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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市迎来了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
钟溪午回家就发起高烧,这场病断断续续持了好多天,明明只是普通的发热,医院却下了两次病危通知,钟溪午烧的迷糊,意识不清的梦呓,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钟溪午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小时候,钟煜晨告诉钟溪午,他是天上掉落的小天使,小天使与其他人总是不一样的,他只要善良,就会长出一双翅膀。
钟溪午高兴的眼睛都眯在了一起,他说,以后有了翅膀,带着哥哥一起飞。
没多久,江敏听说美国有专门关注双x人的医学机构,为了方便检查身体突发状况,钟溪午去了美国,生长发育期间都需要呆在那里。
很快,钟溪午在公寓附近的学校上了学,第一天放学他开开心心的给钟煜晨打电话说,在美国认识了很多新同学,他马上就要有朋友了。
可是在后一天,钟煜晨接到江敏的电话,钟溪午不见了。
钟煜晨搭乘最近的航班到达美国,警方才刚刚锁定学校卫生间,寒冬腊月里,六岁的钟溪午在漆黑空荡的厕所隔间里呆了近十个小时,他的双手被绑,头发湿透,脖子有明显的勒痕,一丝不挂的身上布满了殴打留下的青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不知是生是死。
后来,钟溪午抢救成功,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和自虐倾向,他怕黑暗密闭的空间,总是说有毒蛇和藤蔓缠着脖子和手腕,每次都用手将身上抓的鲜血淋漓。
钟煜晨去制止,钟溪午分不清任何人,只会剧烈的反抗,哭着求饶说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求求你了,不要打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了,我不是怪物……
一声一声肝肠寸断,那是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恐惧。
钟煜晨嘴里内壁咬出了血,紧紧箍着他,眼睛通红到可怕。钟溪午最后哭到虚脱,垂着头趴在钟煜晨怀里,小声的呼救,妈妈,你在哪,溪午好疼啊,哥哥哥哥,溪午会很乖很乖的,哥哥带溪午回家好不好……
钟溪午当前的症状比十年前更加严重,他精神世界里的创伤再次崩裂,新旧记忆紊乱,带来的冲击力将伤口越崩越大,痛苦和恐惧由心底肆虐而起,求生欲/望近乎为零。
钟煜晨坐在病床旁,唤着弟弟的名字,轻声安抚他,给讲钟溪午家里曾发生的所有过往,讲钟豪,讲江敏,讲他们的小时候,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最终,血浓于水的亲情为迷失的灵魂铺了一条回家路。
钟溪午慢慢睁开眼睛,睫毛轻颤,一时间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他像做了一场美好又残忍的梦,醒来什么都没有,只在心口上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疤痕。
“哥,”钟溪午看向天花板的眼神死寂无神:“他们说要和我做朋友,可他们都骂我小怪物,他说喜欢我,他也骂我恶心。”
钟溪午说:“哥,我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人醒来后,又在医院观察两天,各项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钟溪午不想呆着医院,钟煜晨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回了家,钟溪午没再去学校。
两天后,钟煜晨去学校打包钟溪午的行李,回家路上,他去商场买了一些食材,今天是腊八,江敏刚好回国,他们一家人很久没有团聚了。
“知道你爱吃,哥哥已经买了,买了两大包。”钟煜晨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打开后备箱,一边将满满一大袋的食物扔进去:“妈妈四点的飞机,你在家干净打扫卫生后,我带你去机场。”
“这次不要忘记扔垃圾。”
“好,哥哥相信你。”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让钟煜晨笑了起来:“溪午,哥哥要开车回去了,不聊了。”
“嗯嗯,会的小心,那我挂了。”
钟煜晨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摩擦着手机外壳,他还没有告诉江敏钟溪午病情复发的事,最近江敏因为公司的事情压力很大,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钟煜晨打算等到家里的公司跨过这个难关,再和江敏商量弟弟的病情。
他呼出一口气,绕过后备箱去开车门,指间刚刚碰到门把手,侧方突然出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甚至能清楚的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放佛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纯净。
钟煜晨很熟悉这只手,他曾经牵过无数次,可如今,却让他感到恐怖。
钟煜晨愣了半秒,紧接着大力甩开手臂,混血青年被他甩的后退一步,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身体。
“齐沐!”钟煜晨冷着眉眼,声音也带了寒气:“你要监视我到什么时候!”
“煜晨哥,”齐沐耸着眼角可怜巴巴的看他,小声说:“我没有监视你。”
鬼才相信他们能在车库偶遇。钟煜晨手里攥着车钥匙,冷冷的盯着他。
“真的没有!”齐沐忙捧着保温桶递给他,解释道:“只是、只是今天是腊八,以前我妈妈说,在中国,腊八需要喝腊八粥。”
钟煜晨没接,也不想多看他一眼,转过身,车门刚刚打开一点缝隙,齐沐又走上来扣住他的手臂,漂亮的宝蓝色眼睛红了一圈,他急道:“很好喝的,你喝一点好不好?”
钟煜晨心头烦乱,不想与齐沐纠缠,手上又挣脱不开,他没了耐心,沉声道:“松开!”
眼神猝着冰渣和厌恶,与记忆中的柔和大相径庭,齐沐不敢与他对视,小心翼翼的松了手,委屈的说:“煜晨哥,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看我。”
“那以后就别再让我看到你!”
