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子磬躲了一周半。
景廉给他发消息他不回,景廉上班出门他蹲在门口等人出去后错开行动。
但景廉也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本来每周都要一起吃饭的四天,现在都由谈子磬一个人度过。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有时候他甚至期待手机上冒出景廉的消息,但看到消息之后却又惊慌失措想要疯狂逃避。
周二的课上得他有些浑浑噩噩,照着准备好的讲稿一路读了下去,提问的时候甚至都有些蔫儿蔫儿的没有生气。
那天回家之后,他背靠着大门哭得几乎停不下来,满脑子都是电影最后彩蛋里咖啡师和顾客隔着海浪和沙滩对视的场景。他觉得他和景廉之间似乎永远都存在着一条隔阂,从前是班级的走廊,后来变成了大洋两岸上万公里的距离,虽然现在只有一墙之隔,但横在他们当中的,还有那无法回溯的——十六年光阴。
默默藏在心底的那个人,突然有一天变成了现实,无数次只会存在于梦境中的场景就这样摆在他眼前,让人猝不及防。
下课铃声响起,谈子磬合上讲稿:“下课。”
着急干饭的大学生飞快地提起包从教室里鱼贯而出。谈子磬慢吞吞地关掉PPT和电脑,将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包里,准备去食堂随便应付一顿然后回家。
第二食堂的二楼是教师专用食堂。谈子磬没心情和学生们挤在一起排长队,一学期以来为数不多地走进了教室食堂。
菜品简单而丰盛,他随手拿了一荤一素,又挑了一碗番茄蛋汤,付过钱之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透明的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午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喜欢坐在窗边,欲盖弥彰地坐在景廉一张桌子之外,低头吃饭的时候悄悄抬眼去看对方。
天晴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少年人的身上,耀眼地好像连发丝都会发光;就算是阴雨天也不要紧,那时候的谈子磬看景廉,满心满眼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夹了一块茄子塞进嘴里,有些味同嚼蜡。
十六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但也留下了很多陈年旧病。
一直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谈子磬放下筷子摸起手机,接通了电话:“喂。”
“小谈,”电话那头是人文学院院长,“明后两天在杭州有个关于隋唐史研究的会要开,今天下午会有一场学术会面,所有隋唐史方向的研究人员都要去。”
“啊?”谈子磬看着面前没吃两口的饭,将手机放到面前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
院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我也是临时才收到的消息。学校说下午一点就要发车,现在时间有点赶,你赶紧收拾了东西准备准备吧。”
电话挂断,只留谈子磬一个人坐在原地默默凌乱。
家离学校并不算远,但平时就算快走也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公交车发车时间并不稳定,对他来说,赶个来回有些过于紧张。
他捏着手机敲了敲桌面,打开通讯录拨通了严崇凝的电话。
严崇凝今天没课,过了一会儿才接通电话,接通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怎么了。
“学校临时组织要出差,你在家吗?”
“在啊。”严崇凝那边传来脚步声,“我去你家帮你打包一下行李?”
“嗯。”谈子磬飞速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饭,“行李箱在鞋柜里,衣服都在衣柜里,你随便拿几件就好。我到时候在南门那儿等你。”
杭州的会开得谈子磬头昏脑胀。
一群学术精英聚在一起谈最新的研究发现,他几乎来不及记,整个大脑已经很少这样疯狂地运作过了。
从杭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星期五下午两点多。
他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把衣服从里面拿出来丢进洗衣机里,脱了外套随意地挂在椅背上后便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谈子磬睡觉有些认床,这两天在宾馆都没怎么睡好,此刻疲惫极了,随意冲了几下,挤了洗发露和沐浴露揉搓出泡沫后便站在莲蓬头下闭着眼睛等着泡沫自己被冲洗干净。
水声停下来的时候,他随意披了浴袍从卫生间里推门走出。
卧室里的衣柜被打开,谈子磬带着一身水汽俯下身去拉开抽屉拿内裤,却在伸出手的那一刻顿在了原地。
衣柜里原本被塞在最里面的那件校服此刻被放在了靠外的地方。
他皱着眉想了想,严崇凝给他拿的衣服都是挂在外面的外套和早就叠好的衬衫,就这么巧把这件校服带了出来吗……
他吸了一口气,抬手把校服往里推了推,拿了内裤穿上,却突然想起来,他那提案打电话给严崇凝的时候,似乎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他家里密码锁的密码!
他胡乱穿了睡衣冲到客厅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页面,一直处在聊天置顶的景廉在这两天内都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不会吧……”谈子磬捏着手机喃喃道,“不会这么巧吧……”
洗衣机里静静地洗着衣服,谈子磬坐在沙发上,头发并未吹干,一滴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滴下,滚落到后脖颈之中,顺着肩颈线条一路滑了下去。
他踌躇了半天,聊天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
就在他几乎要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对面先一步发来了消息。
Jing:你回家了吗?
谈子磬缓缓按下删除,最后就发过去一个字:嗯。
Jing:我能和你聊聊吗?
Jing:小狗低头.jpg
谈子磬轻轻吐出一口气,搓了搓指尖,最终还是松了口:我在家。
下一秒,门铃响起。
谈子磬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在装些什么,明明早就知道他家门锁密码是什么,还是按了门铃。
他起身,开了门。
景廉捏着手机站在门外,谈子磬开门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他们的聊天页面。
“刚下班?”
这是他近两周以来开口和景廉说的第一句话。
“嗯。”景廉按灭了手机屏幕,指了指玄关处的鞋垫,“我……能进来吗?”
谈子磬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拉开鞋柜找了一双拖鞋出来。
景廉低头换鞋的时候他站在餐桌边低头看着对方宽厚的肩背:“那天……你碰到严崇凝了?”
“嗯。中午正好有事,回了趟家,就碰到了。”景廉踩进拖鞋,伸手去解另一双鞋的鞋带。
“你看见了?”谈子磬没动,只有眼角轻轻抽了抽。
“嗯。”景廉直起腰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片刻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当初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那天我找遍了整个学校,回家差点没被我妈骂死。”
谈子磬垂了眼,半干的刘海松松地垂下挡在眼前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我……”开口有些混沌,他清了清嗓子,没有抬头,“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你。但是我一直……一直都不敢告诉你。”
景廉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在他面前一掌处站定。
谈子磬感觉到面前人的逼近,不着痕迹地向后微微退了小半步:“我很胆小,我不知道告诉你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甚至都不敢去想会发生些什么,我……”
景廉又往前走了半步,谈子磬的后腰已经碰到了餐桌,他只得微微往后仰了仰。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景廉突然开口。
回答他的只剩沉默和谈子磬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那个人,他和少年时期几乎一般无二。
片刻后,景廉笑了一下,无意识地放轻了声音:“钟钟,你能,抬头看看我吗?”
谈子磬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景廉甚至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半分钟后,面前的那个人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闭上了眼睛,很小声很小声地回答他:“喜欢。”
那一瞬间,景廉看到两行泪从谈子磬的眼眶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