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楚念第二次在医院见到陆瑾年。
他推开病房门，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楚念抬眼看过去，只见陆瑾年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件蓝白条纹病服，额头缠着一圈绷带，左手手背上挂着点滴。
陆瑾年转过头看见楚念，略带苍白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旁边的护士帮他测量完生命体征，嘱托几句后推着治疗车离开了。
楚念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盯着陆瑾年，对方瞄了眼他蹙紧的眉心，见楚念不说话，陆瑾年冲他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拽了两下楚念的衣摆。
他对上陆瑾年的眼睛，绛黑色的眼瞳里泛出一丝可怜，被陆瑾年这么一看，楚念冒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无奈地叹口气：“怎么搞的？”
“不知道。”陆瑾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当时在公园外面，刚下车，半路上就被人敲晕了。”
楚念抿着唇角，眉间皱得更紧。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怎么受伤的都不知道？
他盯着陆瑾年，无数带着点斥责的话在喉间打滚，最后却被担忧掩埋，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痛吗？”
陆瑾年摇头：“不痛。”
“真的？”楚念露出怀疑的表情。
“嗯。”陆瑾年抬起手，碰了碰自己脑袋上的纱布，然后仰起头继续冲楚念笑，“看见你就不痛了。”
楚念听他这么说，堆在一起的眉毛缓缓舒展开一些，他错开视线，垂下眼帘企图敛下眼底的慌乱之色。
“少贫！”
他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温怒，尾音微微上扬，反而多了些撒娇的意味，陆瑾年眯了眯眼睛，觉得自己的心尖好像被猫轻轻挠了一下。
陆瑾年看着楚念的侧脸，漆黑鬓发下藏着的微红耳廓若隐若现，他是喜欢看楚念生气的，温柔的人再怎么生气都不凶，只会让陆瑾年想要抬手替他顺一顺炸开的毛。
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楚念回头看过去，从外面进来的是一对看起来年纪差不多六七十岁的老夫妻，他俩互相搀扶着走到陆瑾年床边。
楚念看着这对陌生的老夫妻，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陆瑾年捏了两下楚念的手指，低声道：“是他们把我送进医院的。”
说完，他抬头看向那对老夫妻，脸上的笑意渐浓，礼貌地冲他俩点点头：“谢谢，太麻烦你们了，到时候我会让我的助理帮忙把医疗费打给你们。”
“哎哟，不用不用！”老太太笑着，把手里的医疗费用单放在病床床头，“我和我家老头子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话音刚落，老太太转眼看向另一边的楚念：“这位是……”
“我是刚刚您打电话那位。”楚念主动介绍自己，“我姓楚。”
“你……你就是小陆的……”站在老太太旁边的老头佝偻着背，在看到楚念后睁大堆满皱纹的眼睛，“妻子？……哎哟！”
楚念脸上的表情一僵。
老头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怼了一肘拐：“瞎说什么呢！楚先生一看就是小陆的朋友！”
老头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胳膊，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老太太不好意思地冲楚念笑笑：“实在对不住啊楚先生，我家老头子老糊涂了，就爱瞎说话。”
“没事。”楚念淡淡开口。
“当时我和我家老头子散完步，在等我儿子来接我们，结果谁知道就看见小陆躺在地上，脑袋被敲破了，血流了一地。”老太太絮絮叨叨，一边说，脑海里似乎还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哎哟，把我老婆子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还好我儿子来得及时，我们才一起把小陆送到了医院。”
