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喻这次晕倒要比以往严重得多。
以前顶多是体力不支，十几分钟就缓过来了，但这次一直到快中午他都没有醒。钟闻急得不行，和几个男生轮流背他，中途磕磕绊绊，才狼狈地下了山去医院。
“医生，他没事儿吧？”钟闻抓住一个查房医生。
这医生年龄看起来不大，气质却很稳重。他翻了下病历本，表情有一些疑惑，但还是安慰道：“没事儿，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刚匆匆要走，就被钟闻拉住。
钟闻扫了眼病床上的江喻，指尖抵住手心：“医生，这个迷走性昏厥是治不好么？我看百度明明说可以治好的。”
医生推了下眼镜，哂笑：“这个因人而异吧。”
钟闻担心道：“可是这样持久下去对身体真的没有危害吗？”
“说实话，”医生叹了口气，摊开话来讲，“迷走性昏厥发病机制尚不清楚，危害倒不致命，就是容易出意外。我也没有见过有这么高频发性的病人。按理来讲这种病多见于学龄前女童，成人很少频发。但这个小朋友十年以上是真的不敢想象。他是……”
他斟酌了一下说辞，“是生活上碰到什么困难了吗？”
钟闻思绪还停留在他说的那句“容易出意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昨夜两人爬山，陡峭的阶梯如果晕倒踩空滑下去，那是真的会死人的。他心大，也没有注意这点。但这次没事，下一次呢？
一种后知后觉的慌乱突然袭来，他骨节攥紧。
医生见他没回答，顿了声，才道：“总而言之，记住让他不要剧烈运动，多吃早餐，早睡早起。平时多注意一些，没事的。”
“嗯，谢谢医生。”
钟闻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一抬眼，就听到江喻疼得“嘶”了一声。
他走过去：“还好么你？”
江喻皱了下眉头，刚准备坐起来，四肢却散了架似的疼。他胳膊肘抵着床板，一点一点地往上挪，钟闻有眼力见，立马过去扶他。
“没事儿吧？”
江喻疑惑地抬起右胳膊，才发现上面有两道淤青，在细白的手臂上格外可怖。他眼也不眨地盯着钟闻。
钟闻被他盯得心虚：“对不起啊，刘少轩这个狗东西背你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磕到一块石头上了。”
“哦。”他的声音有些哑，“那他们人呢？”
“你昏得太久，我让他们先回去了。”钟闻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江喻没接，薄唇动了下，又问：“你怎么不走？”
“我走了谁守着你啊。再说……”钟闻低头，食指扣着杯沿摩挲，失神道，“毕竟是我害的你这样。我会对你负责的。”
江喻盯了他半秒，突然弯起眼：“真的？”
“真的。”
不过，他怎么有股不好的预感？
“那喂我喝水。”他毫不客气。
“喂。”钟闻刚想说你怎么还给根杆就爬，但是瞥见他眼尾一低，略微可怜的模样，立马就心软了，喂他，“给。”
可能是真的渴了，江喻水喝得急，差点呛住。一杯水下去，钟闻这才抽出来一张卫生纸给他擦唇角的水渍，殷勤得给江喻有些猝不及防。
这人凌晨还在躲自己，怎么现在转了性？他刚想逗逗钟闻，却感觉唇边的卫生纸慢慢滚小了，然后唇上忽地落了一道温热的触感——是钟闻的手指。
像羽毛点水，在唇上交换温度。彼此都战栗一下。
钟闻一惊，眸光下落。从他这个角度看，正好瞥见江喻垂眼，眼尾却是挑着的，透出些温柔，姿势简直像是在——亲吻。
他猛地收回手。
可能是怕尴尬，钟闻咳了一声，笑：“等会我送你回家吧。”
然后又深吸一口气道：“以后你有什么事就吩咐我，我都帮你办。你……小心一点，以后能少出去就少出去，我担心……”
江喻“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舔了下唇。他扫了眼面前手足无措的钟闻，突然感觉很可爱。他拉长尾音，问：“什么都帮么？”
“违法犯罪我可不干。”钟闻觉得自己有点危险。
“违法犯罪不至于，”江喻勾了勾唇角，“你帮我追个女孩吧。”
钟闻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艰涩：“什么样的女孩子是你追不上的？我自己都单身狗一个，怎么帮你追？”
江喻弯眼看他：“没事儿。我相信你比我有经验。”
开学第一天整个班都十分躁动，一个早自习压根没几个人背书，后两节语文课讲试卷大家也都心不在焉，基本都在等小道消息的联考成绩单。
大课间休息，班里表面风平浪静，实际连空气都弥漫着急躁。
“好紧张。”徐明远搓手，探头看教室门口。
刘少轩拉他：“小远，你估多少分？”
徐明远回头，掰着手指头：“差不多640”
“按最低估的？”
徐明远点头。
