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早晨谈子磬总算是把恼人的闹钟关了,他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九点。
他今天的规划很简单,上午十点半去把正在检修的老爷车取回来,然后在家备课、写论文、处理邮件,下午的时候去超市买个菜,晚上等待景廉下班回家一起吃饭。
取车的地方有些距离,谈子磬先处理了部分邮件,这才拿了车钥匙出门坐地铁前去检修部门。
谈子磬在那里做汽车检修已经有接近五年的时间,早就和那边的店长混得熟悉。他在地铁上和对方发了消息,等到走到检修厂门口的时候,那辆破旧的老爷车已经被从检修车间里拖了出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车间边的空地上。
谈子磬摸出车钥匙按亮了车灯,朝着店长笑了一下就要拉开车门坐上去。
“等等。”对方出声叫住他,几步走到车边,伸手按住车门微微低了头和坐在驾驶座上的谈子磬说话,“你这辆车的车龄太大了,从上一任车主到你,已经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了,说真的,虽然你每年都带它来做两次检修,但我不保证它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在路上就报废了。”
谈子磬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换一辆车。”
“嗯。”店长没有否认,“虽然我不是开4S店店,手头上也没什么二手车能卖给你,但是你真的得考虑换辆车了。”他抬手,拍了拍车门,“这辆老别克年纪太大了。”
“行。”谈子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此前确实不是没有想过要换一辆车,但是去年年末刚刚花了大价钱买了房,虽然手头上还有谈华留给他的一笔并不算少的钱,他也不愿意就这样把自己母亲花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财就这样挥霍掉。
反正现在这辆老别克还跑得动,只要它一分钟没有报废,那么谈子磬就准备让它继续发挥余热,直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刻。
邮箱里的邮件虽然每天都要处理,但是每天都还是有几乎要挤满整个页面都邮件要处理。这些邮件里大多数都是一些学生发来的或是一些学校邮件和个人约稿邮件。
谈子磬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一一回复了邮件,然后给自己美美地下了一碗面条,从视频软件中随机选取了一部最近正在看的纪录片当成电子榨菜,就这样完美地度过了半天的时光。
吃完午饭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最近虽然东坪市有一些进入梅雨季节的潮湿迹象,但正午的阳光依旧温暖。
他就这样躺在窗边的懒人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梦里是大学的时候。他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选择了DS大的历史学师范专业,本来是想学成之后继承谈华的衣钵,却没想到母亲还没来得及看到自己的孩子成才就离开了人世间。
谈华去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谈子磬觉得自己的世界都是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的,只有极其偶尔在经过篮球场的时候,看着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年轻人的时候,记忆中的那抹阳光被随之唤醒,才能看到明媚的蓝天、摇曳的绿叶和含苞待放的花。
他有些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重新恢复到原来的生活的。可能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漫长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场漫无目的的潮湿,这股潮湿时时刻刻裹挟着他,让他觉得,母亲始终都在陪伴着他。前二十年是如此,往后余生之中仅仅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梦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近两点半。
谈子磬简单地擦了擦脸,出门去了超市。
昨天的鲫鱼汤奶白奶白的,油里爆过的葱花漂在汤面上,入口的时候鱼香和葱香交织在一起,鲜掉了眉毛。
昨天的那碗汤最后几乎是被谈子磬捧着锅仔仔细细地舔完的。
他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的冷冻柜旁驻足了几分钟,决定挑一条肥美的大黄鱼,做一道他唯一拿手的水产类佳肴:糖醋鱼。
他做糖醋鱼的手法是和谈华学的。
黄鱼肉质鲜美,细碎骨头相对较少,谈子磬小时候很喜欢吃,谈华就经常给他做糖醋黄鱼,酸酸甜甜的口味搭配上海产鱼的鲜味,相得益彰。
他本来并不擅长做鱼,但是谈华去世之后,他再也无法找到那样熟悉的味道,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摸索,一点一滴地回忆着谈华的用料,终于在无数次的尝试之中找回了独属于妈妈的味道。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谈子磬算了算时间,直接把鱼丢进了料理台旁的水池里慢慢解冻,撸起袖子开始哗啦啦地洗起菜来。
超市里买的菜鲜少有较多的泥土粘在菜叶上,洗起来也很快。谈子磬将蔬菜放进菜篮里沥干多余的水份,甩了甩手走出了厨房。
指针缓缓指向四,门铃却出乎意料地提前响起。
谈子磬皱了皱眉,踩着拖鞋几步走到门口,带着些许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门把手。
门外并不是那张意想之中的脸。
“钟钟,”谈娟带着满脸的笑容凑了过来,“一会儿有事要忙吗?”
