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之后只有下午一点都不到。
谈子磬看了眼手机,将病历本放进背包里,没有选择回家,只是进了地铁站,往反方向坐去。
平洋寺的寺门大开着,站在门外能嗅到从里面飘出的淡淡的香火味儿。
他将那只小小的双肩背包正了正,抬起左脚跨进了大门。
他第一次踏进这扇门的时候还是个孩子。
妈妈牵着他的手,他也像今天一样背着一只小书包,好奇地抬头打量着四周的场景。
只是平洋寺在二十年前由政府组织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修缮,而那个牵着他手的母亲也早就在十四年前离他而去了。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但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谈子磬站在庙宇正殿前的香炉边,看烛台上摇曳的烛火和顺着蜡烛柱身缓缓滴下的蜡油微微有些愣神。
他还记得谈华就是在像现在这样一个春天离开他的。
母亲的病来得很突然,但又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谈子磬念大二上学期的时候谈华的身体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他父亲在母亲怀孕的时候出轨,谈华忍不了这口气,大着肚子就干脆利落地离了婚,此后一个人将谈子磬硬生生拉扯大。
谈华是个老师,为了给谈子磬更好的生活,她时常在课余时间接一些补习的活儿赚外快,几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时间出了春节那几天,没有一天不在讲课。
谈子磬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上了初中之后母亲愈发严重的咽炎、关节炎和各类职业病。他上了大学之后,母亲似乎是因为年轻时期过于操劳,各种大大小小的基础病统统找了上来,一时间痛苦万分,每天都要吃大把大把的药。
后来,谈华在学校组织的体检中查出了肺部小细胞癌,从此卧病在床,因为激素和化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谈娟在医院偷偷照顾了谈华小两个月,还是被放了寒假回家的谈子磬戳破了谎言。
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的样子,他痛苦万分,却又爱莫能助。
那段时间是压抑又黑暗的。
春节期间,谈子磬在医院照顾谈华的时候,她的病情曾一度有过好转,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能端着碗吃一些蹄膀肉之类的红肉。
但就在谈华从医院回来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原本已经有所控制的小细胞癌再次复发,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地迅速扩散到了她全身各个部位。
光明的希望再一次被黑暗笼罩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信仰似乎是那段时间里唯一能够给人带来心理安慰的方法。
于是谈子磬开始学着小时候谈华带着他的样子,去到平洋寺烧香,祈求佛祖保佑母亲。
虽然谈华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但谈子磬却保留了这个习惯。
寺庙里的香火味儿成了一种药剂,能够缓解生活中的疲劳。
谈子磬付了香火钱,点燃香柱,对着正殿方向虔诚地鞠躬。
“当——”
钟声响起,余音绕耳。
母亲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
“清晨入古寺,潭影空人心。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他的名字出自这首《题破山寺后禅院》。
直到二十岁以前,谈子磬只以为母亲给他取这样的名字是因为信仰佛教,追求这样空灵幽静的意境。
谈华去世前告诉他,他小名钟钟,和磬字结合,“钟磬”谐音“钟情”,那是谈华一辈子都没有得到的东西。她将美好的希望与祝愿赠予自己的儿子,希望他能得一钟情人。
香火被插入香炉,谈子磬退到一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低头转身要走,目光却扫到了身边的那个僧人。
僧人年纪有些大,在偏殿处摆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竹筒,竹筒里插着各式各样的签子。
见谈子磬在看他,那僧人朝他行了个礼:“先生,要抽一签吗?”
竹筒被拿在手中不断摇晃着,片刻后,一枚竹签从筒中滚落。
那僧人探头看了一眼,伸手捡起那枚竹签,笑了起来:“是姻缘签啊。”
“姻缘签?”谈子磬伸手,从僧人手中接过那枚竹签看了看,却实在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
僧人点头道:“先生要多留意近段时间多见的故人,正缘就在不远处。”
话音刚落,谈子磬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便跟着震动了起来。
他将竹签递给僧人,点头示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转身走了出去。
僧人垂首,掌中佛珠被缓缓拨过一颗。
世俗纷扰,情缘难料,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看到右手边有个书报亭了吗?”电话里的声音传来,谈子磬转头,一间老旧的书报亭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看到了。”
“你沿着书报亭后面那条路一直走,然后在第一个路口转弯,靠右手边那家店就是。”
“哦。”谈子磬站在路边等红绿灯,“那我先挂了。”
“别挂。”电话那头的人出声制止,“万一你再走丢了,我好直接来找你。”
谈子磬低下头,跟着人群一道踏上斑马线,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压低了些声音:“我没走丢……”
从平洋寺出来之后,谈子磬按照景廉发来的地址却找不到那家饭店,无奈之下只好打了电话过去,这才发现自己明明都快到了,却还是在市中心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子里迷路了……
“嗯,没走丢——”景廉翻着面前的纸质菜单,忍不住笑着拉长了声音,“快到了吗?”