“不过小陆也是运气好，没出什么大事。”老太太说着，抓住陆瑾年的手拍了拍，“医生说你吊完这点水就能回去好好修养了，现在楚先生在这里，我和我家老头子也放心，我儿子还在医院楼下等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陆瑾年见他们要走，连忙坐起来想要送送他们，被老太太摇着手拒绝，顺便按回床上后，他只好又道了几声谢。
楚念目送着这对老夫妻走出病房，等房门重新关上，整个病房里就只剩下液体滴落的声音。
他回头，紧紧盯着陆瑾年。
陆瑾年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虚，默默往旁边挪了几厘米。
紧接着下一秒，楚念二话不说朝他扑了过来，整个人压在陆瑾年身上，伸出手去抓陆瑾年放在枕边的手机。
陆瑾年闷哼一声，一只手搂着楚念的后腰，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在楚念快要碰到手机的前一秒将手机牢牢握住，然后高高举起。
楚念睁大眼睛，咬着后槽牙，举起手臂想要去抢，却次次只能碰到陆瑾年的手心。
“给我！”他瞪了陆瑾年一眼。
“为什么？”陆瑾年故作无辜，“我手机里面什么都没有！”
楚念一只手撑在陆瑾年胸口，这么一折腾，他脸颊上泛着淡淡红晕：“我说给我！”
他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见陆瑾年仍然不为所动，他有些恼羞成怒：“陆瑾年，我要生气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紧咬的牙齿之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陆瑾年双眉一凛，暗叫一声不好，他瞄了眼楚念眼底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最后还是乖乖妥协了。
他两只手捧着手机，毕恭毕敬地呈到楚念面前。
楚念则毫不客气地夺了过去。
“密码是你的生日。”陆瑾年看着楚念对着自己的手机戳戳戳，他靠着床头，在一旁小声提醒。
低沉的嗓音传过来，楚念的手指一顿，密长的睫毛颤抖几下，接着，迅速输入密码。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自己的电话号码，在看清上面的备注后，楚念眼前一黑。
——最萌亲亲娇娇老婆。
后面还跟这个鲜红刺眼的爱心。
也难怪那对老夫妻在听到自己的声音的时候会这么吃惊。
楚念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得厉害，然后在陆瑾年的百般哀求下，将这串稀奇古怪的备注名改成了正常的“楚念”二字。
陆瑾年哭丧着一张脸，盯着屏幕上冷冰冰的备注，像个怨妇一样唉声叹气。
楚念：“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改。”
陆瑾年瘪着嘴，一边答应“好”，一边在心里暗暗嘀咕：[我要改回来的话你又不知道。]
[就改！就改！]
[我还要改成宇宙无敌爆炸可爱史上最萌亲亲娇娇老婆！]
楚念默默注视着陆瑾年脸上逐渐显露的不怀好意。
他“啧”了一声，俯下身子凑到男人耳边：“你要是趁我不注意改回去，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间呼出的气息落在陆瑾年裸/露的皮肤上，身/下男人轻轻颤栗一瞬，耳边的肌肤一下子红了起来。
楚念满意地看着陆瑾年身上的变化，他撑着陆瑾年的胸口想要起身，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注意力度，陆瑾年忽然眉心蹙紧，深深吸了口凉气。
“嘶——”
“很痛？”楚念立马站起来，担忧地看着陆瑾年。
陆瑾年点头，闷哼着回答：“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楚念下意识想要道歉。
只是还不等他说完，他便看见陆瑾年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楚念这才反应过来，他又被陆瑾年耍了。
而后，陆瑾年就真的被楚念狠狠掐了一把侧腰的软肉。
他欲哭无泪，可怜兮兮地揉着自己被掐疼的地方，又楚念狠狠瞪了瞪，他也不敢还嘴。
[好凶……]
[我老婆一点也不温柔。]
[唉……]
[可是好喜欢啊！]
[被老婆掐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好奇怪！但好想再来一次！]
陆瑾年莫名其妙的心声吓得楚念咋舌。
他没料到陆瑾年居然还有这种癖好。
