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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板见了我,仿佛猜到了我的来意,“先生是刚才二楼雅座那位吗?”
原来他对我有印象。
我没否认,进而道:“不好意思,不小心听到了老板的对话。特地来询问茶台的节目是不是缺人,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试试么。”
“你会唱曲儿吗?”老板迟疑道,“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略懂一二。”其实往开了说,若是没有拿手的本领,我也不会自告奋勇了。
“先生贵姓?”
“免贵姓曲。”
老板领我往后庭走,穿过了长长的走廊,走到了大厢房里,这里摆满了器乐用具,化妆台靠墙一字排开,几位演员正在化妆。
“素言,你来,今天由这位先生来顶替青儿的位置,你看是不是可以——”
一位身穿蓝衫的女孩放下眉笔,款款走过来。
“你是学什么的,你会唱曲儿吗?”她打量着我,问道。
老板见她肯了,便告辞,离开了厢房。
“我学话剧。吴语小调和古典舞也有涉猎,器乐会琵琶与三弦。”我观察着她的神色,她在思考着可行性。
“你会唱什么,你唱一段听听。”
我屏息了几秒,压声起调,清唱了几句。
“我有一段情……”
自我感觉良好,余音婉转,旋律流畅。
倒是因为是假音吟唱,只能尽可能联想此前在课堂上老师教学时的神态,让自己快速融入江南小调的意境中。
一小段曲罢。
“起、承都不够功底,”她短短地评价道,“不够骗骗台子下面那波人也够了。”
“我把等下要唱的曲儿发给你,不用记词,只是要记住唱法与要点,到了台上,悬梁上有提词器的,你不必担心。”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扫码加我一边问。
“曲雾。”
“曲雾,”她语气转而轻快了些,多调侃了一句,“曲误,可不要‘一曲周郎误‘才好。”
我哑笑。
对唱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班门弄斧了,眼前这个看似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唱法甚领精髓,有板有眼,咬词婉转而不拖沓,情感抒发得细腻优美,绝非朝夕可成。
看一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态度,是很能看出她的秉性的。她教我教得也很认真,我们在厢房里待得半个小时,我感觉比我坐教室里一个月学到的还要牢固。
晚8点。化完妆,即将要登台了,我在幕布后面斜眼望了望陶潜的位置,发信息告诉他我马上就要上台了,手机等下就是静音由后勤收着,结束了才能去拿。
他说好,并叮嘱我不要紧张。
他只有衣领以上露出了栏杆。这样看他,五官仍然立体,哪怕是仰望着也是没有任何颜值死角的。
素言问:“怎么,那位就是你的‘周郎’啊。”
“嗯。我本来和他一起来听小曲儿的。”
素言:“那你今天来得太凑巧了。”
我还没有领会她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幕布放下,节目换碟了,来不及琢磨,就被她拉着登上台了。
灯光一黑,只听到吱吱呀的帘子拉开的声音。
一道娓娓悦耳、如同裁纸刀般脆落的女声清唱划破了空气,素言的歌嗓清晰有力,绵延承合:“
桃叶儿那尖上尖/
柳叶儿就遮满了天/
”
随即灯亮,器、鼓乐声起,节奏欢快的旋律覆盖了全场。
以乐衬哀,这首北京小调讲的本来是个殉情的故事,素言唱景、背景叙白的词时,声音轻快如燕尾拂秀水。调起得很不错,牢牢地抓住了观众的注意力。
原来从台上看周围的观众,可以这么近。我以前在台上演话剧的时候,第一排都跟隔着一道江似的,想紧张都不知道从哪开始起,就算错了个把几句台词,也不会乱阵脚。但是像小调这种,明显,口口相传了那么多年,除了曲调会随着时代审美的发展优化,词是大家都听烂了的,如果唱错了,就真成‘曲误’了。
“太阳它落了山/
秋虫儿闹声喧/
日思夜想的六哥哥/
来到了我的面前呐啊/
”
我唱的部分是不再是欢快喜悦,承住素言的尾调后,叙述的语调要慢下来,咬词却不能浊。唱她思念难耐,唱她泪眼连天,唱她私会郎君。眼前就仿佛就真的出现了一幅画卷,踩着布鞋的情郎爬墙翻窗进了闺房,惹得娇娘既惊又喜声泪俱下,便是紧紧相拥,旷世无言。
素言唱她爹娘知道细情,无羞耻的丫头,败坏了好端端的门庭,不见为娘痛语声,唯有鞭子耳欲聋。娇娘她不堪风雨,跃河自尽。
霜降了清水河,冰封了好姻缘,六哥哥甘愿一同赴了黄泉。
明明堂内明亮如洗,我却有种悲从中来之感。故事不长,却很凄美,唱的人入戏很深,如寒冬冷风剔骨,台下并非不能感同身受,而是戏毕竟是戏,只有在衣食无忧的时候,才会成为人们想寄托的一部分情感。
官老爷不仅锦衣玉食,还总是无情,所以才爱听爱恨别离。
幕布落了,器乐消没,余音仿佛还绕梁。素言轻声道:“你先下去吧,剩下的我来。”
我道了谢,便下台了。
直到穿过后庭返回厢房卸妆的路上,被一位看似等候多时的陌生人拦住。
我来不及整理好出戏的心情,还在悲怆无言着,恍然间悟了,素言……大概是把我当作来拉拢座上宾的某种职业人员了,才会匆匆赶我下来,上台前又说“你今天来得凑巧”,怕不就是以为我特意来顶的那位‘青儿‘的桩。
挡住我去路的人比我高出很多,气质干练,目光有意无意地冰冷,令人有些不寒而栗。他穿着大衣,我却注意到了他里面是件常服,大约身份不一般。
“曲先生,一起喝一杯吗。”
“改天。”我匆匆与他擦肩,不想多生事端。
如果我知道今天破天荒地唱一首歌会惹来麻烦,我是绝对不会迈开步子下楼的。
他抬手,第二次挡住了我的去路,他外套上清冽的香水味顿时入鼻,我不由得变得更加警惕。
“我叫丁呈麓,你今天没这个雅兴没关系,”他的声线沉缓,“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充耳不闻,他一放行我就速速离开了。心里一时有点慌乱,自我安慰道我既不是在这里的驻场人员,也就不受任何人桎梏,对于这样的搭讪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陶潜已经寻过来了,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钻入他的怀中。
“唱得我的心也跟着一疼一疼的,”陶潜低语,评价道,“你今天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往台上一站,比你那位搭档还耀眼。”
“是吗,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陶潜莞尔,与我的手相扣,“走吧,我陪你去卸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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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物会不会是坏人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