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按照张明浩的计划，他们应该吃完饭后开一间棋牌房待到凌晨三点，之后再打车去陵山。但出去正好路过一家网吧，几个人就没忍住，就蹲里面打了很长时间的游戏。女生也学着打游戏，累了就看电影，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三点。
几个人站在路口等车。
凌晨的江陵市仍然有车流，霓虹灯在长街闪烁，一直延伸到路尽头。夜里的温度要比白天低很多，风也大，钟闻昏昏沉沉从网吧出来，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清醒了。
他揉了下裸着的胳膊，试图摩擦生热。刚抬起头，就感觉到手臂被布料擦过，有人在自己身边站定。
钟闻眨眨眼，转头，就看到江喻抓着一件外套递过来，“晚上昼夜温差大，怎么不带件外套？笨。”
——“是女孩也不行，太笨了。”
昨天江喻的话倏的在脑海回响，钟闻突然觉得烦躁，拧了下眉，一把拉下他的外套，转身递给另一边的戴倩倩：“夜里冷，先披上。”
戴倩倩原本正集中精神看街头的车，身上突然多了一件外套，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谢谢。”
“不客气。”钟闻又走回去。
江喻拉下脸，默声看了他两秒，然后抬脚朝对面的街走过去。徐明远眼尖，叫住他：“江喻，你干嘛去？等会车就来了。”
“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他头也没回。
可能是宿夜没睡头有些昏，钟闻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大脑运转越来越慢，最后只晃晃悠悠的，没一点思路。可他突然觉得很难过，没有由来的难过。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人心血都凉了下来。钟闻捏着手腕上手链空余下来的链条，翻来覆去地捏着。
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他不喜欢。
非常不喜欢。
在江喻进店后一分钟，张明浩打的两辆车就到了。戴倩倩，张明浩和他女朋友，刘少轩先进了一辆车，徐明远看了看他们，道：“我和闻宝他们一起吧，等江喻回来我们就走。”
坐副驾驶的张明浩比了个“ok”的手势：“那我们先走，之后在陵山南门等你们。”
“行。”
江喻动作也快，在他们车离开后就从便利店出来了。钟闻偷偷瞄了眼他，想了一下，准备去坐副驾驶。但徐明远很明显不太想跟江喻坐在一起，已经先他一步打开了车门坐进副驾驶。
钟闻：“……”
他坐进后座。江喻也长腿一跨，坐到他旁边。这辆滴滴车并不大，所以后座的位置并不很宽，即使钟闻很尽力贴车门，两个人的距离仍然还是很近。
徐明远也不是个在外太多话的人，准确来讲他们这一行人能喳喳的只有刘少轩一个，谁都没有开口，又在深夜，所以车内很寂静。
静到钟闻甚至能听到旁边江喻的呼吸声。
兜里手机微信突然振动了一下。
钟闻摸出来看。
一只大狸子：“你为什么生气？”
钟闻顿时觉得嗓子干涩。他想了一会，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闹脾气，只得随便找了个理由回复：“我不喜欢别人说我笨。”
对方一直显示输入中，但迟迟没发。
钟闻正纳闷，手机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突然没了，紧接着，自己的手腕忽地人抬起攥住，凉意由那一角传至四肢。
他措然抬眼。
这时车窗外恰好监控拍照灯连续闪烁，几道白光闪现，混着橘黄色的路灯，把江喻的脸模糊了片刻。光影在他身上游走。
钟闻轻轻地“嗯？”了一声。
等拍照灯熄灭，江喻的脸才慢慢清晰起来。他垂眸在自己的手上停留一瞬，然后下巴指了指钟闻的手机屏幕：“你给我备注的什么？”
钟闻不敢吭声，身子往瑟缩了一下。
“一只大狸子？”江喻挑了下眉，“是在骂我不是人么？”
钟闻无力解释：“没有。是因为……”
江喻表示并不想听，松开他的手腕，然后手指在微信页面点了一会。钟闻好奇，探头去看，发现他也给自己改了备注：“一只土豆”
“喂。”钟闻很快反应过来，猛地探身去抢手机，“你这样征询过土豆的意见吗？给我改回来。”
“那你给我改回来，改成哥哥。”
“做梦。”
“那你不改，我也不改。”
这个年纪的气性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原本心照不宣的脾性也在打打闹闹里消弥。两个人抢手机抢了一路，连一向沉默的司机都开了口：“你们年轻人真是有活力。”
钟闻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摸着鼻子讪笑：“一般。”
陵山在市郊区，比较荒芜，且路没有大灯，所以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张明浩有先见之明，特地带了个手电筒，一束光线直照天空。
“好多星星！！”刘少轩像一只兴奋的猴子，东窜窜西窜窜，整条山路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你悠着点。别跟我们跑散了。”徐明远追过去。
底下的山路是相对比较平缓的，只有轻微上升的坡度，几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借着张明浩的手电筒光开始走。
山风稍微有些凉，但不抵少年心滚烫。几个人从学校某个老师出轨聊到谁家小猫又生了几个崽崽。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到爬山的环节。
这座山由于刚开发，上山的台阶不太平整，且没有护栏，每上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但好在这段路一米一个路灯，很亮，不至于让人踩空。
