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离洵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刘玉北。
昨晚钟奚怕钟离洵半夜再烧上去,就一直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这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听见下床的声音,他一个哆嗦瞬间清醒,下意识问:“二哥,你去哪啊?”
钟离洵脸上透着病态的白,看起来还没有痊愈,眸色暗沉,反问:“什么时候我去哪也要和你报告了?”
钟奚白了他一眼,学着钟离洵的模样,小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他的动作过于夸张,比本人要滑稽几分。
钟离洵冷冷的斜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钟奚阴阳怪气,“我哪里敢有意见啊,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就是去找刘玉北么,搞得跟谁不知道一样,”想了想,他还是补充道,“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晚上喊了一夜人家的名字。”
吵的他一夜没睡,钟奚愤愤的想,在心里给钟离洵扎了无数个小人。
钟离洵非但没有生气,还忍俊不禁,只是那笑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钟奚和钟离洵怎么也是朝夕相处的兄弟,所以钟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钟离洵的不同寻常的表情,不可思议道:“二哥你该不会烧傻了……”
接收到冰锥似的眼神,钟奚自觉闭了嘴,决定不再招惹钟离洵。
钟离洵整理好自己的穿着,刚想离开卧室,就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还挺巧,他想。
钟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随手拿了一个苹果啃,随意道:“二叔好。”
钟海盛点头,却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钟离洵,露出老父亲一般的笑容:“生病了?听你阿琛说你是因为试验压力过大导致的发烧?”
钟离洵嗯了一声。
钟海盛装起了好人:“都是二叔不好,是二叔逼你逼的太紧了。其实那些实验也不是那么着急,慢慢来。虽然你比二叔年轻,但是也不能熬坏了身体,知道吗?”
钟离洵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礼貌又生疏的说了句谢谢。
然后便没有其他交流,房间里只剩下钟奚咔哧咔哧啃苹果的声音,清脆响亮。
钟海盛有些装不下去了,脸微微抽搐,正色道:“大哥就是这样教你的么?长辈说话的时候你在那里吃东西,真是没规矩。”
钟奚啃完最后口,苹果核随手一扔,抽了一张纸擦嘴,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把钟海盛气的吹胡子瞪眼。
哐当一声,苹果核应声落入垃圾桶,钟奚清了清嗓子:“是啊,二叔可真偏心,只教我二哥,把我二哥教的彬彬有礼,斯斯文文,对我却爱答不理。”
他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透露着点点哀怨,“可能是我不够格吧,二叔看不上我。也是,我刚刚不过吃了几口苹果,二叔就板着脸训我……说到底还是我不行,得不到二叔的青睐。”
说完,他还悄悄地冲钟离洵吐了吐舌。
钟离洵抿着唇,本应该笔直的唇线有了一丝弧度。
他这一连串胡说八道,把钟海盛说的一愣一愣的,脸上一阵红白交错,良久才反应过来训斥:“没大没小!”
钟奚一撇嘴,眼里显然有了泪花,楚楚可怜:“二叔我爸爸我都没这么凶过我……”
钟海盛噎住,有时候真拿这个机灵鬼没办法。他讪讪然把话题转移:“既然小洵没什么事,那二叔就先走了。”
钟离洵道:“二叔慢走。”
钟海盛转身的时候,一束米白的光刚好落在他身上,钟离洵的眸色微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见钟海盛终于离开了,钟奚连忙凑到自家二哥面前邀功:“二哥二哥,我刚刚的表现怎么样?”
钟离洵敛眸:“好。”
“那你能不能跟大哥说说,给我涨涨零花钱,或者给我买最新款的跑车……”钟奚跟在钟离洵身后,欢呼雀跃的讲着要求。
上一次赛车还是带刘玉北去的那次。不知道从哪里走露了风声,父亲知道了他出去玩车的事,把他关在房间关了好几天,还没收了他一半的零花钱。
明明他也是个成年人,为什么过的不是个成年人该有的生活啊。
钟奚愁眉苦脸,听见钟离洵一口否决的时候,他的脸更苦了,就像新鲜采摘下来的苦瓜。
实验室里冷冷清清,在清爽微凉的青柠味包裹下更显寂静。
青柠信息素趋于稳定状态,这说明刘玉北的身体对新的腺体没有产生排异反应。钟离洵微微松了一口气,站在试验无菌舱旁边,通过那层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因营养不良而面容消瘦的刘玉北。
钟奚自然也感受了那股青柠信息素,但是他记得刘玉北的信息素是橙子味啊,可偏偏这里又没有第四个人。他也向来不是能憋住问题的人,随即问:“这是刘玉北的信息素?”
