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临盯着沈争，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一片寂静声中说了声“好”。
其他人虽然不敢说话，但心思全在这边。
沈争和秦临拼酒，什么概念！
在场的除了社会青年就是高中生，几乎都多少有所耳闻。
传闻啊，传闻晋城三中有两个不好惹的人物，一个叫秦临，一个叫沈争。
前者是因为秦临是当地地头蛇的老大，没人想惹一身腥；后者是因为有钱，沈争的爸爸沈富山，晋城首富，听说捐了两栋楼才把沈争送进晋城三中。也因为如此，校领导对沈争留一头张扬至极的长发、骑着摩托招摇过市的行径心照不宣，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传闻，这沈争和秦临积怨已久，两人水火不容，关系极差。
一山不容二虎嘛，听起来可信度很高。
没想到今天这两个山中霸王还真要一决高下了，在场的仗义的少，看热闹的多，个个都伸长耳朵盯着这边的动静。
结果三秒钟过后，沈争还没来得及喝下第一口，秦临一口下去，就干净利落开口：
“我认输。”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秦临一脸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有多么语出惊人，只是看向杜楷昌，这人和宗遇刚喝得火热朝天，这会儿意识都不清醒了，秦临叫了他一声：
“解决完了的是不是可以走了？”
杜楷昌满脸通红，闻言脑子转了转，但没转动：“是。”
缓了两秒，又说：“是吧。”
秦临点头：“那我走了。”
然后他就真走了。
沈争耳边全是刻意压低的议论声，蚊子似地，响个没完。
他看着秦临干净利落离开的背影，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沈争没看，他仰着头，胳膊遮住眼睛，好一会儿，才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2、
一群人喝得歪七扭八，沈争没再管他们，插着大衣兜从侧门离开，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滴酒未沾。
洪海外面连着一条小巷，经年累月腐旧未修，连盏灯都没有，沈争拿出手机照明，小心翼翼地越过水洼，有细碎的雨声滴滴答答响落在房檐上。
原来下雨了，沈争想。
他低头看路，加快步子走过转角，下一秒，有人拽住自己的手臂往旁边猛地一带，把沈争按在了墙上。
“怎么，”沈争一点儿不慌，后脑勺还往垫着的手心里撞了撞，仰头看着来人，一双眼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秦爷这是劫财还是劫色啊？”
秦临躬起一点儿脊背，食指带过沈争脖颈，嘴唇贴着他的脸颊，声音混杂在雨声中，简单开口：
“劫色。”
然后手上用力，迫使沈争仰起头来，偏头沉沉吻了下去。
雨声哗哗，盖住了沈争一声呜咽。
良久，秦临才松开沈争，干燥的指腹擦过沈争嘴角，思索道：
“石榴味的。”
是那根冰棍，因为秦临的提前认输，沈争连喝杯酒将它盖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秦临看他表情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腿不疼了？”
沈争懒洋洋靠在老墙上，没说话，他这会儿人还有点儿喘，嘴唇湿漉漉的，像是鲜活而饱满的玉。
秦临看着沈争眼底的红意，是接吻的缘故。
沈争和他接过很多次吻，但永远学不会换气。
等沈争缓过劲来，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疼死我了。”
他听见秦临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背对自己蹲下身，有些无奈地开口：
“上来吧，少爷。”
3.
