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冬入春的时节,夜里总是微凉。
祁蒲之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母亲上吊在祁家别墅大厅,家里办完丧事后,为表悼念之意,只允许穿黑衣、戴白巾。
别墅内也四处皆装点黑白。
七天过后,她终于能从家里回学校。
路上便经过眼前这个拐角。
那是她印象中第一次见江恬。
小姑娘生得漂亮,肌肤白净似雪。还没完全长开的五官带了点儿婴儿肥,中和了略清冷的气质,显得柔软可爱。
她把祁蒲之拦在了路上。
“姐姐。”彼时小江恬才长到她胸口位置,抬头仰视她的模样乖巧可人。
面对陌生人,她丝毫不显得怯懦,大大方方地朝她弯眸笑:“我们实践课的主题是包装花朵,把鲜美赠予他人......”
“我看姐姐好像有点难过,可以把我的花送给你吗?”
那是一朵被细致包装的鲜花。
嫩黄色,风吹来时,花瓣轻轻摇曳。
是近日满眼黑白的祁蒲之,看见的第一抹亮色。
她接过,垂眸盯着那朵花发愣。
再回过神,小姑娘已经不见了,像是真的只为了完成实践课的任务。
祁蒲之把那花小心翼翼地养在宿舍的桌上。
舍友不知道她回来了,进门还在说“听说是她妈妈自杀了,豪门果然水深啊......”,而后和她对上视线。
在舍友声音戛然而止后的尴尬里,祁蒲之一言不发,把目光挪回了那朵花上。
再如何认真保养,鲜花总有凋零之时。
在妈妈去世后一滴泪都没有流的祁蒲之,那天抚着枯败的花瓣,突然就泪如雨下。
哭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在为什么心伤。
见女人怔愣在原地半晌不说话,江恬走过去近距离看她,柔声问:“怎么了?”
祁蒲之轻眨了下眼,像是刚回过神。
她唇瓣微动,而后说:“江恬,你那天那朵花,真的是实践课......”
江恬像是立马想起她说的哪天。
她很快回答:“姐姐,我从小在国外上学,怎么会把实践课任务留到回国假期完成。”
见祁蒲之看着她不说话,江恬碰了碰她的手,牵住。
“虽然骗人不好。但我当时每天都做好了花在这里等你,第三天才等到,怕你不收。”
祁蒲之呼吸微促,片刻后问:“你那会儿才多大,就......?”
“我也不知道那时算不算喜欢,毕竟才刚念初中。”江恬牵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语调轻缓地和她说:“大概是一种,知道你难过,所以想让你开心一点的纯粹心思。”
那时候住在这片别墅区的人几乎都知道祁家出事了。
祁蒲之抿唇,没深问她在那之前是怎么关注到自己的。
在她的视角里,她和江恬的开始发生在多年后。此刻才知道,江恬有过比她想象中更漫长的守望。
见女人不说话,江恬停下脚步,趁这边路灯光线格外暗,垂首凑过去亲亲她的唇角,逗她:“怎么啦,被感动到了?姐姐,我可不要只有感动的爱情。”
祁蒲之睫羽轻扇,在她的啄吻中偏了下脑袋。
让唇角的吻直直落在了唇上。
——用行动告诉她这爱情才不是只关于感动。
柔软与柔软相贴,在如此亲昵的交缠中,全是爱情的其他部分......关于渴望,关于心动。
夜深,本就人少的别墅区里,路上更是无人。
但在这里接吻还是过于大胆。尤其做了多年的明星,几乎把在外时的克制刻在骨子里。
唇分后,祁蒲之边喘息着边后知后觉方才有多不理智。
她平复下来,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说要接她,江恬却并没有带她往外走,反而往别墅区的某个方向深入。
江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姐姐现在最想做的事?”
祁蒲之想了想,轻声说:“饿了......”
