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没想到钟闻会在这,张明浩表情空白了一下,随后又觉得难堪,表情很难看。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说话。
倒是钟闻先反应过来了:“浩哥,你没事儿吧?要不要紧?”
张明浩被他问得不自在,梗着嗓子道:“不碍事,走。”
在钟闻面前,他一向以大哥自居,甚至还有点大家长的感觉。现在被钟闻看见这档子事,不知怎么,他总感觉自己的威严突然倾塌,心里简直又羞又气。
“闻……宝?”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凑近了。
钟闻下意识“嗯?”了一声,就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人往前拉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稳稳当当被人扣在怀里。
陈嘉眯起眼睛盯了一会他的脸,问:“是叫宝贝的意思吗?”
钟闻皱了下眉,下意识要推。但这个陈嘉手劲大,扣得也紧,他根本推不开。陈嘉挑了下眉,似乎觉得有意思,把他往后带了两步,评价:“很可爱,怪不得是宝贝。”
张明浩拳头握得咯吱响,咬着牙道:“你再碰他个试试?”
看着他的一副要吃人的表情,陈嘉这才识趣地松手,耸肩:“开个玩笑,我又没吓着你的宝贝。”
说完,又看了眼钟闻,笑眯眯的:“宝贝儿,你觉得呢?”
钟闻被他叫得头皮发麻,呵呵两声,刚转过头,就看到包厢门外的江喻。他也不知道站那多久了,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钟闻还是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几分揶揄。
……
钟闻不敢看他,恨不得当场凿个地洞钻。
当着他的面被男生调戏,没脸了。
江喻在心里肯定笑死他了。
陈嘉道:“我跟你说的事儿你最好想一想,不然……”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钟闻。
张明浩冷哼一声:“做梦去吧。我,张明浩,别的不爱就爱美女。你那个什么妹妹?嗤,算了吧。我警告你,敢惹钟闻一下,老子跟你拼命。”
说完直接拉着钟闻往外走,连头都没有回。
一路气冲冲走出KTV门口,张明浩这才停下来,尴尬地问:“闻宝,没吓着吧?”
“没。”钟闻转回头看江喻有没有跟上来。
张明浩以为他还惊魂未定,忙道:“那个陈嘉就是个傻x。你不用理他。”
钟闻摇头:“没事。我也不会放心上。”
话刚说完,江喻就慢慢悠悠地从门口出来了,下了一阶楼梯才抬起眼看他们。
张明浩顺着钟闻的目光,这才看到江喻,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但他只是抹了把脸,道:“没事儿就行,你们先回去吧,我去买点药。”
“我陪你去吧。”钟闻担心地看了眼他脸上的伤。
“不用。”张明浩摆摆手,“你赶紧回去上课。”
“哦,行。”
等张明浩走远了,江喻才走近钟闻,斜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钟闻松了口气。
谁知他突然凑近了:“宝贝。”
钟闻的脸瞬间憋成猪肝色:“闭嘴。”
“宝贝。”江喻眼尾挑了一下,还是不松口。
“你闭嘴。”钟闻急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以后再叫我就跟你绝交。”
江喻顺势攥住他的手腕,往下拉了一下。手腕突然凉了一下,钟闻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很异样的感觉,他突然静下来。
由于刚才动作太激烈,他现在大半个身子都伏在江喻身上。钟闻刚想站直,谁知一抬眼就看到江喻茶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自己。
阳光很烈,可折在那双眼睛里,瞳孔的颜色就变得很柔和,连纹路都能看清楚。不知怎么,被这么看着,钟闻感觉到有一些心慌。
然后他就听到江喻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道:“不行,别人能叫我为什么不能叫?”
钟闻默声。不知怎么,他好像感觉江喻有点生气?
气氛大概静止了这么几秒钟,钟闻目光在他攥自己的手腕上停了一下,扯开话题:“马上上课了,我们快回去吧。”
“哦。”江喻不露痕迹地松了手,先他一步走向校门。
钟闻在原地愣住。他看着江喻的背影,也不知想到什么,眉心忽地一蹙。直到瞥见江喻又转头的迹象,他这才抬起步子追上去。
下午是一节政治课和三节自习课。
徐明远就这么看钟闻从第一节课发呆到第四节课——也不完全是发呆,有时是拿铅笔涂英语试卷上带圆形弧度的英语字母,一页一页地涂,表情认真,不知道的还真的以为他在做题。
非常奇怪。
在钟闻又翻开一套英语试卷的时候,徐明远终于忍不住了,拍他,小声问:“干嘛呢?”
