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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睁眼睡觉的鱼

作者:Marine 当前章节: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7-5 20:05

1.

沈争以前不觉得自己能这么频繁地碰见一个人,不管是在学校还是校外,甚至有次一个朋友约架拉着他撑场子,沈争还没来得及摆好脸色,就见秦临赫然站在对方阵营里。

他看着睡眼惺松的三中一霸,估摸这人也是被拉来撑场子的。

后来动手的时候自己似乎还踹了秦临一脚。

沈争猜测这一脚应该也被记录在册,当成他和秦临不和的宝贵证据之一。

谁又在乎沈争后来买奶茶亲自上门道歉呢?

也是那次,沈争终于窥见秦临家庭关系的一角,他曾经以为秦临的母亲周萦只是精神状态不好,没想到会撞上那样的场景。

那是沈争第一次直观地看见有人自残,就拿着扇子骨,跟不要命似地往皮肉里戳,沈争盯着周萦,有那么几秒脑子里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然后才回过身找在厨房做饭的秦临,开口嗓子都是抖的:

“秦临,秦临,你妈在自残!”

那个下午所有人都兵荒马乱,好在发现得及时,没出什么大事,等到人进了监察室,秦临才坐下来,长舒一口气。

他们甚至连午饭都没吃,秦临很抱歉地对沈争说“对不起”,说“谢谢”,而沈争没说“没关系”,也没说“不用谢”。

他只是很轻地拍了两下秦临的背,然后说:

“会好的。”

都会好的。

2.

秦临其实和沈争提过一次不再来往,他这样的人,随时都准备烂掉,而沈争不行。

沈争第一次来找他,被抢劫,再来找他,又碰上自己母亲自残,秦临觉得要不是沈争心脏大,要不就是这人真的没心没肺。

可他原来只是说过一句“别来了”就惹得沈争大发雷霆,秦临见过沈争发火,那一次他哄好了,但不想再见识第二次了。

不是因为不想哄,而是秦临真的见不得沈争生气。

可秦临最后还是提了,沈争看着他,什么也没说,然后戴上头盔,转身上车走了,和上次一模一样。

有那么点儿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沈争后来便不是很想在学校看到秦临了。

而那次纯属意外,清明的时候全校开展祭祖活动,每个人都得上山排队给烈士献花,沈争去晚了,挤过人群艰难往上走,莫名被绊了一脚。

他转头看了那人几秒,终于从脑子里扒出来点儿印象,和自己打过篮球,又菜手又黑,最后输得很惨。

“脚不要了我可以帮你砍掉,”沈争朝他笑笑,“留着多费事不是?”

“你——”那人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朝沈争道,“别以为你家里有点儿钱就装,有本事我们再好好比试一场,到时候打得你牙都找不着。”

“我不跟你打,”沈争还是笑眯眯的,“医生说了,我有厌蠢症。”

他说完也不管那人什么反应,正准备从人堆里挤过去,就感觉有人在身后猛地推了自己一把,沈争心里还没来得及骂这些人怎么都喜欢搞偷袭,又是一只手拉住自己的胳膊往旁边带了一把,紧接着,“噗通”一声,两个人齐齐跌进了池塘。

沈争被那只手护着,倒不至于磕着碰着,但浑身是水,初夏时候的池塘里草多水浑,沈争站起来,全身跟过了虱子一样难受。

狼狈是真狼狈,气也是真气。

可他的全部怒火在看到同样变身落水狗的秦临后莫名就散了,周围一大堆学生围着,叫喊声和惊呼混合着老师的担忧声,吵翻了天。

沈争看着浑身是水的秦临,觉得自己跟有病似地,秦临也是。

他于是什么都没说,随手拧了把身后的长发,水声哗啦啦淋了一地,然后看着秦临:

“走吗?”

