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楚念下班，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可天空仍然是灰蒙蒙一片，他走出公司，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车旁等他的陆瑾年。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楚念没走几步，陆瑾年便抬头看了过来，原本紧蹙的眉心舒展，拿着手机的手放下，看向楚念的眼神里含着笑意。
接着，他瞥到了楚念身后某个修长的身影，林衍站在公司门口，在看见楚念后动了动唇，随后又转眼看见了陆瑾年。
两人的目光交错一瞬，林衍移开视线的同一时间合上了轻启的薄唇，他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最后转过身，走上了相反的方向。
“看什么呢？”楚念停在陆瑾年身前，微微仰头望着他，他转过脑袋正想要去看，却不料还没开始动作，陆瑾年就先伸出一只手捧住他的侧脸，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
“没什么。”他说。
楚念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没再多问，他走到副驾驶位打开门坐了进去，一边给自己栓安全带，一边叹了口气。
陆瑾年侧过脑袋睨他一眼，踩下油门，问道：“怎么？心情不好？”
“昨晚改的方案又被打回来了。”楚念丧气地靠着椅背，抬起手捏捏自己酸胀的眉心。
“沈却为难你了？”陆瑾年冷冷开口。
楚念摇头：“也没有。”
陆瑾年没吭声。
[居然敢为难我老婆……沈却你不要命了。]
[……]
[晚上联系沈却，谈一下收购的事情吧。]
楚念轻轻挑下眉，用余光瞄了眼陆瑾年紧抿的薄唇，身旁的男人似乎真的在考虑收购环星的事情。
这算什么？
天凉沈破吗？
楚念像是被莫名其妙戳到了笑点，没忍住扬起唇角。
“好啦。”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楚念拍了两下陆瑾年的手背，下一秒又被对方一把捉住，握在手心里细细摩挲。
“我们老板其实挺好的，他提了几点，我就知道该怎么改了。”
听到他这么说，陆瑾年双眉反而皱得更紧，红绿灯进入倒计时，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楚念的手，接着踩下油门，开得飞快。
陆瑾年拐到一个路口，迅速停下车，楚念看了看周围有些疑惑，转过头正要询问时，只见陆瑾年猝不及防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前一拉，不等楚念反应过来，首先低头吻住了楚念的嘴唇。
滑腻的舌尖舔过唇珠，楚念被迫仰头接受他的亲吻，陆瑾年微微睁开眼睛，盯着楚念泛红的脸颊和耳尖。
眼前的男人从不擅长接吻，但依然会乖乖地迎合自己恶劣地侵虐，柔软的舌头被触碰到时轻轻颤栗，然后时不时有意无意地舔舐过陆瑾年的唇瓣。
像只战战兢兢的小猫。
陆瑾年眼色一沉，按住楚念的后脑勺让自己更加深/入，直到楚念实在是承受不住，扬起手掌拍打他的胸膛，他才松开楚念，嘴唇移开之前，还碾了碾楚念的嘴角。
楚念双眼雾蒙蒙的，被他亲得迷迷糊糊，胸腔下心脏跳得极快，他都快被自己猛烈的心跳声震晕了。
“你干什么。”他微微蹙着眉，羞恼地看着陆瑾年，红润的嘴唇上水光潋滟，一张一合的样子格外好看。
“不许说沈却好。”陆瑾年的嗓音低哑，语气里满满都是醋意，他又嘟囔了一句，“也不许说别的男人好。”
果然是吃醋了。
楚念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吃醋啦？”
陆瑾年梗着脖子没说话。
楚念歪过脑袋：“真吃醋啦？”
陆瑾年吸了口气，嘴角松动几下，仍然没说话。
[吃沈却的醋……？笑话。]
[沈却也配让我吃醋？]
[他那里好了？能有我陆瑾年对你好？]
[他有的我有，他没有的我也有！]
[所以沈却他那点比我好！！]
楚念盯着陆瑾年大幅度起伏的胸腔。
看起来好像快把自己气死了。
他无奈地笑笑，倾过身子在陆瑾年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而后，在陆瑾年呆住没回过神，楚念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说实话陆瑾年，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他的语气软乎乎，跟撒娇似的，陆瑾年发疯的心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沉重的呼吸。
[我老婆……在撒娇？]
[是在对我撒娇吧？是吧是吧？]
[这你都不上，陆瑾年你不是个男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烧水壶般的尖叫在楚念耳边炸响，他皱着眉揉了揉自己的耳廓。
“吵死了。”
尖叫声瞬间消失。
陆瑾年开着车，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向楚念。
“我没说话。”
楚念点了点头，他又不是不知道。
“嗯。”
陆瑾年顿时委屈起来。
“我哪里吵了……”
“——老婆。”
最后两个字含含糊糊缠缠绵绵从嘴边漏出来。
楚念闭上眼睛，只丢下一句：“安静点，我想休息。”
陆瑾年立马抿着嘴唇，专心致志开车。
楚念再次睁开眼时，陆瑾年已经将车停在了小区楼下，他缓缓掀起眼帘，脑袋还没彻底清醒，楚念茫然地望了望四周，然后转眼对上陆瑾年直勾勾投射过来的眼神。
他的目光在楚念身上流连，楚念揉着眼角坐直身子，问道：“怎么不叫我？”
“不想叫。”陆瑾年回答，他伸过手拂过楚念带着薄红的眼睑，“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楚念摇头拒绝了，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和陆瑾年一同走到家门口，楚念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旋转开门，他下意识往窗口看去，以往总坐在窗边发呆的廖灵现在却不在那里，楚念没多想，以为廖灵是累了，于是他放下手里的公文包，直径往廖灵房间走去。