谈子磬捏着手机加快了步伐,长款风衣的衣摆几乎要飘起来,难免有些气急败坏:“你别催我!”
景廉在菜单上画下第三个勾的时候,谈子磬站在饭店窗外,隔着玻璃窗拍了拍。
景廉夹着铅笔,扭头对他笑了一下。
谈子磬对着他扬起手机屏幕,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这是一家本帮菜老店,开在老城区的街道边,市井气息浓厚,隐藏在各类商铺之中,价格适中,是个不错的用餐场所。
谈子磬在景廉对面坐下。因为刚才急着赶过来,走的飞快,现在一停下来,再加上店里的空调,难免就显得有些热。
他将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脱了大衣,露出里面那件休闲立领衬衫来。景廉看着面前的人抬手解开领口的纽扣,伸长了脖子去看他手里的菜单:“点了什么?”
“没什么。”景廉没动,反而将菜单向自己这里挪了挪。
谈子磬的视线就这样被遮挡,他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景廉。
“坐过来,”景廉往玻璃窗那儿挪了一个位置,拍了拍手边的椅子,“一起看,比较方便。”
“哦……”谈子磬站起身来。
休闲立领衬衫偏大,他又实在很瘦,即使是系在高腰老爹裤的裤腰里,衬衫还是难免会随着动作向上滑出,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他手撑了一下桌子,抬腿挤进桌椅之间的缝隙坐了进来,伸手将菜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偏过头去推了推顺着鼻梁微微滑下的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景廉的目光却忍不住向下移去。
高腰老爹裤的裤腰收紧,谈子磬的身子微微向前倾着,露出后面一段空隙来。
他似乎从高中开始到现在身上都一直没个二两肉,束在裤腰下的侧腰看上去薄薄一片,似乎一只手掌就能握住一般。
景廉轻轻呼出一口气来,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拿起手边的杯子抿了一口,移开了目光。
谈子磬将菜单推给他,点着上面的几道菜:“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服务员来点单的时候谈子磬已经坐回对面。
他捏着杯子低头小口小口地抿,长长的眼睫乖顺地垂着,看上去像一只柔柔软软的小白兔。
景廉两手支在桌子上清了清嗓子:“今天我请你吃饭,你准备以后怎么还?”
谈子磬放下水杯想了想:“我周一不行,晚上下课晚。”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景廉:“你……下周二要来我家吃饭吗?”
“也不是不行。”景廉笑了一下,“我周一正好值班,也没办法找你‘讨债’。这样也不错,周二周四的晚餐你来准备,周三周五我负责。”
谈子磬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地啊了一声。
他好像自己跳了个巨大的坑,但是好像又有些无从反驳……
好在这样“诡异”的沉默没有维持太久,服务员很快就开始上菜。
谈子磬偷偷瞄了一眼景廉,从一边的竹筒里抽了筷子搁在面前的盘子上,抬着手解开袖扣,开始慢条斯理地挽着衣袖。
“吃鸡肉的时候小心点。”景廉看着对面的人伸手去夹白斩鸡,“小心碎骨头,别硌到伤口了。”
“哦。”谈子磬夹了鸡肉沾过酱料,还真的小心翼翼地只咬了一小口。
和那天在漆漩的婚礼上每样只吃一点点不同,谈子磬这顿吃得并不少,但也只能说是一个正常成年男性的饭量。只不过他吃东西的速度真的很慢,小口小口咬,细细咀嚼,文雅无比。
景廉记得高中的时候谈子磬吃饭速度就并不算快,只是比起现在来说,好像还是要快上一点。
他也没催,只是跟着一道放慢了速度,看着对方低头吃饭的样子。
谈子磬右脸脸侧有一个不甚明显的小酒窝,只有在笑的时候才能看出一道浅浅的印记。此刻他抿着嘴嚼着嘴里的糖醋黄鱼,似乎在细品糖醋的香甜的时候,也能看到那枚浅浅的痕迹。
景廉盯着那枚若隐若现的酒窝看了片刻,伸出筷子,在刚才谈子磬夹过的地方,也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
--------------------
解签是提前付过钱的,不是免费的
今天就提前发布吧~
明天还有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