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日便是叶家三小姐的大婚日子。
裴影又是一夜难眠,白天终于撑不住,昏睡了会儿。
这些日子夜来得早,她看了眼窗外晦暗的天,抿了抿唇,带着行李下楼退房。
叶家旅馆的接待台前,贴了一串红色囍字。
实在刺目。
“欢迎下次再来。”
裴影接过退还的押金,正转身走了几步,便见店门口有人匆匆进来,和接待台的人低声说:
“我刚刚听说,叶家三小姐不服被逼迫结婚,逃跑投江自杀了......”
在身后起伏的惊呼和议论声里,裴影呼吸一滞,身形晃了下,有点站不稳。
她把手里的钱捏得发皱,指节都泛白。
哪怕已经提前知道会是如此,但听到这些话,还是心痛难耐。
因为那人是真的在拿生命冒险。
直到旁边有几人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裴影才抬了抬腿,有点僵硬地走出了旅馆。
作为乌城戏楼头牌,裴影演技不俗。此时却是费了半天才调整好表情,拦了黄包车,和师傅交待完去处。
心跳随车身颠簸。
“小姐去未江边,是要买鱼么?”
到达目的地,师傅边擦着汗边收钱,顺口问了一嘴。
这个季节正值一类价格昂贵的鱼群游经未江,它们入夜后常常会成群跳出水面,江边渔民纷纷趁这个机会夜间开船捞鱼。
见裴影不说话,师傅也不在意,点完钱就拉着车跑了。
虽已是夜半,未江边的小渔村有不少人正进进出出,很是热闹。
忙着拉鱼,没什么人注意到那单薄纤细的身影。
“你就是裴小姐?”
渔村里不起眼的屋子,穿着朴素的女人牵着女儿,接待了裴影。
见裴影唇瓣发白,神情黯淡,女人轻叹一声:“叶小姐说,你是她很重要的人,对你当如对她一般。”
裴影艰难地张了张嘴,已经有段时间没说话的嗓音微哑:“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眼下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可是没有办法,这句话在心里梗了一夜,已经磨得要出血。
女人默然片刻,说:“叶小姐曾经救过我和女儿,她心地善良,命带福泽,一定会顺利的。”
在无边的夜里,任何言语都苍白。一切都只能交由等待。
......
四日后的半夜,裴影和女人出船回来。
女人见裴影面上难掩沉重的颓意,嘴唇动了动想安慰几句,自己却先红了眼。
裴影低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
“应只是两日内。如果不太顺利,顶多三日,超出三日......”那天叶苏只把话说到这里。
没有言尽的内容,两人都懂。
“叶家三小姐终于找到了,据说只剩下零碎的衣服和饰品,其他都.......”方才在江头,有人议论纷纷。
镜子前,裴影撑着梳妆台,呼吸越来越沉重。
她近乎粗鲁地扯开了自己的衣领,凝视着肩颈处。
那暗红的咬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白皙光滑的肌肤。
“骗子......”
裴影唇角牵起艰涩的笑,眼眶已经通红,有泪珠从眼角汹涌而下。
嘴上骂着,心里却还倔强地信着。
多么执迷不悟。
正值十五,月亮莹白饱满。
却饱满得很惹人心烦。裴影关了窗,熄了灯,一动不动地坐在梳妆台前,整个人几乎融进夜里。
不知多久后,窗被扣响,声音闷闷的,她一时以为是幻听。
片刻后,那响动仍在,锲而不舍。
裴影陡然反应过来,霎时忘记如何呼吸。
心脏骤缩,而后狂跳不止。
四肢在夜间坐得发凉,她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渔村这边偶尔会有人流落过来,女人曾交待她不要轻易开窗开门。
可是此刻某种强烈的预感使她全身都在发抖,抖得甚至无法体面地控制身体。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窗边,毫不犹豫地开了窗。
入眼是一只朵嫩黄的花。
被举到空中,在江边夜风中脆弱地摇曳。
裴影记得,这种花偶尔会在渔村的路边冒出一两朵。
那花蕊间躺了一枚指环,似是用草编织,编的人手艺不佳,于是长得有点粗糙凌乱。
“阿影。”
年轻女人细嫩的皮肤上攀着条条伤痕,唇瓣白得发紫,粗重的喘息间似是精疲力竭。
一身粗布衣服湿漉漉的,风一吹冻得直哆嗦。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很是惨烈。
但是眼睛比头顶的月亮还亮,直晃进裴影的心底。
她把花往裴影面前伸了伸,笑着轻声说:“嫁给我么?”