秦临沉默地跟上了他。

而两人身后的一众吃瓜群众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背影,大概真的觉得他们要找个地方单挑了。

一个小时后,沈争坐在秦临的床上,穿着秦临的短袖,浑身清爽地低头看着手机。

而秦临站在沈争身后,用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沈争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睡眼惺松,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好了吗?”

秦临嘴里叼着烟,把手里的风挡调小了点儿,声音在鼓风声中些有模糊:

“困了?”

沈争“嗯”了声,催促秦临:

“可以了吧。”

秦临便拔了开关,转身把吹风放好,沈争靠在床头,看着他高而挺拔的背影,不知道想到什么,很轻地笑了笑:

“哎秦临。”

秦临转头,看沈争很开心地,眼睛弯成月牙,问他:“你心里是不是后悔死了?”

“嗯?”

“本来说好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结果这么一整,我又黏上你了,烦死了是不是?”

沈争把“烦”字吐得很轻,可秦临听着还是觉得有些扎耳,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没有。”

他叹了口气:“不烦。”

沈争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了秦临几秒,然后也跟着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侧身躺下,拉过被子盖上,开口,语气因为困意而变得温和:

“我说啊,一切都乱了套了,秦爷。”

秦临没应声,他靠坐在窗边,听着沈争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手里的烟一点点燃尽,变成跌落的灰烬。

有早夏的蝉颤巍巍鸣了几声。

是啊,秦临心想,这可真是,乱了套了。

3.

于是所有的一切故态复萌。

沈争觉得是自己太能磨人,所以秦临既不能真正拒绝自己,也不能无所顾忌,所以每次沈争离开的时候,秦临总要送他到巷口。

什么都安静的夜里,两个人跟散步似地并排走着。

沈争看了眼嘴里含着烟的秦临,心血来潮,非要自己也试试。

沈争不抽烟,他曾经试过一次,差点儿被呛死,之后便有些不敢试了,秦临烟瘾很重,但他又大多时候只是点着,闲得发慌。

他把秦临拉到灯下:“给我试试。”

秦临挑了挑眉,手没动:“你不是不会?”

“学了不就会了,”沈争觉得秦临婆婆妈妈的,磨叽死了,“快点儿。”

秦临便皱着眉翻口袋找烟盒。

他随手抽了一根扔给沈争:“自己点。”

“……”沈争觉得秦临脑子真的不太好,“你觉得我有打火机?”

他有样学样地把烟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指挥秦临,下巴微抬,跟个大爷似地:“懂点儿事。”

“……行,”秦临被他逗笑了,偏头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掏口袋,发现自己也没带打火机。

大概智商都被传染了。

他朝沈争偏了偏头:“过来。”

沈争还在等打火机呢,听见后下意识“嗯”了一声,看向秦临。

秦临只好拉住沈争手臂把人拽到自己跟前。

路灯年久未休,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倒映出的两道影子贴得很近,界限交错融合,仿佛暧昧厮磨。

沈争瞪大一点儿眼睛,他后颈被秦临抬了一下,仰头和秦临对视,嘴里还叼着烟。

而秦临微微俯下身,偏头靠近沈争,烟头因为呼吸生出明暗交错的红光。

火光在风声中明明灭灭,两根烟触碰在一起,悄无声息地,烟絮续了顶尖一道红。

噗通,噗通——

沈争盯着秦临近在咫尺的脸,铺天盖地的烟草味将沈争包裹,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下一秒,沈争猛地吸进一大口烟,把自己呛了个半死不活。

4.

沈争的腿是在半个月之后摔的。

有几个认识的朋友叫他出去跑夜道,沈争不愿回家,秦临回家晚,他想了想,欣然赴约。

到了才看见人群里还有个熟人——把自己推下池塘的罪魁祸首。

沈争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可惜,没想起来这人的名字。

来者不善啊。

但这不重要,他隔着人堆点了那男生一下:

“那个满脸痘的,长得跟个汉堡似地,哎,别转头,就是你,”沈争长腿撑着地,懒洋洋地冲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汉堡也不甘示弱,转身扒拉上一辆车,把头盔抱在胸前,耀武扬威地看着沈争:

“怎么着,比一场?”