“没有。”谈子磬后退了几步,弯腰从鞋柜里提了一双拖鞋出来。
“别只拿一双。”谈娟摆手叫住他,“再多拿一双,这儿还有个人呐!”
谈子磬有些不解地抬头,看见谈娟往旁边挪了几步,露出跟在她身后的人来。
那是个看起来还挺年轻的小姑娘,双手握着包带,紧紧地搅在一起,有些腼腆地抿着嘴朝他笑了一下。
“没有多的拖鞋了。”谈子磬凑近了谈华小声道,“你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这样直接把人家姑娘带到家里来啊?”
“怎么可能没有多的?”谈娟利索地换了鞋,踩着拖鞋熟门熟路地绕到鞋柜前,从里面抽出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来,“这不就是吗?”
谈子磬有些无奈地长舒了一口气:“小姨——”
但谈娟对他视若无睹,当即转过身,热情地招呼门口的女孩:“来,姑娘,来,进来。”
那女孩向前跨了几步,换鞋的时候微微抬头看向谈子磬,面上露出些羞涩的微红。
“我没骗你妈吧,我这侄子真长得挺帅的。”谈娟牵了女孩的手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除了年纪比你大得多了一些,其他要什么有什么。”
她有些神秘兮兮地向女孩耳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阿姨跟你说,年纪大的啊,会疼人!”
但谈娟现在上了年纪,耳朵也开始背了,她自以为刚才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但在谈子磬听来,却和正常说话的音量大差不差。
他扯了扯嘴角,拉了谈娟在餐桌边坐下,又转头朝那姑娘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暂时没有想要找对象的意思……”
“什么没有意思?!”谈娟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你都没和人家认识一下就下逐客令,你怎么知道你就不喜欢?”
“小姨——我真的……”
“哎,你今天出去买菜了啊?”谈娟根本不给谈子磬说话的时间,探了头往厨房里看,“反正现在也差不多快到晚饭时间了,你就算不喜欢人家,也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她站起身来,推着谈子磬的肩膀往厨房里走,“快,烧点拿手好菜招待招待人家!”
谈子磬在厨房翻炒着锅里的菠菜,谈娟在餐厅对着人家姑娘有的没的全都说了一遍。
他将炒好的菠菜倒进盘子里,从来没有任何一天像现在这样这么绝望过。
但更绝望的事往往还没发生。
就在谈子磬一一将除了糖醋鱼之外的所有菜端上餐桌的时候,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等到他抬头看了挂钟,反应过来这次究竟是谁来了之后,谈娟已经快手快脚地站到门边打开来大门。
景廉低着头,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捏着手机发着消息,再次抬头的时候,对上了屋里三张脸。
谈子磬这回没有再愣神,连忙跑了过去扒拉开谈娟,推搡着景廉的肩膀,就这样踩着拖鞋走出了房门,顺手将大门关上。
“我小姨拉了人过来让我相亲,你能不能先回家等一会儿?”
“那我一会儿还有饭吃吗?”景廉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塞进口袋里,朝着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看菜都已经端上桌了。”
“有有有。”谈子磬连连点着头将人推到隔壁房门边,“我还有一道菜没做,一会儿就做给你一个人吃。”
“真的?”
“真的。”谈子磬举起三根手指,“真的,你就回家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会儿就好。”
景廉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再抬眼看向谈子磬的时候让人看不透眼底的那层波纹:“你真的要和那女孩相亲吗?”
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发出轻微的声音,谈子磬几近崩溃,压低了声音:“当然是假的啊!我又不想谈恋爱!”
谈娟探了头出来催促:“钟钟,怎么了?有事吗?”
“啊,没有没有。”谈子磬回头摆了摆手,拼命朝景廉使着眼色。
801的门终于被指纹解锁打开,景廉抬脚进门前微微低头在他耳边轻轻道:“我等半小时。”
几乎一个半小时后,谈子磬终于推着谈娟出了门。
短短的两个课时时间,他平时上课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但此时此刻和谈娟拉扯了这么久,他只觉得身心疲惫。
801的门铃被按响,过了片刻才被人从里面打开。
景廉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套浅色的家居服,面上带着些许委屈,可怜巴巴:“你终于想起我了啊……那道菜还能吃吗?”
“能吃。”谈子磬疲惫极了,不自觉叹了口气,“我还没做呢。”
对方似乎突然来了些劲头,黏黏糊糊地跟着他推开大门一路进了厨房:“什么菜?”
“糖醋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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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廉:你怎么知道我吃醋了(狗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