裴影凝视着她,手指攥着木制窗边,磨得生疼。
她唇瓣抖着,眼里起雾,正要说什么,却见面前的人身形随着风摇摇欲坠,而后连带着花和指环一起消失在窗前。
裴影心里一紧,连忙探出头去,看到叶苏晕倒在墙外。
实是强弩之末,甚至撑不到听裴影说出答案。
-
叶苏醒来时,恍惚得不知何年何月。
她心里发空,正慌忙要喊那人的名字,就见裴影推门进来。
心于是踏踏实实地落回去。
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在床边坐下,舀着碗里的药一口一口地喂她。
药很苦,但叶苏乖乖地喝,眼神贪恋地在裴影面上打转。
药液不慎从唇角流下,裴影用指腹擦过。
叶苏直接偏头咬住她的手指,舌尖把那药液舔去。
裴影动作一顿,耳根泛起热来,“松开。”
以前叶苏每次对她做这种动作,后来......她腰都很酸。
叶苏现在体虚,纠缠不出什么花样,于是乖顺松开,接着把药喝完。
裴影把空了的药碗放在一旁,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好了些,但还没完全退烧。
她身体还没撤开,叶苏便已迫不及待地直接伸手环在她的腰间,脑袋埋在她颈部,低声喟叹:“快让我抱抱。”
“我的阿影......”耳畔是眷恋的呢喃。
为了此刻的拥抱,她差点丢了命。
裴影鼻尖一酸,无声地落了泪,紧紧回抱住叶苏。
“都是我不好。”叶苏整个人都发热,微烫的呼吸喷洒在裴影的肌肤上。
“阿影本来好不容易有稳定的工作,平静的生活......却因我而再度流离,经受这些本不必承受的忐忑不安和痛苦,身上也消瘦了好多好多。”
她心疼得嗓音都在抖:“可是,我就是这么拙劣和自私。即便这样,也一刻都不愿放开你,就要纠缠你的余生......”
“阿影会觉得我很坏么?”她小心地问。
裴影默然片刻,小声却坚定地说:“叶苏,你用性命赌来的未来......也是我毕生的向往。”
叶苏品着她的回答,把人抱得愈紧,泪中终于荡出笑来。
平复片刻,她问:“你昨晚的答案是什么?”
“......”裴影感受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知道这人是在明知故问。
“我昨晚已经说过,你没赶上便算了。”
压抑已久的心情终于得以颤颤巍巍地逐渐放松,裴影甚至有了点玩笑的闲情。
叶苏闻言顿时十分委屈,可怜地揪裴影的衣角,要她务必再说一遍。
见裴影不松口,叶苏的手直接从她衣服下摆钻,来软的不行,只能剑走偏锋。
这招果然行之有效,片刻后可怜的神情已经转移到裴影的面上。
她难耐地红了眼,额头抵着叶苏的肩膀,轻喘着说:“我说......我嫁。”
叶苏得寸进尺,咬着她的耳朵,让她把那两个字重复了无数遍。
-
叶苏这次置死地而后生的冒险,几乎快折腾掉半条命。
身体时好时坏,在发烧和退烧之间反复。
卧床一个月,状态才终于稳定下来。
她起初心疼裴影衣不解带地照顾她着实辛苦,满心都是要赶紧恢复。
然而眼见逐渐身体健康起来,她又有点舍不得裴影这些时日予取予求的温柔了。
尤其是,她仗着生病可以做不少坏事。
“刚不是说想起床活动么?”
今日阳光正好,裴影帮屋主晒了鱼干。
进屋却发现叶苏仍躺在床上,不由得担心:“哪里不舒服了?”
叶苏眨了眨眼,盯着她,“是有点不舒服。”
裴影关上门,几步过去在床边坐下,就要摸她的额头。
却被握住了手。
叶苏嗓音微哑,低低地对她说:“想......”
这些时日里,她们虽然有一些边缘亲昵,但顾及着叶苏身体,没有进一步。
裴影耳根泛热,正要说什么,却听叶苏说:“但我没力气。”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口气,裴影接道:“那就收收心思,好好养身体......”
“不如你自己来。”叶苏似是早有预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裴影微愣,而后咬住下唇,眼神有点不自在地挪开。
以前叶苏有提过,但她脸皮薄,没有同意。
可叶苏没有像以前那般,见她不愿便很快妥协。
又是仗着病弱卖惨,又是装乖撒娇的。
后来裴影也不知自己是被叶苏蛊惑了还是如何,竟真的扶着她的手,跨坐过去。
接着却是一动不动。
到这一步,她已经尽力,面色全是绯红的赧意。
“阿影?”叶苏仰视着女人的脸,知道她应是已经到极限。
叶苏本来曲着腿,裴影的腰背靠坐在她大腿上。
但她坏心眼地将腿一抻直,裴影顿时失了倚靠,身体要倒,又很快反应过来,调整坐直。
这么一动,顿时喉间不自觉溢出某种满足的喟叹。
声音发出后,裴影自己都脸热,四肢百骸翻涌起某种烫意。
“阿影,就这么动......”