“啊？这么多？”刘少轩耷拉着脸，“我估的六百二十。你们都考这么多，我肯定考不到平均分了，张小丽不得把我削死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闻宝呢？闻宝估多少？”徐明远头转两圈，这才看到蔫在自己座位上看书的钟闻。他撑着头，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小说文集，翻的速度时快时慢，但依稀可以看得出钟闻在走神，压根没在看。
刘少轩也注意到了，神秘兮兮地凑到徐明远耳边，问：“你有没有觉得，闻宝最近怪怪的？”
徐明远：“是有点。”
“该不会真的是失恋了吧？”
他俩在那窃窃私语，钟闻虽然走神，但字句还是进脑子的。他把手里的书收回去，无奈地道：“别瞎猜了。真没有什么。”
“钟闻！钟闻！！”教室门口有人跑过来。是周紫嫣。她一进门就直奔自己的座位，转身趴在钟闻的课桌上，还喘着气：“猜猜你考多少？”
其他人耳尖，听到成绩的消息，立马围过来：“周紫嫣，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出来了。班主任他们都在办公室看成绩呢。我刚去瞅了两眼。”周紫嫣拍了下愣神的钟闻，“钟闻，干嘛呢，不好奇啊？”
刘少轩啧了一声：“闻宝最近失恋，忙着黯然神伤呢。”
“去你的！”钟闻憋红了脸，随手捏了本书扔过去，“胡说八道什么？再乱说把你舌头割了。”
说完问周紫嫣：“多少？”
“701！！”周紫嫣兴奋地比了个“1”的手势，“又是第一。全市第一，全省第23。”
“卧槽。”其他人倒吸一口气。
“还有！”周紫嫣眨眨眼，“数学和英语都满分！好厉害啊。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第一次满分。”
“英语也满分？”钟闻有点惊讶，“可是我短文改错好像错了两题。”
“没事儿。送分不好嘛！”
他们讨论得正热闹，张小丽就风风火火地拿着成绩单从前门进来了。见她进来，班里立马就静了，个个回座位等成绩。
“这次联考。”张小丽语气顿了一下，低头看成绩单。底下鸦雀无声。
等宣布成绩是一件痛苦的事，尤其是这个时候，是最煎熬的。徐明远紧张得心几乎要跳出来。
“这次联考，大家考的都很不错。”张小丽笼统地说了句，然后道，“但是还是有几个，没有达到前一百，你们这次郊游恐怕要泡汤了。”
“啊——”唉声叹气中。
“但是。”张小丽难得露出笑，“但是这次大家考的都很不错，值得鼓励。下周二晚自习给你们放电影买吃的，看什么吃什么你们挑。”
此言一出，整个班都沸腾起来了，像蒸腾的水。其中后排还有人喊：“小丽！小丽！我们爱你！”
张小丽显然心情很好，撇撇嘴，成绩单往黑板旁边用小钉子钉住，然后摆摆手：“不要骄傲啊这次。再接再厉。”
她一走，底下就一窝蜂地往黑板面前挤过去看成绩，几乎每个看回来的都是高兴的，只有颜越是黑着脸往回走的。
“卧槽！我还真是640……”徐明远喜滋滋道，“这老师改卷就不能松点么？”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刘少轩给他来了一巴掌，“我才600出头，张小丽过两天肯定请我去办公室喝茶。”
钟闻听着，笑：“那不都挺好的吗，至少都上六百了。”
他想起什么，叫前面的戴倩倩：“考多少？”
戴倩倩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见刘少轩替她道：“我看了我看了，她考667，全班第九呢。比我俩好。”
这时，颜越从前排朝向他们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道：“钟闻，你的英语答题卡借我看看。”
“喂，会不会求人呐？”刘少轩看他不爽，“不给。”
颜越撇了他一眼，没说话。
钟闻原本也懒得理，但是转念一想他是江喻的朋友，心就软了。他低头从桌洞里找了一会，才在一沓整齐的答题卡里找到英语，递给他：“给。”
颜越接下来，转身就走，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
“这啥人啊。”刘少轩打了他背后的空气一拳，恨恨地道，“我看他就是嫉妒咱们闻宝，真无语。”
徐明远问：“他考多少？”
“699。”刘少轩得意地道，“万年老二呗。还是咱们闻宝厉害。”
钟闻：“……”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颜越其实没走多远。周遭喧笑熙攘，他置身在其中，只觉得一切声音都刺耳。他快步往外走，答题卡的页角几近揉皱。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班级。从一进来，他就看不起这个班。以前在北华一中，最吊车尾的同学，也是这个班的中上等。来到这里，也只是为了逃避自己那失去江喻的爸妈。
