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雨滴落在了陆瑾年的手指上。
眼前的男人说完之后便闭上嘴，他看不见楚念的眼睛，只能从手心里传来的触感来看，对方的心思没比他轻松多少。
他不知道楚念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是自己最近做的事情越了线，所以让他怀疑了吗？
耳边卷过一阵闷热的晚风，陆瑾年垂眸看着眼前的人，视线时不时在楚念的嘴唇停留。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了楚念。
高中那时楚念从他面前路过，陆瑾年会忍不住多看一眼他的侧脸，楚念回答问题，陆瑾年会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有时候自己走神，也会看着对方的背影发呆。
反应过来之后，他又懊恼地低下脑袋，羞赧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举动。
这是陆瑾年从未有过的感觉，楚念的脸，楚念的身影，楚念的嗓音，像是刻进了他的脑海里一般，扰乱了陆瑾年空白无缺的梦境。
他曾想过办法，挣扎着让自己不要去注意楚念。
可每当对方无意间回头，眼睛不小心从他的脸上扫过的时候，乱动的心跳和烧红的耳廓都在警告陆瑾年，他移不开眼睛了。
对方身上大概是有吸引他的磁场，让自己控制不住朝他靠近。
陆瑾年没告诉过楚念，曾经的自己总会悄悄跟在他身后，会故意一般从他身边走过去，手臂轻轻撞上他的肩膀，然后再刻意地对他说一句抱歉。
反正楚念看不见他。
是了。
楚念身边有一个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那人身上的光芒极大，楚念是看不见他的。
所以陆瑾年可以站在楚念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肆无忌惮地，贪婪地将他的背影藏进了自己铸造的囚笼。
“要我说，你小子就是思春了。”贺星对陆瑾年的行为点头评价。
陆瑾年低声沉默，他手里握着手机，视线却落在了手心下的笔记本上。
思春吗？
可他明明和楚念相遇在盛夏。
他拿起笔，继续在洁白的纸张上写写画画。
“要不然，就是喜欢吧。”
贺星的声音在陆瑾年的耳边响起。
带着调侃的笑意。
喜欢？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陆瑾年对这个陌生的词蹙眉：“瞎说什么……”
他想了想。
犹豫半晌后，问出了总是困扰着高中生的青涩问题。
“什么是喜欢？”
电话那头的贺星毫不客气地笑笑，他好像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肆意渲染着自己的见解：“喜欢嘛，不就是时时刻刻想着他，没事的时候就念着他，做梦的时候还会梦见他……”
“你说的更像是单相思。”陆瑾年没忍住弯起眉眼，“谁会无缘无故想着另一个……”
清冽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瑾年低下脑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眼下的笔记本，握着笔的那只手悬在半空。
原本平整的笔记本上，已经被他用黑色签字笔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不规则形状，这些形状之中，白底黑字里，分明装满了楚念的名字。
陆瑾年的手一抖，手中的笔就掉在了桌面上。
“喂？你小子怎么不说话了？”
贺星在手机另一头询问。
陆瑾年慢慢回神，他一点一点掀起眼睫，细若蚊声地说出了那个早就明晰但被他强行埋葬的真相。
——
夜空中响起几声闷雷。
陆瑾年眼睫轻颤，坠落的雨滴刚好打湿了他的眼皮，他松开抿紧的唇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开口：“我……”
声音出奇的带着点哑，他仅仅吐出这一个音节，下一秒，楚念突然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抬起双手捂在了陆瑾年唇前，把他接下来心照不宣的话尽数堵在了手心里。
陆瑾年愣了愣，他垂眸看着楚念，对方皱着眉心，看向自己的眼瞳里光芒闪烁，却依然掩盖不住藏在眼底深处的恐惧。
他在害怕。
陆瑾年疑惑地拧眉。
他在害怕什么。
[楚念……？]
楚念猛然回神，他的指尖贴在陆瑾年的脸颊上，手心与对方柔软的嘴唇触碰，楚念有些发抖，还要控制住自己这股奇怪的情绪，他轻轻启唇，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下、下雨了。”
“我们先回去吧。”
说完，他迅速收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后，指腹磨蹭着刚才陆瑾年嘴唇碰过的地方，楚念转过身，几步跑进了屋内。
他是逃进房间里的，关上房门后，楚念背靠着冷冰冰的门板大口大口喘气，屋内没开灯，浓郁的黑暗将他紧紧包裹起来，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
等缓过来之后，楚念悄悄走到窗边，陆瑾年还站在刚才的那位置，垂着脑袋似乎是在发呆。
他不知道陆瑾年在想什么，也许对方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逃跑。
门口照明灯照射出来的光晕洒在陆瑾年头顶，他脚下的影子被无限拉长，楚念躲在窗口看他，他身上那股寂寥无助的感觉，让楚念一下子觉得愧疚了。
他好像不该逃跑的。
楚念咬着自己的下唇。
他那个时候似乎真的想对自己坦白什么。