“好啊,”沈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比?”

“从这儿,到山顶上,一圈,”汉堡说,“谁先到算谁赢。”

这条道沈争不知道跑过多少次了,他点点头:“可以。”

“好!”汉堡很自然地进入到放狠话的环节,“今天我宋柳就给你点儿颜色瞧——”

“话真多,”沈争不耐烦地打断他,听见口袋里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是秦临发的,问他在哪儿。

沈争发了个定位给秦临,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摸了把头盔,表面全湿了。

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但沈争下着暴雨都敢跑夜路,这点雨还真没放在心上,发令声响起,沈争猛地一踩油门,轰隆一声,直接冲了出去。

在第一个转角的时候沈争就领先了汉堡大半个车位,紧接着,沈争一个漂亮的漂移,又甩开汉堡一大截,只留下闪烁的尾灯。

他看了眼汉堡的车和技术,就知道这人跑不过他,毕竟自己打小赛车场上混大的,这点儿自信沈争还是有的。

但可惜,他没想到汉堡能耍阴招,雨势陡然增大,车被横切撞飞的瞬间,沈争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把,手臂成直状抵御减速G值,然后用力转向,将车从崖边堪堪带回,然后连车带人一起砸在了山弯凸起的磐石上。

“砰”的一声巨响,是人体和石壁相撞发出的闷声,摩托沉沉压住了沈争的腿,他躺在雨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扶着头盔坐起来,沈争轻轻地动了一下被压住的脚,剧烈的刺痛如同电流般从脚踝窜上天灵盖,沈争咬着牙“嘶”了一声。

雨声一阵大过一阵,沈争沉默地望着无边的黑夜,心想这可真是完了个大蛋。

何况还没有手机,沈争连一条求助信息都发不出去。

但秦临应该会来找他的,沈争想。

毕竟他们约好了晚上一起打球,沈争又给他发了地址——

所以秦临一定会来找他的。

沈争不去看都知道脚踝有多肿,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沈争感觉自己几乎要没有知觉了,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盯着亮着的车尾灯开始无聊地倒数。

从9999开始,数到0的时候,沈争觉得秦临肯定会来的。

沈争的运气比他想的要好一点儿。

因为在他数到6589的时候,秦临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筒,如同天神下凡般站在了沈争面前。

沈争狼狈得要死,他的头发全部紧巴巴地贴在身上,连脸上都是泥水,但看见秦临的时候却笑得很开心。

因为秦临看上去也很狼狈,他没打伞,喘着气,表情很难看地盯着沈争,好一会儿,才说了句:

“沈争你可真是能耐。”

沈争只好说:

“还好吧。”

他瞥了一眼秦临的表情,又很懂事地说:

“我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争觉得秦临的心情好像更差了。

那天沈争趴在秦临背上,头上盖着秦临的外套,手里拿着电筒照路,秦临在凌晨的暴雨中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

那天的秦临沉默到可怕。

沈争倒是喋喋不休,仿佛他们是在雨夜里散步,秦临的头发上全是雨,耳廓也是,被淋得冰冷一片,沈争于是很小心地将衣服往前扯了一点儿,用手撑着,也遮住秦临。

秦临语气很不好地让他别动。

沈争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整个人都很亢奋似地,他盯着秦临的耳朵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很轻地亲了秦临耳廓一口。

秦临的脚步倏尔一顿。

他把沈争又往上托了托,继续走,叫了一声背上的人:

“沈争。”

沈争仗着秦临看不见,眼睛笑着,装模做样地说:

“我睡着了。”

“睡着了,”秦临扭头,对上沈争明亮的眼,他话里带着很浅的笑意,说,“鱼才睁着眼睛睡觉。”

他问:“沈争你是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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