谁知钟闻就跟没听见似的,眼睛垂下去,又开始逮某个圆润的abc字母开始涂。黢黑的笔墨在光滑的纸面呈一小块一小块分布。
徐明远不死心,又扯他校服袖子。
这回钟闻反应过来了,给了他一个眼神,有气无力地道:“干嘛。”
“干嘛……”徐明远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音调不觉就高了。周围的同学察觉到声音都看过来一眼。徐明远有些心虚,先是静了一会,就又指着钟闻手里头的英语卷子,压低声音:“我还想问你干嘛呢?失魂落魄跟失恋似的。”
钟闻听了,这才恍然似的低头看自己的卷子,表情有些泄气。他反手把笔按在桌上,想了一会,才犹豫着趴过去问:“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
徐明远:“?”
钟闻烦躁地揉了把头发:“算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徐明远摸不着头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钟闻叹了口气,从桌角搬过来一沓书,下巴抵在书上,闭着眼睛一副很蔫的样子:“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什么幻觉?”
后面的刘少轩耳尖,听到他们的话,撑着课桌往前伸头道:“闻宝是不是春心萌动了?”
钟闻愣了一下,没反驳。
“真的?”徐明远震惊。
“假的。”钟闻突然觉得很疲惫,眯了几秒钟,这才爬起来去推刘少轩,“别瞎猜。赶紧写作业。”
具体是什么,钟闻到最后也没说。
不过钟闻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最后一节自习课刚上到一半,楼下不知怎么就开始嘈杂起来了。没过一会,隔壁六班也开始嘈嚷起来,拉桌子,脚步走动,说话的声音不绝于耳。
班里同学也停下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疑惑还没半分钟,有带手机的就开始传消息了:全校开始清考场,明天不上课。
果不其然,才露出了点风声,张小丽就拿着一沓准考证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走。有人眼尖,探头往外看时瞥见她,忙喊了一声:“老班来啦”。原先乱糟糟的教室瞬间就静下来了。
张小丽隔老远就听见自家班里的小崽子们闹腾,憋一肚子火准备宣泄呢,结果走近了才发觉没声,往里头一看,呵,个个端正坐好写作业呢。
不过个个偷瞄她的小眼神没有瞒住事儿。张小丽故意咳了一下,然后走上讲台,开口:“后天的联考,高二末一次,高三末有一次,都是模拟高考,也都是很重要的考试。考场就都在江陵这几个高中里,大家明天去认一认。等会大家布置一下考场,三十个座位,跟以前一样。”
“老班,今天晚自习,明天放假对吧?”底下有人已经迫不及待。
“赵宇,你就知道放假。”张小丽给了赵宇一眼刀,甩了甩手里的准考证,面向他们,“大家想想怎么考好。别拖大家后腿,到时候全班因为你一个人郊游不成,那就不好了。来,班长,发一下准考证。”
说完把准考证递给第一排的同学,自己摸出来手机匆匆接电话去了。
见张小丽一走,整个班都像是被引爆了一样,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往后堆课桌。课桌腿刺拉瓷地板的声音时不时就要划一下耳膜。
钟闻先帮的前后左右女生搬课桌,收拾完了之后正坐在一个课桌上恍神,突然听见有人惊呼:“好漂亮的云……”
“是晚霞!”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跑出去看。
钟闻也被刘少轩和徐明远推搡着往外走,走廊和栏台边人挤人,不止是一班的,还有隔壁六班的,全都趴着看天,边说边笑。
他也跟着抬眼。
这里是六楼,是理论楼最高的地方,看什么几乎都是一览无余的,天也不例外。不远处的天际几乎都是火红的,像云海,一浪一浪地卷着往前走,由薄到厚。光是橘紫色,一层一层铺开,像晕染的画盘,弥漫一片天。
很漂亮,也很震撼。
一阵微风吹来,吹起女孩长发,也吹起男孩衣袂。有朋友,有心动,有意气,有希冀,青春最好的样子停在此刻。
“啊啊啊。我要许愿!”
“我也要!”