陆瑾年看着自己的眼睛里，装满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爱意。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莫名的恐惧感陡然而生，楚念下意识想要退缩。
明明是自己主动问出来的。
却在陆瑾年快要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首先逃避了。
窗外的风愈来愈烈，密集的雨点砸下来，陆瑾年在雨势变大之前进了门，雨水落在窗沿上，溅起的细小水花恰好打湿了楚念的皮肤。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解开袖口处的扣子，藏在长袖下的手臂内侧，仔细看的话会注意的上面残留着一条淡淡的伤口痕迹。
那条伤痕差不多有一根手指那么长，时间过去太久，原本的伤口早就愈合淡化，但偏偏就因为这条不起眼伤痕，他差点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他的十七岁。
——
“学长，我喜欢你。”
楚念以前时常听见这样一句话。
眼前的女生个子小小，穿着漂亮的格子裙，即使低着脑袋，楚念也能看见对方由于害羞而涨红的脸颊，她紧张地咬着嘴唇，递给自己情书的双手抖个不停。
楚念从她手中接过情书，薄薄的信封上甚至被故意喷上了香水，女孩惊喜地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谢谢。”他低声说道。
短短的两个字，便让女孩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这是被拒绝的意思。
楚念看着对方一下子红起来的眼圈，微微蹙了下眉，这时，自己的身后猝不及防窜出来一个高挑的身影，他搂住楚念肩膀，温热的体温靠近，楚念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哟，又被人表白了。”裴郁瞄了眼楚念手中的情书，故意般揶揄道，“人气那么高，我可是会吃醋的。”
“说什么呢。”楚念皱眉看他，身旁的人比自己高不少，所以楚念不得不扬起脑袋。
他又看向面前的女孩，女孩在裴郁出来的时候抹干净了眼角闪烁的眼泪，不小心与裴郁对视后，脸蛋红的更厉害了。
楚念暗自叹了口气。
他总是会收到各种各样的表白，但冲着自己来的那些人里，有一大半其实都是为了接近裴郁。
楚念把情书还给了女孩，柔声对她说了句对不起，女孩会意地点点头，目光却在他和裴郁身上徘徊，眼神中带着别样的神色。
过了几秒，女孩试探一般开口：“请问……楚学长是喜欢裴学长吗？”
听她这么说，楚念直接愣住了。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女孩连忙解释，“只是看你们总是黏在一起……”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楚念思索了一下。
他好像确实总和裴郁形影不离。
毕竟是在同一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楚念总会下意识去依赖自己熟悉的人。
喜欢吗？
楚念看了一眼裴郁的侧脸。
不是。
心里自然而然给出了一个答案。
他不喜欢裴郁。
而身旁的人比他先反应过来，搂着肩膀的手收紧几分，裴郁凑到他耳边，语气里满是戏谑：“对哦，你小子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楚念一把把他推开。
“谁喜欢你。”他的脸冷了下来。
楚念对外的形象一向是脾气好和温柔，实则他骨子里蛮冷，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被抛弃的缘故，他很少对别人敞开心扉，即使是廖灵和裴郁，他也隐瞒了不少东西。
此时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一旁的女孩知道自己不小心触了雷，踮着脚尖逃走了，教室外的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快要坠落的残阳染红了半边天，身后教室里的同学正安安静静地上着自习。
楚念看了裴郁一眼，对方还在冲他嬉皮笑脸，丝毫没注意到楚念是真的生气了。
他懒得和裴郁多说什么，转身就想回到教室，可他没走几步，便被裴郁抓住了胳膊。
对方的力气比他大，楚念曾经领略过，避免对方突然发疯把自己胳膊拽脱臼，楚念配合地停下脚步。
他被裴郁掰过肩膀回身，裴郁脸上的笑意在他离开的那一秒消失的干干净净，此刻他暗沉的眼瞳里，翻涌着晦涩不明的情绪。
“你……”裴郁压着嗓音开口，“是在讨厌我？”
楚念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
“那你就是在害怕我。”
他说的斩钉截铁，像是认定了这个答案。
楚念咽了口唾沫。
裴郁投射过来的眼神冰冷，阴沉得宛如利刃剜在自己身上，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感觉，他像每晚都会站在楚念门口偷偷看着他那般注视着自己，一言不发，但抓着楚念肩膀的双手都快掐进他的骨肉里。
从亲眼目睹裴郁虐猫开始，楚念就一直在刻意地抵触着裴郁。
他一直觉得裴郁其实是躲藏在黑暗里的怪物，而自己，却是被他时刻觊觎的猎物。
他逃不掉。
“可惜了。”
漫长的寂静过后，裴郁突然松开了他。
之前眼里那抹阴沉也跟着消失殆尽。
他笑起来，扬起的嘴角比阳光还耀眼。
与刚才相比，判若两人。
“我喜欢你。”
裴郁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
“你知道的……”浓墨似的眼瞳中倒映出楚念的影子。
“我不会让我喜欢的人，轻易逃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