是在转弯处下车的,离我现在
大约还有一百码,过了半分钟左右,我又发动了车子,用慢速来到转弯处。突然我刹住车,
坐在那儿惊呆了。
“曼特逊躺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死在球场门内的草地上,在月光下可以看得一清二
楚。”
马洛又停顿了一下,德仑特皱着眉头问道:“是在高尔夫球场上吗?”
“显然是这样,”柯布尔先生说。“第八块草坪正好在那儿”。马洛往下讲的时候,柯
布尔先生显得越来越有兴趣,竟兴奋地捋起他那稀疏的胡须来。
“是在草坪上,离边旗很近,”马洛说道。“他仰面朝天地躺着膊伸开;上衣和厚厚的
大衣都敞开着:月光可怕地照在他的脸上和衬衣的前胸,映出他那光秃秃的牙床和一只眼
睛。另一只眼……你们都看见了。人肯定是来死了。我坐在那儿不知所措,脑子里一片空
白。我可以看见一道细细的深色血从伤口流到耳朵上。尸体附近放着他的那顶黑色软帽,脚
旁有一支手枪。
我绝望地盯着尸体看了有几秒钟。然后我站起身,吃力地向尸体走去。现在终于真相大
白,我意识到我正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这个疯子不仅仅毁了我自由和名誉,他的计划是让
我去死,身败名裂地死在绞刑架上。使我最吃惊的是,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自己的生
命;这个生命显然早已受到忧郁症患者自我毁灭冲动的威胁。自杀的最后痛苦变成了魔鬼般
的欢乐,因为他认为他把我的生命也一起带走了。
“我捡起手枪,发现这是我的枪,但我没有惊讶。曼特逊一定是趁我去开车的时候从我
的房间里拿走的。我还想起来,正是由于曼特逊的建议,我才在枪口刻上了自己的姓名,以
别于他那支一模一样的武器。”
“我弯下身子,满意地看到他已经完全死了。我在这儿必须告诉你们,我当时或后来都
没有注意到他手腕上的伤痕,这些伤痕可以证明他曾经和袭击者进行过搏斗。但是我毫不怀
疑曼特逊在开枪之前故意抓伤自己。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个部分。”
“虽然我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是我看着他的尸体时发现,曼特逊在临死的最后一
刻也没有忘记让法庭排除自杀的疑问,以便使我和他的死联系得更紧。他极力把握枪的手臂
伸直,使脸上没有烟熏过或火烧的痕迹。伤口干干净净,而且已经不再流血。我站起来,在
草坪上来回走着,思考这个陷害我的案件的要点。”
“我是最后一个被人看到与曼特逊在一起的人。我听他对妻子撤谎,后来我才知道,他
也对男管家撒谎说,我劝他一起出去开车兜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是我的手枪打死了他。
发现了他的阴谋使我没有继续做出构成犯罪的行动——逃跑、化妆、占有宝石。但是这又有
什么用呢?还有什么希望?我能干些什么呢?”
“我在高度紧张之中,好几次不自觉地重复了曼特逊告诉妻子的话,说是我引诱他出去
的。‘马洛劝我在月光下开车兜兜风。他催得很急。’我突然发现,我尽管没有故意模仿,
却用了曼特逊的声音在讲话。”
“就象你发现的这样,德仑特先生,我有天生的模仿才能。我许多次模仿曼特逊的声音
都非常成功,连邦纳都给骗了。可是曼特逊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他妻子在一起的时间还要
多啊。你记得吧”——马洛转向柯布尔先生——“那是一种坚定而又生硬的声音,很有力
量,非同一般,模仿起来很有意思,而且也很容易。我又小心地重复了一遍,就象这样”—
—他说了一遍,柯布尔先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用力拍了一下身边的矮墙。‘曼特
逊再没有活着回来吗’?我大声地说,‘但是曼特逊就要活着回来了!’我把尸体抬起来,
放在汽车里,盖上一块地毯。”
“靠近房子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仔细地搜索着公路,什么动静也没有。我把车子拐
进公路另一边的开阔地里,离院角的小门大约二十步远。我把车停在一个麦垛后面。我戴着
曼德逊的帽子,兜里放着手枪,扛着尸体摇摇晃晃地穿过洒满月光的公路和那扇小门。此时
所有的恐惧都被抛在了脑后。靠着迅速的行动和坚强的神经,我想我应该成功。”
“其他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他说着,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着了。德仑特看
到他拿着火柴的手有点颤抖,同时感到自己的手也有些颤抖了。
“假如,”柯布尔先生说,“另一个人被怀疑犯了罪,受到审讯,你怎么办?”
“我想我的责任是很明确的。我应该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律师,为他辩护,把我交到他
们手里。”
德仑特大声笑起来。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他的心情一下变得轻松了。“我可以想象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