热闹总能引起亢奋,人群攒动里,钟闻没理会旁边刘少轩的大惊小怪,不自觉往六班走廊瞥,终于在门口看到江喻。他正倚在玻璃窗口,书包带搭了半肩,松松垮垮耷拉下来。江喻头低着,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划拉,似乎在回复谁的消息。
钟闻眨着眼看他。
江喻是真的好看,尤其是借光的时候,干净明亮得跟周边的人不像是一个维度,反而像自己之前看过的很多校园小说男主角一样。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江喻眸光先是一低,随即猝不及防地抬起眼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钟闻突然感觉到心跳很重,下意识收回眼神装没看见,但手心却忽的起了汗。
“钟闻。”江喻走近喊他。
“嗯。”钟闻稳了稳心神,回头,“怎么了?”
谁知江喻并没有来得及做正常的表情,蹙了下眉,脸色就开始苍白起来。钟闻暗叫不妙,立马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趁别人不注意连拉带拖地将他往楼下带:“我真是欠你的!”
一口气把江喻扶到一楼的时候,钟闻顺势就近坐在大厅外的台阶上,轻微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细汗。
“该锻炼身体了。”身上的江喻突然虚弱开口。
“你……说我?”钟闻被气笑了,转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自己重?现在是谁要死不死的在我身上?”
这个台阶在楼梯转角外,只有两阶,离地却很高,衔接一条走廊。江喻可能是觉得别着身子太难受,动了动,踩实了第二阶,胳膊一捞就揽住钟闻的脖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
钟闻:“……起开,带你去医务室。”
“不去。”可能是还有点不舒服,他的声音还带着轻微的鼻音。
“不去算了。”钟闻拿他没办法,抬头看天。
这里是一楼的一角,抬头只能看到浓密的榆树林叶,光一晃一晃的。钟闻闭眼。肩膀上的重量不算重,但清楚的触感还是让他喉头一紧。
江喻突然道:“我有东西给你。”
钟闻疑惑地看他。
江喻头没有移开,只是伸手在自己书包里摸了一会,才摸出来一张照片出来。这张照片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像素是偏白的,但由于被透明封膜包裹,所以没什么褶皱。
钟闻接过来在手里看。照片里是两个小孩子,手牵手站在一个滑滑梯面前,一个在笑,一个在瘪着嘴哭。
“爷爷前几天收拾老物件发现的。”江喻把头移开,似乎还是有些不舒服,轻微地蹙了下眉,“我俩。”
钟闻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会照片,记忆一下子像被打通了似的,指着那个瘪嘴的小孩笑:“我记得你。小时候特别爱哭,每天跟在我跟大强屁股后面,非要跟我们玩。”
江喻听完眼角突然抽了一下。
钟闻看到他这副模样反而更起劲:“哈哈,那个时候我们可烦你了,胆小的要死,动不动就哭,跟个小女孩一样。唉——不过我跟他们可不一样阿,我还是很喜欢你的,为了锻炼你的胆量还带你去墓园玩,要不是兄弟谁陪你啊是不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江喻眸光忽的一敛,笑意敛尽,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这是钟闻近来头一次感觉到心虚:“怎……么了?”
江喻没说话。
钟闻又小声地道:“不过你也真的胆小,被吓晕了……还是我背的你回家。”
说到“吓晕”,钟闻这才噤声,开始审视起自己说的话,皱起了眉头。他突然记起来第一次百度迷走性昏厥病因的时候,上面清清楚楚写的是有“惊吓”的。而且好像也就是从那之后,江喻就再也没来找过自己了……
江喻还在直勾勾看他。
钟闻心里五味杂陈,攥照片的手指更紧了些,封膜抵着食指尖,勒出一道印子。他犹豫半晌,才问:“你的病,是因为……我?”
这次江喻点了头。
晴天霹雳。
钟闻看着他,张张口,可话梗在喉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该怎么说呢,背负了江喻人生近五分之一的悲苦,甚至都有可能是一辈子,他该说什么才能挽救。
挽救不了。
他无声地低下头,攥照片的指尖泛白。
也不知这么过了多久,钟闻抬起眼,刚要说对不起,就看到江喻站起身,书包肩带往自己肩膀上扒拉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回去了。回北华。你保重。”
钟闻愣住,眼眶突然泛起红。
他盯着江喻始料未及的表情,哽了半天,才一字一句地回道:“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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