即使没有经历，他也能想像得到，假如自己留在他们身边，颜良会时不时把江喻作为一个“榜样”，以此来贬低他，侮辱他，顺便来怀念江喻：“小喻在就好了。”“小喻……”诸如此类。
从小就是这样的。没有人在乎他。
他记得有次自己生日，家里所有人都不记得，唯一一句“生日快乐”还是出去吃面，面馆老板给他说的。他在面馆呆到很晚很晚，甚至抱有一丝侥幸颜良他们会不会出来找自己，或者打一通电话。
但是没有，回去的时候颜良骂他：“又出去鬼混。”那天江喻也回来很晚，可颜良却是言笑晏晏：“又学习到这么晚呀？来吃点水果。”
他当时就觉得好恨。恨到，江喻迷走性昏厥晕倒，自己把他的头按在水池里，心里想的是，死了就好了。都死了才好。那时江喻还有意识，反手攥着自己的手腕挣扎，但根本没用。可江喻很聪明，临近昏迷之际打翻了柳瑶所有的化妆品瓶子，自己才失了手。
从那之后，颜良柳瑶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有杀子仇恨。他们一次次警告自己。但那又怎么样，他还是恨。江喻自从来到这个家，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但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他？
他恨江喻，也不喜欢钟闻。
在北华自己就被人处处压制一头，可他没想到，来了江陵，还要被钟闻再压一头。这让他原本就破碎的自尊心，直接被碾成尘粒。这个人，还和江喻有联系，他更不喜欢了。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二楼教室办公室。
颜越顿了顿，停在办公室门口，把答题卡按在墙上慢慢摊平，整揉皱的页角。等整理好，他才把答题卡对折，扣办公室的门。
“进。”是丁果的声音。
丁果正在改英语作业，头也没抬，红笔刷刷的在纸页上飞。
“老师。”颜越把答题卡的短文改错页面递过去，“我想问，我加的with和删的that是对的么？为什么阅卷都算对了？”
“我看看。”丁果停下笔，拿起答题卡认真看了一会，才指着改错的那句道，“删that可不对啊。这个句子比较长，你主谓宾画出来，然后就会发现这个that做定语，不能省略。”
700分。颜越在心里默默说了句，然后语气轻快了：“那这个with是不是也错了？”
丁果看了会，才道：“是对的，这里加with是with的独立主格结构。”
颜越一愣，不甘心：“可是文里不是只有十处错误么？”
“一般是这样的，但是这次联考确实有十一处。只是这个错误很少有人能看出来。”丁果道。
700分。还是多一分。
颜越突然觉得很烦躁，拿起答题卡就准备走。这时有一个女生低着头往这边走。丁果一见她就来气：“知道为什么叫你来不知道？”
女生头低得很低，小声道：“不知道。”
“你看看你的成绩。”丁果抽出一张成绩单，甩在桌子上，“都说了你们这个年纪不要谈恋爱，不要谈恋爱，看看成绩下滑成什么样了？。”
女生“哦”了一声。
“一个你，一个江喻，是最有可能进全省前十的。”丁果气的脑壳疼，气道，“结果呢？一个滑了一百多分，一个物理直接弃考，咋的？都想造反？”
女生被堵得不敢说话。
颜越听到江喻的名字，站在原地听。
“行了行了，回去回去。”丁果按了按太阳穴，“你那个对象再不分掉，我就找家长了。”
“嗯。”
丁果刚拿起笔准备礼物批作业，就看到颜越还站在那，问：“你还有什么事儿么？”
颜越推了下眼镜，走过去，用一种很真诚的语气道：“老师，我有想跟您说，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
“嗯，你说。”
“我和江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爸妈从小不在身边，所以性格也有点别扭，跟正常人不一样。丁老师，您是他班主任，作为他的兄弟，我还是希望您能多找他谈心，不要让他走上歧途。”
丁果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喜欢男生。最近，好像和我们班的钟闻走得比较近，我怕……”
丁果猛地一怔，一时间笔没握住，就这么从指间滑落。
掉在木质办公桌上，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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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啦。
大家新年快乐！过几章就表白！＝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