他打开房门，一声“妈”还没喊出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楚念睁大眼睛，整个人愣怔住了。
陆瑾年这时也走到了楚念身边，在意识到廖灵不在家里后，他蹙了下眉：“我记得我走之前，伯母还在的。”
“她肯定是在你离开之后出的门。”楚念咽了口唾沫，拽着陆瑾年衣摆的那只手透露着他的不安。
“你先别着急。”陆瑾年拍了拍楚念的脊背，安抚道，“我们先找找。”
“好。”
楚念应下，迅速和陆瑾年一起下楼，他们绕着小区转了几圈，还重点寻找了平时楚念常带廖灵散步的地方，顺便询问了几个熟悉的人。
而这些最后的答案都是没有看见，廖灵就这么平白无故地从家里消失了。
楚念浑身颤抖，原本沉着的面色再也绷不住，他甚至要靠着陆瑾年才不会让自己跪倒在地，发冷的手心被陆瑾年握住，身旁的男人搂着他，轻声安稳：“没事的楚念，我们报警，一定可以找到的。”
他看着楚念，对方苍白的脸色让陆瑾年心疼得厉害，他抬起手揉了揉楚念拧紧的眉心，再收回手时，手心里只剩下一片潮湿。
楚念没办法冷静，就在陆瑾年拿出手机准备报警时，楚念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出一串陌生号码，楚念犹豫了几秒，滑动手指接通。
“喂——”
另一头传来一阵沧桑的男音：“请问……是楚先生吗？”
“是我。”楚念回答。
“我是市郊墓园的守墓人老张，您还记得我吗？”
对方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撇脚普通话，楚念搜刮着自己的记忆，最后想起来，他认识这个老张。
市郊墓园，裴郁被安葬在了那里，当时接手的人就叫老张。
楚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记得。”
“哦哦——是这样，您母亲现在在我这里，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当时我打扫卫生呢，一转头就看见她站在我身后，哭着闹着要我把她儿子挖出来。”
“哎哟……把我吓的，不过您放心，您母亲现在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您看您是过来接，还是……？”
老张的话停在半截。
“我马上过来。”楚念说完后挂断电话，看向一旁的陆瑾年，“找到了，在市郊的墓园。”
陆瑾年点点头，二话不说推着楚念上车。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楚念的思绪一片混乱。
那家墓园的位置又偏又远，廖灵到底是怎么找过去的？
他攥着安全带的手指节泛白，陆瑾年转头看向楚念，伸过手捏了捏楚念的后颈。
“至少已经找到了，你不用太担心。”
楚念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随后，他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我在想……她到底是怎么找过去的，明明有时候连我都记不清，这么远的路，她怎么一个人去得了？”
“就不说路线问题……车费这些，是谁给她出的？”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相继亮起，暖黄的光芒从陆瑾年锋利的眉眼上略过，他默默听着楚念说话，没做出回应。
[要不要告诉老婆……伯母她清醒的事情？]
短短一句话，让楚念心跳直接漏了一瞬，他猛得转过头，看着陆瑾年，对方没注意到自己的视线，看似专心地盯着前方开车，实际上心里已经乱成了一片。
廖灵好了？什么时候？
楚念顿时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开口。
“陆瑾年。”
男人应了一声。
接着车稳稳停下，楚念瞄了一眼旁边墓园的大门。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他薄唇一动，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逐渐浓郁的夜色将他的眼眸染黑，陆瑾年看过去时，竟然一时间看不透楚念的眼睛。
他被楚念直勾勾盯着，对方眼神里审视的意味十足，陆瑾年舔了舔下唇，犹豫半晌后妥协了。
他叹了口气。
“伯母今天……好像想起来了很多东西。”
他将今天廖灵对他说过的事情简单重复了一遍，楚念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待陆瑾年说完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守墓人老张正好在门口的休息室等他，见楚念过来，他浑浊的双眼努力睁大，直到看清楚楚念的身影，他笑呵呵地抬起手往一个方向指过去：“你母亲又去那边了。”
想都不用想，楚念便知道廖灵在哪个方向，旁边驻立着几盏用于照明的路灯，清冷的白光落在灰黑色的墓碑上，显得异常凄凉。
远远的，楚念看见了某块墓碑旁那个瘦弱的身影，女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碎花裙，萧瑟秋风吹动她的裙摆，垂落于耳旁的长发也跟着一起晃动。
她趴在冷冰冰的墓碑上，闭着眼睛睡得安稳，楚念本一腔怒火，在看见女人恬静的睡颜后，他还是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廖灵手心下方，刻着裴郁的名字，旁边摆着一个黑色相框，照片上是一张十几岁少年的笑颜，他笑得灿烂，宛如七月的阳光，却因为黑白的颜色，被衬托的有些渗人。
楚念看了一眼，就不愿意再看了。
他是恨裴郁的。
如果没有这个人，那他会活的更自在，还会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生。
可是他已经死了。
经过时间的消磨，楚念也恨不起来了。
他走到廖灵身边慢慢蹲下，抬起手撩开女人鬓角的发丝，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廖灵，女人的眼皮颤动几下睁开，在看见楚念后，她愣了两秒，紧接着眼圈一红。
眼泪“啪嗒啪嗒”像断了线般掉出来，廖灵的哭声和剧烈的风混杂，刚溢出眼眶的眼泪下一秒就被冷风带走了。
“对不起念念。”她抖着声音，不断地忏悔自己，“我和裴郁都对不起你。”
楚念垂下眼眸，拉住了廖灵的手腕。
略微干涩的嘴唇嚅动。
“妈妈。”
“你现在还愿意带我回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