钟离洵点头,但是不欲多解释。
钟奚自然感受到了突然降低的气压,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目光在无菌仓和钟离洵之间流转,第一次接触信息素改变,心里又敬仰又害怕,不过,让他更惊讶的还在后面。
钟离洵开始翻阅相关数据,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实验室中格外突出。钟奚待了一会,觉得无聊就离开了。
偌大的实验室就剩下钟离洵和昏睡中的刘玉北。晚上,令钟离洵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刘玉北发烧了,呕吐不止,开始有了明显的排异反应。
Alpha是天生的支配者,身体本能不会接受Omega的标记,更不用说一整个腺体植入身体。排异反应越强,刘玉北的求生意识和领地意识就会越强。但这也是钟离洵担心的,过强的支配意识只会让身体排斥Omega腺体,那腺体移植极有可能会失败。
钟离洵不敢耽误片刻,连忙打开无菌仓,把人抱到试验床上,轻手轻脚地擦拭刘玉北脸色的污渍。又怕刘玉北身体缺少能量,他特地给刘玉北打了一支营养剂。
折腾了半宿,刘玉北的排异反应才弱了一点,高烧减退,停止呕吐。
钟离洵守在刘玉北边,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没有那么烫的额头,空落落的心才有了丝丝着落。他开始试探性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量很少,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刘玉北感觉前一刻还在火炉,后一刻火炉就停止了燃烧,有微风吹了进来。有什么微凉的东西一直在抚摸他的额头,很舒服,他不自觉的蹭了蹭,一直跟着那凉丝丝走。他眼皮很沉重,怎么也睁不开,他很想看看那微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努力了一会儿,他便放弃了,熟悉的青柠味扑面而来,他好像看见了张岁安,张岁安在冲他笑,温柔地张开手,抱住了他:“玉北,我的孩子。”
他也伸手紧紧抱住了张岁安,鼻翼间充满熟悉的味道,心难得的安。
过了一会儿,他却看见张岁安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徒劳的用力抱住张岁安,无助的呢喃,求张岁安不要走。
最后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张岁安变成碎碎的光消失在他面前,只留下酸涩的青柠香。一阵风吹过,他连最后的气味都捕捉不到了,父亲的模样也突然变得模糊又遥远。
他无助的看着自己的手,不止一遍的想为什么自己没有再抱紧一点,这样他就可以留住张岁安了。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安慰他,在温柔的擦拭他脸上的泪,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看不到那个人的模样。
他努力睁大眼睛,忽然看见熟悉的面孔,心里吓了一跳,整个人僵硬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凤眸墨眉,唇线笔直,面瘫模样,那赫然是钟离洵的容颜。
刘玉北不敢相信,也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他疯了吗?竟然把钟离洵想象成好人。
“醒了?”
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刘玉北只感觉全身血液倒流,如提线木偶愣在那里,是梦?还是现实?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家里吗?他记得有一个神秘人来找他,然后呢?然后他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腺体好疼,他下意识用手触碰腺体,结果被人拦在了半空。
视线慢慢聚焦,他抬头,对上那双阴鸷的双眸。
“别碰。”钟离洵捏住他的手腕,冷声提醒。
刘玉北还以为是钟离洵又把他绑来,冷着脸看他,执意要摸自己的腺体。
钟离洵钳着他的手不放,警告:“再动把你的手砍了。”
刘玉北瞬间不动了,他完全相信疯狗钟离洵会做出这件事。
钟离洵放开了刘玉北的手,询问:“饿吗?”
刘玉北不敢相信这是钟离洵嘴里说出的温柔话,心里觉得怪异,他一定还没醒吧,做了梦中梦吧,钟离洵怎么可能这么温柔。而且钟离洵眼里怎么可能会有愧疚之意……他没醒吧,他一定没醒。
“嗯?”钟离洵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刘玉北瞬间回神,继而摇了摇头。
钟离洵说:“这几天少碰腺体,伤口刚愈合。”
刘玉北下意识抬手,结果被钟离洵呵止。他悻悻地缩回手,嘴里反复呢喃着钟离洵话中的意思,零碎但清晰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来了。
他来找钟离洵报仇。
他没有打过钟离洵,他的腺体还被钟离洵挖掉了……怪不得钟离洵不让他碰腺体,原来是因为这个。想起钟离洵愧疚的眼神,他心里隐隐约约又明白什么。
钟离洵真能装啊,他的一切不都是拜他所赐。
可是他的腺体被钟离洵挖掉了啊,难不成又被钟离洵缝合回去了?那还能释放信息素吗?还和原来一样吗?无数个问号涌上心头。
刘玉北尝试释放自己的信息素,脸色突然变得更加苍白,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
那、那、那是青柠味。
刘玉北双目猩红盯着钟离洵,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响亮。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这可是我父亲的腺体,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怎么能这么做呢?
怎么能呢?
后半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来,就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口。他只能无助的疯狂的在心里嘶喊。
刘玉北脖颈青筋暴起,满脸涨红,张着嘴巴,呼吸不畅通,感觉下一秒就要气死过去。
钟离洵被打的偏头,五指印分明,可见刘玉北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用舌头顶了顶腮,嘴里有些血腥味。眼神阴暗,垂在身侧的手一会握紧一会张开,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刘玉北随手在实验台上拿了一个解剖刀就要往自己腺体捅,但是被钟离洵眼疾手快的拦下了,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到银色的铁皮地板上,格外刺眼。
刘玉北不敢置信,瞪大眼睛看着钟离洵。
钟离洵一把夺过解剖刀,厉声警告:“如果你敢动你的腺体,明天我就敢把刘玉锦的腺体挖下来移植到你身上。”
刘玉北浑身在哆嗦,指着钟离洵,歇斯底里:“那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父亲的腺体!”
“这是我父亲的腺体啊。”他一直发抖的手指着那未痊愈的腺体,崩溃又无助的嘶竭。
“钟离洵你到底有没有心!?”
钟离洵笑的森然:“那你正好提醒我了,刚好把张岁安从土里挖出来,让你们父子再团聚。我想,这是你最期待看到的吧。”
刘玉北气得喘不上气,从心底泛起刺骨的凉意,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怎么会遇到这样的魔鬼……
他怎么会遇到这样的魔鬼……
明明他什么坏事也没做过,这么久落得如此……不堪。
他再也想不到什么,只觉得两眼一黑,直直向前栽过去。
空间里少得可怜的青柠味骤然消失,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