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一家贩卖劣质烟酒的商店，破败的店面鲜有人光顾，直到有天泛黄的门帘被掀起，我的第一位客人走进来，我不知道他会停留多久，当然越久越好。
腔内低鸣和蝉鸣声嗡作一团，直到鼓膜鸣破，直到飘过的云层厚厚盖住日光，地面涂上蓝光。
“没了？”霍景琛问。
“嗯。”
“帮我删了吧。”他拿起背包往室内更衣室走。
我坐在外面，淋浴间水声不断。
兜里的手机震动不停，但我没有查看的想法。
又来了，那种忽冷忽热的感觉又来了。这次的导火索是太过拙劣，还是太过真诚？
我不敢想，天秤偏向何处都是对我的审判。
电话响起，我没看备注直接接了。
“喂。”
“你怎么了，嗓子怎么哑了。”是温陆凡的声音，那天国王游戏后他就加了我的好友。
我清了下嗓。
“咳，没有，怎么了哥？”
温陆凡比我大半年，原本同级间不在意这些称呼，但几次接触下来我莫名地想叫他哥。
“哦……”那边迟疑了一下，才接着道，“出来玩吗？去打台球。”
我怔愣住，刚要开口，霍景琛从里面出来了。
上身赤裸，下面穿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裤。水滴从发梢垂落在地，霍景琛往后撩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梭巡，随即蹙眉。
“谁？”
“你旁边有人？”
“温陆凡？”
我被这个措不及防但又充斥着一丝诡异的氛围怔住了，慌张说了两句结束语便匆忙挂断电话，手背在身后。
看霍景琛利落地套上黑t，遮盖住流畅精瘦的背肌线条。
“他找你干嘛。”
霍景琛伸手调整背后卷起的衣服，肩胛骨突出，背肌紧绷。
我咽了下干涩的嗓，回过神，含糊道：“噢，他，呃，他问我去不去打台球。”
霍景琛冷淡应了声，掏出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翻看。
“你去吗？”
我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他打台球的样子。
“不去。”
话刚出口便遭拒绝，霍景琛收起手机，单肩背起包。擦肩而过的瞬间，撂下句，“我先走了。”
……
更衣室里陷入死寂，只有淋浴头的嘀嗒水声。
咬指甲。
我很久没咬了，这是小时候在楼道里听阮晋华回家的脚步声时，留下的坏习惯。
舌尖被尖锐的甲面划破，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我思忖着今天氛围变化的转折点。
茫然，无措，焦虑。
或许有赌气的成分在，或许积压太久想找人倾诉。
于是想到温陆凡。
我唯一知道的同类。
球随一击漂亮的挥杆后清脆相碰，应声落网。温陆凡站到对面，俯身调整了两下，再次漂亮进洞。
“厉害。”
我咬着吸管，出神道。
“厉害吗？霍景琛打得更厉害。”
意味悠长。
温陆凡收起杆，随即我旁边的沙发陷进去一块。他拿起手中的啤酒和我的可乐清脆一碰，开口道。
“就刚刚，十分钟内你看了不下五六次手机，我长得很无聊吗？”
这话显然在打趣，温陆凡长得不仅不无聊，而且是难得的，和霍景琛一样的真帅哥。
“没，你很帅，真的。”
我咬着吸管眨眨眼。
温陆凡还是笑，片刻后看向远处，口吻忽然认真起来。
“既然不想来为什么要来？”
我意识到自己频繁出神的失礼，摸下鼻尖，“没不想来。”
而且原本是想和霍景琛一起来。
台球桌上的霍景琛是诱惑飞蛾扑向火堆里，最高窜起的那苗。
我一直想再看一次。
“抱歉，我是不是很扫兴。”
温陆凡闻言像陷入思考，片刻后点头，不客套道。
“一般扫兴吧。”
“……”
可乐瓶里的气体挥发散尽，像一滩涩喉腻人的糖浆。
飞虫溺死其中。
我开口，带着不安的局促。
“哥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这回轮到他怔住了，呼吸微顿。
“看出什么？看出你和我一样喜欢男人。”
他起身，拿起球杆，姿势标准地比了两下，一杆进洞，抬头，看着我笑。
“还是看出你喜欢霍景琛了？”
“……”
那杆好像捅穿我的心底，小心翼翼，掩饰的秘密猝不及防照进光亮。
“霍景琛谈的一直是女生。”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话像是闲聊，又像是出于同类的善意提醒。
“不说这个了吧，”我看向他手上的球杆，“我想玩这个，哥你能教我吗？”
他递给我，我深呼吸，开始回忆上次霍景琛教学的一些细节，然而能想起的只有毫毛。
注意力都放在耳边咫尺的呼吸了。
我挥杆，意料之内地落了空。
温陆凡笑，开始着手调整我一些姿势，在他的亲手一对一辅导下，我打进了自己的第一球。
“咔嚓。”
是手机拍照的声音。
我偏头，看到身旁正举着摄像头的温陆凡。
“看看吗？”没有偷拍被发现的慌张，反而大大方方地将手机转到我面前，说：“我觉得拍得还不错。”
拍的侧面，是进球后下意识笑起来的瞬间。
确实不错，至少是很符合同性恋审美的一张图。
“你会发朋友圈吗？你朋友圈很多生活照片。”
可能是没想到镜头下的自己竟然还不错，我有些堂皇地摸了摸鼻尖。
“但我一般会征询对方的同意。”温陆凡坐到后面的沙发上，询问道：我可以发吗？”
我的目光落在台球馆上的白炽灯。
教室里霍景琛揽着梁淼的腰亲她；满屏绿色的聊天记录；包厢里如坐针毡的一分钟；天台上的火烧云；“帮我删了吧。”；“你朋友还挺多的阮辛。”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最终被我咽了回去。
“发吧。”
天光四合，离开前温陆凡给我打了个车，我上车回头看到后方的他笑着摆了摆手。
车上，我掏出手机看。
朋友圈没有新增的红点，置顶的消息框一片沉寂。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让司机把车停到红绿灯口下，再往前不太好走了，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不知道霍景琛上次是怎么找来的。
-哥我到了，谢谢你今天。
我抬头，刚抬起脚步又落回原地。
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摇摇晃晃的走姿，臭气熏天的酒气，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即使隔着一两米的距离，我也能一眼辨认出。
“阮辛。”
男人笑着喊我，眼尾褶子里精明算计让我忍不住拧紧眉头。
恶心。
好恶心。
“老子喊你是不是听不见，几天不打跟我摆谱是不是！”
伪善的面具轻风一吹掉落在地，男人快步走向我，大手高高扬起。
身后是墙，无路可退，我本能性地挤眼。
“唔！”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茫然睁眼。
看到地上捂着腹部五官皱起的阮晋华。
我抬起头。
撞进霍景琛冰冷的视线。
--------------------
霍景琛：我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绝对不是看到照片后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