沈争第二天请了假，下午才到学校，正好赶上三中校庆晚会，刚下过雨的操场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晃着步子往上楼，刚换的药劲儿还没过，走两步就得歇一下。
宗遇连忙跑过来扶着沈争，盯着他脚踝上缠着的纱布：
“你这又是返劲儿了？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
沈争瞥了他一眼：
“是你非要拉着我去七十一。”
然后遇到爱吃豆腐的窝囊男人，沈争没忍住，当场踹了他一脚。
用的还是受伤的那只。
宗遇很上道地抢答道：
“明儿给你带早饭。”
他说完又有些担心：
“要不你请假回去多休息几天？这平常也不是多爱学习的人不是？”
“不是，”沈争跟只乌龟似地慢吞吞挪动着，声音也慢悠悠的，反驳宗遇，“我可爱学习了。”
他想了想，问宗遇：
“你和杜楷昌的事情解决了？”
“算是吧……”宗遇摸了下脑袋，自己也有点儿疑惑，“我没想到这小子解决问题的方式竟然还真像个正常人，我都以为昨晚肯定得见血了。”
说到这里，宗遇就很容易联想到秦临，他有些八卦地靠近沈争，好奇道：
“不过你和那个秦临怎么回事儿，他怎么就直接认输了？”
“我哪儿知道，”沈争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扫了一圈四周，随口道，“可能他比较怕我。”
宗遇低头看了两眼这瘸子肿得老高的脚脖子，觉得沈争越发是没有自知之明了。
他只好说：“就凭你俩那关系，我都以为昨晚要看一场大戏了。”
沈争觉得好笑：“我俩什么关系？”
“死对头呗！”宗遇小道消息灵光得很，张口就来，“之前都有人看见了，你们俩在后山打架，你一脚，直接把秦临干到了水池里，还有一次，秦临偷袭你，直接把你打进了医院，当然，还有什么球赛一定要争个输赢，一见面就掐这种就更不用多说了。”
“总之啊，”宗遇总结，“只要没瞎眼睛，就你们俩那样儿，一看就是冤家，还得是非彼此不可的冤家。”
“……”沈争思索了几秒，欲言又止，最后只朝宗遇笑了笑，“是吗。”
其实要这么说起来，沈争自己都快要相信了，他之前和秦临的关系是不好，但没差到这个程度，只是后来意外多了，交集多了，事情的发展就跟偏离轨道的火车一样，在鸣笛声中走向了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再然后，啪的一声，脱轨了。
4.
高一的时候沈争就听过秦临这个名字，大多是在违纪名单上，能记清楚是因为沈争也常常出现在这中间。
好巧不巧，十次里面要是有八次沈争，那必定就有九次秦临。
时间久了，沈争记住了这人，也觉得有点儿奇异，这得什么样的学生，能比自己还混。
不过倒是没想认识，扒着违纪名单去结识个不良，沈争还干不出来这种事。
事情的转变起始于去年寒假，大年三十。
沈争家庭关系很差，父母两年前离了婚，他跟着沈富山，今年沈富山带了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回来，让他叫妈。
沈争看着比自己面前的女人，年纪跟他差不多，明明笑得挺好看，可沈争就是犯恶心，他句话没说，直接转身出了门。
意气用事的结果就是沈争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站在便利店门口，口袋空空，他连手机都没带出来。
这年冬天很冷，一阵风能把人脸刮疼，沈争靠着便利店蹲着，努力往旁边挪动，好让受风的部分少一点儿。
“别挪了，你旁边是垃圾桶。”
有声音乍然在身后响起，沈争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很高的男生就站在自己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嘴里叼着烟，正垂眼看着他。
沈争扫了他脸一眼，晚上光线不好，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轮廓，很深邃，声音倒是挺好听的，沈争再扭头，赫然看见一旁立着的垃圾桶。
男生又看了他两眼，发现他没有动的意思，于是朝沈争抬抬下巴：
“往旁边稍稍，我扔垃圾。”
沈争被风吹傻的脑子终于转动起来，“啊”了一声站起来走远两步：
“你扔。”
“男的啊，”沈争察觉到男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两秒，然后随口问了一句，“大过年的不回家？”
“不回，”沈争觉得这人没什么眼力见，随口说了句，不太想搭理他。
那人心里估计也猜得个七七八八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扔给沈争：
“将就穿穿，早点儿回家。”
沈争抱着件厚重的羽绒服，身上也跟着暖烘烘的，他看着男生的背影喊了句：
“不是，你叫什么，我下次还你。”
男生没回头，只是背对他挥了挥手，大概是冷得厉害，没走几步就小跑起来，进了对面的单元楼。
当然沈争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秦临，这大概也是秦临这辈子为数不多乐于助人的时候。
沈争问秦临怎么突然这么好心，秦临说自己当时脑子抽了。
其实不全是，他当时看着沈争蹲在垃圾桶旁边，抬眼看向自己，沈争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眼底红成一片，像只可怜的兔。
也许是被风吹的，又或者是其它什么原因。
但这不重要，当时的秦临只是轻而易举地因为这双眼睛心软，然后毫不犹豫地决定帮助沈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