叶苏眼眸幽深地看她,低语缠绕在裴影的耳畔。
那是裴影难以逃脱,也不想逃脱的极乐之地,如梦似幻。
在渔村待了一个半月,这里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叶苏和裴影辞别了女人和她的女儿,寻了合适的时机离开渔村。
一路本该也算是漂泊,但因为有彼此,于是便如惬意的旅行。
她们最终来到了东边的一座沿海城市。
这座城市极繁华,无数外地人过来谋生。奔忙间,两位女子某日的突然出现,激不起任何人心头的浪花。
于是她们得以在繁忙的节奏中,找寻属于自己的一片悠然之地,开启崭新的生活。
裴影身上有不少钱,能让她们有一个不窘迫的开头。
但这边消费高,仍不是长久之计。
租了房子后,叶苏找了份钢琴老师的工作,薪水丰厚。裴影则试着给一家戏楼投稿剧本,以赚取稿费。
以免被过去牵绊,她不敢抛头露脸地演戏。幸而在戏楼演戏那些年的不断感受和体悟,使她愈发知晓什么样的人物和故事最打动人心。
她供稿的剧本颇受观众欢迎,甚至风靡到隔壁市。后来戏楼开高价,与她签了稳定供稿的合同。
许是苦尽甘来,一切都顺遂。两人赚了钱,将租的房子买下,重新设计装饰成喜欢的样子。
在温馨小窝,她们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婚礼。
说来求婚极具戏剧性。
叶苏一直觉得那日用草环求婚过于匆忙,配不上她的阿影。
于是赚到钱后,悄悄去买了昂贵的戒指。
她冥思苦想,不知道该藏到哪里制造惊喜。又担心裴影不小心发现,便总在出门时揣进包里。
那天她下午本来有课,但学生突然有事,课上到半路就回了家。
昨晚缠得晚,她担心裴影下午要补觉,进门时尽量轻手轻脚。
于是正投入地试戴戒指的裴影毫无所觉。
叶苏怔愣地看着裴影,见女人珍视地戴了戒指,又小心翼翼地取下,重新戴回草环,不由得心头一酸。
阿影渴望要一枚漂亮戒指,便自己买了么。
她自责没有及时给裴影最好的,当即急切地从包里把那戒指掏出来,在裴影循声回头的微愣中走上前。
取下草环,戴上新买的求婚戒指。
“阿影。”忘了脑袋里背过无数遍的求婚草稿,忘了浪漫地单膝下跪,叶苏轻易把应当铭记一生的求婚时刻变成她人生最傻的一瞬。
她把裴影刚才试的戒指没收,幼稚且可怜地说:“你就戴我买的戒指好不好。”
又觉得太自私,她很快接了退让的话,“这枚......你要是喜欢,可以戴右手。”
裴影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盯着叶苏,扑哧地笑了。
笑得身躯轻颤,半天没缓过劲。
在叶苏无辜的目光里,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解释道:“这是我买的结婚戒指。”
她没把叶苏攥在手心的那枚要回来,而是从抽屉拿出精致的盒子,里面躺着这对戒指的另一枚。
“你之前给了我求婚戒指,所以我想准备一对结婚戒指。”裴影柔声说,“虽然领不到结婚证,但我希望该有的我们都有的。”
她无奈地弯眸:“本来还想再求一求婚来着......”
叶苏:“......”
很好,她的一时冲动,搞砸了即将到来的两场求婚。
端详着叶苏生无可恋的表情,裴影忍笑牵过她的手,将她抱入怀中。
叶苏听到女人婉转清柔的声音响在耳畔,“叶苏,你会愿意嫁给裴影的,对么?”
家里那纸婚约,叶苏连逃两次,逃得差点丢了命。
但眼前这婚,却是她余生的向往。
叶苏眼眸起雾,紧紧地回抱她。
“求之不得。”
人群浪潮中,她们的爱情汹涌但隐秘。
于是婚礼只有她们两人而已。幸而这爱无需祝福,无需繁琐的流程,两腔情意便能填满。
窗头贴“囍”,嫁衣大红。互戴戒指,共饮合卺酒,同心同德,白首永偕。
那套嫁衣是叶苏仔细为裴影穿好,也是她为裴影逐一褪下。
红衣散落,夜不休。
后来,叶苏凝视着裴影,女人眼尾染尽妩媚春意,含水的眸子里只装了她一人。
她虔诚地俯首亲了亲裴影的唇,呢喃:
“阿影,若有来生......下辈子也许我好不好?”
她这话让裴影眸中的水意更盛。
裴影抚上她的脸,“若有来生,你还有追逐我的本能么?”
“嗯。”叶苏说,“只要是阿影。”
裴影弯了眸,轻声说: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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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苏和裴影的故事就记录到这里啦,她们会幸福顺遂地共度余生。
至于来世到底许没许呢?小编也很好奇(江&祁:......装模作样)
所有关于叶裴部分都是单曲循环这首写的:Lana Del Rey/Father John Misty《Let The Light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