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发育的时候,骨头再塑也快,不过十几天,钟闻就能跑能跳了。可能是在家闲太久,他回校第一天格外亢奋,难得在上学日起了一个大清早,顺便给自己煮了个鸡蛋吃,走的时候甚至连时间都没看。
张小丽规定的到班时间是6:50,他平时虽然来的也算早,但也从来没有遇到过现在这种走在校园基本没看见啥人的情况,很冷清。
但钟闻没有多想,一路爬上六楼,才发现没有人。他疑惑着从教室门口的书柜下面的小抽屉里抽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钟表。
指针明显指向五点半。
草。来早了。
钟闻眨眨眼,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教室,头顶一排乌鸦在叫。
他嘴角抽了抽,抓了把自己的头发,然后往自己的座位挪。十几天没来,课桌上堆了好几本新资料还有小测试卷。徐明远帮他稍微整理了一下,但还是有点乱,试卷上甚至还有一层灰尘。
钟闻扯下自己的书包,随手挂在课桌右侧的小挂钩上,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课桌。
几十分钟的时间流逝很快,教室里很快陆陆续续来了人。周紫嫣最先看到钟闻,火速坐回自己的座位,趴在他的桌子上问:“钟闻,在家过的怎么样?伤好了么没?”
徐明远紧接而来:“闻宝,你来啦?”
钟闻动了动右手指,一边从书包里掏笔记本一边扯嘴皮子:“好着呢,能徒手干倒十个暴徒。”
“你就吹吧。”刘少轩围过来,上下打量他一下,啧啧笑,“你这身板,干我都不行。”
张明浩挑眉,接话:“你干他倒行。”
其他人都笑起来。
钟闻顿觉颜面扫地,推他:“谁没事干你。一边儿去。”
他其实不算很瘦,个也高,腿也长,但偏偏有一张人畜无害的幼态脸,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钟闻“弱”,拿他当弟弟。
这是什么刻板印象?!
钟闻心里郁闷得不行,手里的笔记本也松了,滑落指间。
周紫嫣眼尖,瞥见里面的字迹和钟闻的不太一样,就伸手拿过来翻看:“钟闻,这谁的字呀,写的好好看。”
钟闻随口道:“哦,江喻的。他给我写的笔记。”
听到这个名字,徐明远和刘少轩对望一眼,不敢置信:“就6班的那个江喻么?他给你写笔记?见鬼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钟闻不解,伸手摸了摸有些痒的耳垂,抬头,就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到了颜越。他抱着两本语文书站在过道里,冷眼观望着这一群人,眉眼一如既往地倨傲。
张明浩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何况还是这货推了钟闻。他鼻子出了口气,推开面前一个人就往颜越的方向走,但被人拉住了:”浩哥,冷静,冷静。”
“你们几个,围在那干嘛呢?!”张小丽站在门口,使劲拍了下门。听见教室门咣当一声,其他人瑟缩一下,立马人作鸟散似的溜回自己的座位了。
张明浩瞥了一眼已经坐好的颜越,翻了个白眼,然后才慢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座位走。
早读是英语,丁果布置了一篇三大段英文文章背诵还有半单元单词。这个难度不高,但奈何张小丽最近抓得严,总喜欢突击抽查,所以大家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生怕背不熟然后被骂。
“钟闻,我背会啦,给你听。”周紫嫣同桌胡欣拿着英语书回头。
这是丁果定下的,每个小组选一个英语组长,每次早读内容都要背给组长,如果她抽查有一个不会的,小组组长连带也要受罚。
钟闻义不容辞地当下了这个组长。
清晨的亢奋并没有持续太久,甚至还有些反作用,他这会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听到她说,反应了一会,才把英语书立起来:“哦,行。”
胡欣闭着眼,嘴里嘟噜:“Scan the passage for the information needed to fill in the chart……”
她这一段背得非常快,钟闻甚至都没仔细听就完了。徐明远一听来了自信,立马把自己的英语书放钟闻面前,自告奋勇:“我也来我也来……”
然后——
“Scan……scan”开局卡壳。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又把自己的书抢回来:“我再看一眼……”
看了一眼,“Scan the passage for……for……”
for了老半天,前面周紫嫣听不下去了,回头提示:“for the information needed to fill in the chart。”
徐明远瘪嘴,把书往桌子上一拍,“学屁英语。不学了,以后扫大街。”
后面刘少轩听到,拉了一把他的衣服:“那你扫干净点,我还要睡那呢。”
钟闻笑清醒了:“给我也腾个位。”
但话是这么说的,课文还是要背,磕磕绊绊终于背完了。徐明远松了口气,余光瞥见前面的颜越,立马拉下脸低声道:“闻宝,那个颜越怎么从来不找你背书啊?给丁果告状去。”
钟闻眨眨眼:“你是觉得他不会么?”