楚念条件反射想往后退，陆瑾年却首先抓住了他，将他按在自己身边坐下。
“别闹了，陪我一会儿。”
陆瑾年拉着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楚念撇了撇嘴刚想反驳自己什么时候闹了，结果后背感受到对方猛烈跳动的心脏，他又硬生生把话吞进了肚里。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楚念问。
陆瑾年侧过头，看着楚念低垂的睫毛，鼻尖上的红晕还没消散，胸腔微微起伏着，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陆瑾年怀中。
他忽然莫名感觉心里一痒，于是抬起手轻轻捏了一下楚念的脸颊，白嫩的触感在指腹间一闪而过，下一秒就被楚念拍开了。
意料之中的，陆瑾年再次受到了楚念威胁地眼神，可对方的眼睛亮晶晶，嘴唇甚至不自觉微微噘了起来，毫无威慑力。
陆瑾年笑笑，全当自己又被猫挠了。
“陆瑾初。”他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
楚念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瑾年回答，“海外那件事情，他觉得是我干的。”
听他这么说，楚念察觉到了什么：“不是你？”
陆瑾年“嗯”了一声。
他用手指悄悄摩挲着楚念的手臂，如墨般的瞳孔中倒映出对方的身影。
“我不做没有证据的事。”
不是陆瑾年的话……
“那会是谁？”楚念心生疑惑。
“陆瑾初最近势头正足，难免会有些看不惯他的。”陆瑾年说，“只是这个人有点太小瞧我哥了，一点点舆论，怎么可能将他扳倒。”
“不过……他这么做倒是在某些人面前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陆瑾年话里有话，楚念转过脑袋看着他：“你知道是谁？”
陆瑾年挑了下眉：“知道。”
“吴家。”
他薄唇一动，吐出两个字。
“吴……”楚念想到了之前在竺薇生日会上，仅仅见过一面的吴总，“竟然是他？”
陆瑾年没做声。
“为什么？”楚念不解，“我记得他和陆家没什么恩怨吧？”
“可是他喜欢桑薇。”陆瑾年随口点了一句。
楚念一怔，他想起吴逊那人的嘴脸，年纪大的都能当桑薇的爸了。
他忍不住一阵恶寒。
“桑家和陆家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但其实谁也不服谁，特别是桑家。现在桑薇和我的婚事被搅黄了，吴逊自然想抓着这个机会往上爬，对桑谦山表心意。”陆瑾年说，“即使吴家不如陆家，他手底下的权利也不小，再加上吴逊这人交友圈大，和他联手，以一群人的势力来搞垮陆家，要比桑谦山一个人轻松得多。”
“这里头的利益，桑谦山不可能不清楚，可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和吴逊联手，不然别人就会说他一个大名鼎鼎仅次于陆家的桑老，居然还要卑躬屈膝的去和一个没什么影响力的吴逊打交道，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些话对桑谦山来说倒没什么，但会拂了他的面子。”陆瑾年搂着楚念的肩膀，“他桑谦山最好的就是面子。”
楚念望着他，陆瑾年不知道的是，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精明。
他实在没想到短短几天时间，陆瑾年就能把这件事的起因经过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只是吴逊这人急于求成，没拿到能将陆瑾初一击命中的证据，结果被陆瑾初反将一军。”陆瑾年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吴逊就偷着乐吧，陆瑾初没想到他会和桑谦山穿一条裤子，反而怀疑到了我身上。”
“陆瑾初怎么会怀疑你？”楚念歪了下脑袋。
陆瑾年垂着眼眸，他也没想出来陆瑾初是怎么怀疑到他身上的，按道理说他将自己隐藏的很好，陆瑾初不可能会发现什么端倪，如果秦宁真的如他所说，没有透露出去的话，那……
他眼色一沉。
秦宁。
他没办法相信秦宁说的任何一句话。
陆瑾年吸了口气，转眼对上楚念担心的神色，心底环绕的阴霾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避开楚念的问题，低下头靠在楚念的肩膀上：“我哥现在怀疑我，说不定我家周围都安插上了他的眼线。”
“怎么办？”陆瑾年眨了眨眼睛，楚楚可怜，“我的家暂时回不去了。”
楚念听着他难过的语气，对方拉着楚念的衣摆，晃了两下。
“那你愿意把我捡回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