钟煜晨得了自由,立刻坐进驾驶座,踩下油门,从齐沐身旁飞快驶过。
齐沐一个人呆呆站在停车场里,眷恋的盯着车子离开的方向,他吻了吻刚刚触碰钟煜晨的手心,神色晦暗不明,自言自语道:“真的很好喝,我煲了好久的。”
空旷的地下车库空旷阴暗,没人发现所有的摄像头全部停止了运行,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齐沐四周,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群白皮肤蓝眼睛的白种人。
“家主,”其中一人在齐沐身后一米处停下,左手贴紧右胸,弯腰汇报:“刚刚意大利来了消息,安德鲁找到了。”
空气中属于钟煜晨的味道被冲的一干二净,齐沐蹙起眉,抬眼幽幽的瞥过他。
冰冷的压迫感让下属背脊一凉,冷硬的下颌紧绷,他猜不透齐沐所想,只是态度和姿势愈加恭敬。
过了良久,齐沐才开口,
“你说,如果我擅自把他带回意大利,他会不会生气?”
***
钟溪午这些天呆在家里,几乎不出门。今天江敏回国,他心血来潮把整间公寓都打扫了一遍,拖完最后一块地板,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提着垃圾袋噔噔噔的下楼。将三大袋垃圾扔进垃圾车里,钟溪午拍拍手,一转身,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味道纷沓而来蜂拥而来,密密麻麻包裹住了他,钟溪午有片刻的愣怔,轻轻吸了一口怀抱中的空气,明明有充足的氧气,他却感到一股溺水的窒息。
很奇怪,钟溪午想,他以为自己再次见到林深时会害怕会逃走,可此刻,他心底没有任何恐惧,平静的像是一汪无风无浪的死海。
钟溪午闭了闭眼,终于懂得了一句话,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他不怕,因为林深时已经让他死过了。
“你去哪了?”林深时紧紧搂着他,声音着急:“学校不去,电话也不接,你要吓死我!”
林深时去买药膏的路上,被家里的保镖拦住,他从那场生日宴上偷溜出去,林家老爷子得知后很生气,将他强行带回了林家,跪在祠堂反省。等林深时再赶回宿舍,已经过了五天,那天周五学校放假,空荡荡的宿舍不见钟溪午的身影。
“林深时,”钟溪午两手自然的垂落,没有任何惊慌,抬头与他对视,平静道:“我们分手吧。”
林深时手臂一僵,一时没反应回来,抓着钟溪午的肩膀问:“你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我不喜欢你。”钟溪午很认真的说:“我很依赖我的哥哥,在哥哥去意大利的那段时间,你代替了哥哥的位置,一直照顾我,我很感谢你。但是我只把你当做哥哥,我对你的感情是亲情,不是爱情。”
钟溪午咬字很清晰,他说:“现在哥哥回来了,我不需要你了。”
我不需要你了,所以,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
钟溪午神色认真,一字一字砸进林深时的耳膜,有那么一瞬间,林深时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聚到了头顶,堵塞住所有的感觉器官,不能让他思考。他低头,突然发现钟溪午看向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感情。
林深时突然感到莫名的心慌,有东西从他心尖上剜开,他抓不住,只能仓皇解释:“溪午,你别生气,我那天是因为、因为家里的事情离开,在爷爷那里我碰不到手机,我不是故意不回的,我以后一定遵守承诺,你不要生气,溪午,别说气话,你……”
“我没有生气,”钟溪午垂下眼睫打断他,“林深时,我不喜欢你,这是事实。”
不是。
他的小太阳怎么会不喜欢他呢?前几天还在对他表白,满心满眼都是他,将他一步步拉离沼泽。他的溪午那样的温暖善良,承诺过要护他一辈子,怎么会不需要他呢?
林深时没有听到似的,从羽绒服里掏出一个首饰盒,慌乱打开:“溪午,前两次没有守时是我的错,我道歉,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买的戒指。”
他说着就抓过钟溪午的左手无名指往里套,语无伦次道:“还有,还有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我不去斯坦福了,我们考一所学校,你来挑,国内国外的学校你想去哪我就去哪……”
冰凉的触感让钟溪午感到炙热的疼,带上之后就是一辈子的承诺。
钟溪午被烫伤了心神,他胡乱抽出手指:“林深时!我不喜欢你,我不想要,你没听明白吗!”
争执间,戒指“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顺着路沿滚到下水道旁,前两天下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戒指沾满了泥土和雪污,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林深时愣了一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呢喃道:“是我不小心,溪午你不要生气,我去捡回来。”
“别捡了。”钟溪午拦住他:“我不会要的,捡起来我也会扔掉。
钟溪午表情淡漠,比寒冬还要冷,直直的刺进了他的骨缝里,林深时身体晃了晃,一时间僵硬的不能动,他大脑感到眩晕,什么东西要随着戒指消失了。
“我要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
他如果离开,就再也不回来了。这是林深时下意识的想法,见过阳光的藤蔓将再次被扔进沼泽,永远看不到天日。
钟溪午转身朝家的方向走,被林深时拉住了衣角。林深时颤抖着手指,哑了嗓子卑微的挽留:“你别走,溪午,你别走,我听话,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不要走……”
他扔掉了傲骨,像一只流浪狗,卑微的乞求路人收留。钟溪午呼吸微窒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抽出衣角,同时也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点牵连:“很抱歉让你造成情感的误导,我会转学,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对我造成困扰。”
钟溪午不再停留,脚不停息的往前走。
“溪午,”林深时还伸着手,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空洞的眼睛不断涌出眼泪,脸色苍白,衰败的不像话:“你不要我了吗?”
冬日的风很大,寒风吹散了背后的声音,也吹的眼睛发涩,钟溪午抬头眨了眨眼睛,咬紧嘴唇压下喉里的呜咽。他想,你早晚都会不要我的。
钟溪午其实很想问,如果我就是视频里的那个人,你也会觉得恶心吗?
但他不敢,他怕得到肯定的答案。
他不敢问,不敢赌。
他已经死过两次了,如果再有一次,他真的会没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