在江恬似乎能带她做一切事的目光中,她顿了顿,又有点可怜地补充:“还渴。”
她在方才的宴会上一点东西都没吃,能入口的东西都没碰。
江恬弯起眸,脸颊的酒窝很是清晰。看她的眼神难得带了点年轻人的得意:“怎么办呢,正好猜到了。”
祁蒲之第一次知道别墅区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不知怎么一顿七弯八拐,接着柳暗花明般,看见了一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热食小屋。
江恬没有说别墅区里的小孩几乎无人不知——毕竟她这种每年就回来待那么些天的人都知道。
她领了祁蒲之进店坐下,按祁蒲之的喜好推荐了一些吃食。
后来祁蒲之也不记得那家店好不好吃,只记得店里灯光暖黄,木制桌椅温馨,对面温声细语问她是否合口味的年轻女人眉眼如画。
有那么几个瞬间,祁蒲之甚至忘记了今晚的所有不愉——祁恪和亲戚们的嘴脸,盛大宴会的欢娱下暗涌的所有不堪。
唯有鲜汤的融融暖意一路抵达心头。
想到还在车里苦兮兮等人的姜司机,祁蒲之还打包了一些食物打算带给她。
却听江恬说:“姐姐,一会儿把这些给姜司机后,我们能不走么?”
祁蒲之下意识问:“那去哪儿?”
话音刚落,就知道江恬的意思了。
果然,江恬轻笑着说:“诚邀姐姐今晚莅临我的房间。”
她话说得些许暧昧,但祁蒲之知道江恬只是不想她再劳顿,就近趁早歇息。
她想到就落在祁家对面的江家别墅,一时有种莫名的感觉。
自小父亲就和她说,江家和祁家祖上有仇,合格的祁家人务必远离江家之类。
那时祁蒲之太乖,甚至都没往江家那边看两眼。
后来她心智成熟,对祖上那点龃龉嗤之以鼻。只身闯荡娱乐圈自立门户后,和江家也有过不少合作。
此刻被江恬牵到江家的院子里,心头不免一时唏嘘。
“你确定你爸妈最近都不在么?”
进门前,祁蒲之还有点不放心地问了句。
自从那次酒桌上江父江母对她态度诡异,祁蒲之便明白江恬大概已经和父母说过什么。
“不在的。”江恬见她一副还没准备好见公婆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又心软。
虽然建筑面积基本一致,但江家内部的设计比祁家温馨多了。
家里确实没人,江恬一路领着她到三楼的卧室。
刚进门,祁蒲之就和自己对视上。
那是一张巨幅海报。让她愣住的不是恋人的卧室挂了自己海报的害羞或是欣喜。
她记得那是她出道后拍的第一套图片。
22岁的祁蒲之,如一只刚从牢笼里出逃的鸟。
横冲直撞,跌破头皮,青涩又固执,撞了无数次南墙也不回头。
那时的她籍籍无名,星途还没来得及显出光明的迹象,就已经被污水泼得面目全非。
这套图最终也没有制成写真集,更何况是出海报。直接湮没在了时光里。
江恬见她凝视着那海报,轻声解释:“我那时候下载图片后自己打印的。”
她从身后贴住祁蒲之,手臂圈在腰间,说话时热气扑在祁蒲之的耳廓:“姐姐,我说过我会是你的第一个粉丝......从来没有食言。”
在那之后,祁蒲之毫不意外地看到江恬书柜中整齐排列的她的各期杂志和写真。
接连把那些守望的过去坦诚地摊开给祁蒲之看,今晚本该是情意涌动。
然而睡前江恬一反常态地对祁蒲之十分守礼。
祁蒲之等了会儿,见她真的规规矩矩抱着自己睡觉,连吻都没接,不由得微诧。
她在黑暗中咬住下唇,犹豫片刻,窸窸窣窣间稍微勾引了一下那人。
江恬似是被她蹭醒,声音略带朦胧,“怎么了姐姐?”
“......”祁蒲之眨了眨眼,默然几秒后憋出几个字:“你柳下惠附身了?”
江恬愣了几秒,而后扑哧笑出声。
她咬了下祁蒲之近在咫尺的耳朵,“姐姐想要?”
祁蒲之耳朵天生敏感,骤然被咬,不由得脑袋微缩了一下,她小声说:“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你今晚......”
她不大好意思说出来的话,江恬心领神会。
沉默片刻,她说:“今晚坦白太多......担心姐姐觉得我是有什么想法,才一股脑告诉你。”
“我一点也不希望那些等待你的时光会驱使你打乱自己的节奏,出于某种责任感或是亏欠感而更快地朝我敞开心扉。”
年轻女人给她的爱深沉热烈,同样也期待她的爱是纯粹的。
——不要因为感动而推动进度,不要为了回馈而奉献。
对爱情赤诚又天真的期许。
祁蒲之突然就觉得眼眶微热。
她勾起唇,在夜色中看着江恬的眼睛。
她说:“如果要挑出你今晚最让我着迷之处,我想是这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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