钟闻最开始还觉得好玩，但才爬了二十分钟，就很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他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一剧烈运动头就有些发昏。台阶很陡，往上就是一直爬一直爬，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但前面那几个人简直跟吃了兴奋剂一样，一阶一阶地上，压根没顾得上看后面。只有江喻察觉到了他的吃力，又拐回来，上手扶住他，指着台阶旁边的巨石：“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要。”他生怕坐下来江喻会嘲笑自己不如小姑娘，于是强打起精神一阶一阶地爬。
越往上去，山风就越冷，刮得钟闻脑壳疼。在转弯的一阶，他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胳膊在后面被人托住。
江喻拉他往旁边休息的石头上坐：“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钟闻眨眨眼，别过头干呕。但胃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只吐了点黄瓜渣，然后凝神看着山下苍茫的树林，面色苍白地缓神。
江喻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
钟闻接过来，漱了几次口，然后虚着声音道：“谢谢。”
“就知道。”江喻看了他半秒，突然叹了口气，然后从包里摸出来一块巧克力，拆开，然后掰开一块塞钟闻嘴里，“让你晚上不吃饭，报应了？”
牙尖无意碰到他的手指，钟闻瑟缩退后，却感到江喻手指又往自己嘴里送了一下，然后贴着唇把巧克力完全送了进去。
甜味在口中化开，钟闻稍微有了些精力。他沉默一刻，盯着江喻问：“你去便利店就是给我买巧克力的吗？”
他的眼睛很亮。江喻有些恍神，但还是迅速收回眼神，直接把剩下半块塞嘴里：“我买当然是自己吃。”
“哦。”钟闻失望地应了一声。
来爬山的不止他们一行人，还有江陵的大学生。基本爬到这里都是精疲力尽，然后趴在旁边巨石上喘气休息的。
四点钟差不多，天色就已经开始慢慢浮现出了些灰色。山色与天际渐渐分明起来。
钟闻手里握着矿泉水瓶，已经喝完的上半部分被捏出来个低凹。他深吸一口气，才尽量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喜欢的人，是我们学校的吗？”
江喻点头：“嗯。”
“是谁？”他心一紧。
他们坐的这个地方正好有一盏路灯，光很亮，江喻微微抬头，一眼就能看到钟闻喉头紧张地滚动了一下。他眯了眯眼，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忽地凑近了钟闻。
他道：“你啊。我喜欢你。”
江喻这话太过震撼，打了自己一个猝不及防。钟闻脑子先是刺啦一声，然后就像断电似的一片空白，只能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等到只有半拳距离的时候，猛地闭上了自己的眼。
手心忽地起了很多汗。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张明浩的声音：“你俩还坐那休息呢？我们还以为出啥事了。快点，五点多差不多就日出了。”
江喻站起来：“知道了，马上就来。”
说完就伸手去拉钟闻的胳膊。但钟闻却直接避开，慌忙起身去追前面快要走的张明浩：“浩哥，等等我。”
钟闻跑的太快，差点跌跟头。江喻就这么看着，笑意慢慢从眼里湮灭。他沉默着，把自己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揉成一团，塞在兜里。
他跟上去。
这一路钟闻一直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说什么都是半句，问话他也是像脑子转不过来，一句完整的话都对不上。张明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也不好问，只能在心里猜。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到山顶。
这时差不多已经是五点多。天慢慢亮了起来。
山顶上人出乎意料的不少，刘少轩他们好容易逮到最佳观赏日出地点。他们几个坐成一排，拿出手机咔咔一顿拍。
钟闻坐到石头边，抬头。这个位置确实很好，没有遮挡物，从这看下去能看到陵江。霞光一点一点地从云层里透出来，像锦缎，弥漫整个天际。陵江隐约倒映晨光，山水之间。
有风吹过来。
可这番美景他却没有任何心情，满脑子都是江喻说的那一句话。真的还是假的？要是真的怎么办？自己呢？也喜欢他吗？
正胡思乱想着，江喻却是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边，问：“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可能是刚爬完山，他身体的温度难得高了些，撩得空气都灼人。钟闻手脚僵硬地挪远了一些，艰涩地回答：“还好。”
“你不会信了吧？”江喻突然笑了声。
钟闻猛地转头看他。
江喻失笑：“怎么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那个人你也认识。”
这回钟闻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心情就像过山车了，滑到最后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反而更多是愤怒：“这种事情怎么能乱开玩笑？”
江喻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不远处的日出。
钟闻又问：“那个人是谁？”
江喻想了一下：“回头再说吧。”
钟闻还想再说，就听到刘少轩招呼道：“大家都来看镜头啊，我们来拍个照纪念一下。”
“能照完么？”
“可以可以，我们竖着拍。”
一张照片拍完，钟闻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沉了一下，低头，发现江喻面色苍白，又晕了。
他的心情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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