徐明远不服气:“那好歹走个过场吧。”
钟闻撇撇嘴,从书夹里抽出来一个单词本,正准备翻开,余光却瞥见前门口探出一个头。是个女孩子,长得不漂亮,但是很可爱。她脸圆圆的,留着比学生头还短的头发,皮肤很白,眼睛是一直弯着的,像月牙。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个女孩冲他笑了一下,唇角也是弯弯的,虽然很轻,但是钟闻没由来地有些紧张,下意识吞咽了一下空气。
正在教室里抱胸巡视的张小丽看到她,手垂下来,脚步匆匆地走过去。
徐明远瞄见钟闻的愣神,坏笑一下,然后低声道:“她叫尹露,咱们班主任的闺女,高一的。老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了。”
“尹露?”钟闻皱了下眉头,“听着好熟悉。”
“当然熟悉了。”徐明远啧啧一声,然后用右手撑着下巴看他,卖着关子不说话。
“什么?”
“她跟杨晴是好朋友啊。杨晴你认识吧,浩哥女朋友。上次吃烧烤尹露本来是要来的,但是临时有事,估计后悔死了。”
钟闻不解:“后悔?”
“这个小姑娘贼迷江喻。”徐明远一副节哀顺变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情书和礼物都托人递好几轮了,可惜胆小,江喻现在都不认识她。”
“哦。”钟闻收回眼神,又把课桌上的单词本塞回去,沉默着摸出来自己的一沓草稿纸,默写另外半个单元的单词。
徐明远愣住:“闻宝,不会吧?伤心了?”
“没有。”钟闻抿了抿唇,头也没抬,“你再把英语课文背一背吧,小心果果抽查。”
其实他并不很难过,也并不惆怅,毕竟这只是个一面之缘的合眼缘的女生。自己只是羡慕,羡慕江喻能够被人青涩地喜欢。
还羡慕他活得肆意,羡慕他能够选择,羡慕他的一切。
江喻总说他太爱学习,乖得甚至像个呆子。可是江喻不明白,学习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没有人会喜欢学习,钟闻也不喜欢。小时候的他确实很笨,成绩也不好,丁果那个时候刚入职,脾气更差,总是骂他骂着骂着就哭了。记忆最深的就是,二年级的期末考试,自己数学没考及格,害怕得不敢回家。
那天晚上他拿着自己的数学试卷,一个人坐在大马路旁边哭。江陵市城市很大,车流来往不息,基本没有人停下来问这个八九岁的小孩发生了什么。
丁果找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嘴里还嘀咕不清地叫“妈妈”“爸爸”。也就是那一天,钟闻第一次看到丁果崩溃大哭,也是从那一天之后,她就不再提成绩这件事了。
但是钟闻一直都知道她想要什么,所以后来他拼命地学习,在别人谈恋爱逃课去网吧打游戏的时候,他在学习。
他一直都没有选择的。
这些江喻都不会懂,也没人会懂。
阳光浮躁,从窗台探进教室,照得眼里竟有些湿润。钟闻安静下来,伸手遮了遮光,白皙的手腕在光影里显得很清瘦。
钟闻难得话少了一回,徐明远猜测可能是今早尹露的事儿,中途见缝插针了好几次都没插进去话。大课间铃声刚响,他刚想转头安慰一下,就听见黑板上头的广播呲呲啦啦了几秒,然后传来年级主任李明的声音:“同学们,同学们注意了啊。为响应国家体育总局的号召,同时呢,也为了咱们学生身体着想,啊,校领导决定大课间每个班到操场跑圈,届时会有领导巡查,除非特殊情况,不能缺席啊。”
此言一出,整个班都炸开了,叽叽喳喳地讨论。
刘少轩一溜烟地跑到徐明远旁边,胳膊撑在他的肩膀上,兴致勃勃的:“兄弟们,走啊。下楼跑圈。”
“跑圈你这么开心?”
刘少轩一脸的“你不懂”,啧啧了一声,然后神秘兮兮地道:“死脑筋。底下这么多人,肯定很多美女,我们去看看。”
“闻宝,走啊。”
钟闻“噢”了一声,合上语文书,余光往外面走廊瞥了一眼,恰看到江喻立在玻璃窗外。他斜倚在玻璃窗上,头微微垂下一个弧度,肩颈线条干净利落,蓝白校服在光的照射下白的越发白,蓝的越发蓝,色彩饱和度很高。
似乎察觉到钟闻的目光,江喻侧头,整个身子转过来。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那一堆人,眼角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扣起清瘦的食指,在玻璃窗上敲了敲。
他张张口,但好像没有出声。
钟闻看懂了——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