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闻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这么犯过难。
他打心眼里抗拒帮江喻送礼物，但是同时他又很好奇，很想看一看，这个叫赵悦的女生，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江喻喜欢。
在纠结一下午后，他最终还是把那个小礼物盒塞校服裤兜里，下课后晃晃悠悠地往高一部教学楼的方向走。
高一的理论楼离在学校最东面，离正门最远，除了大路，旁边还有很长的一段林荫小道。钟闻低着头，踩着比路还要高一阶的单杠道，踩着边缘，尽量维持平衡往前走。
一片浓绿的银杏叶落至脚边。
钟闻停下步子，弯腰把它捡起来，然后举起来看。五点半的天空还是明亮的，光线透过扇形的叶子，边叶隐约透明。他眨眨眼，正想收回去，余光瞥见校栏杆那边跳下来一个人。
那人校服搭在肩上，骂骂咧咧地拍身上的灰尘。钟闻反应过来，冲他招手：“浩哥！”
张明浩脸上又挂彩，看见他，忙捂住嘴角。
“浩哥，你又出去打架了？”
“还不是陈嘉那个傻x。这人有毛病，非说自己的小妹喜欢我，咬着我不放。”张明浩没好气道，“算了，就当被狗咬了。”
“陈嘉？”
钟闻试图回想起他的长相，但还没回忆出来个轮廓，脑海里却突然闪现了那天他吻张明浩的情景，甚至细节到陈嘉吻的时候头倾斜的角度以及轻薄的唇。
他的唇和江喻的有些像，偏薄，颜色也轻，一抿就没了。钟闻有些乱七八糟地想，但是江喻的唇看起来比他的软，可能还会有点凉，会很好亲……
“闻宝？”张明浩见他走神，手在他跟前晃了下，“怎么了？”
钟闻倏然回神，想起自己的刚才所想，呼吸紧跟着急促了好几下，整个心脏都像是被抽空。好荒谬……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他觉得自己完了。
“闻宝？”张明浩不明白钟闻为什么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担心地问，“闻宝你没事儿吧？要不要去医务室？你脸色好难看。”
钟闻摇头：“没事。”
张明浩：“真没事？”
“没。”
张明浩看了两眼他走的方向，有些奇怪地问：“你去高一部啊？”
“嗯。”
“你去高一部干什么？你也不认识高一的人啊。”
钟闻低头，从裤兜里摸出来那个小礼物盒，摩挲了一下，才轻声道：“我帮江喻给别人送个东西。”
“帮江喻？”张明浩歪头细看他手里的礼物盒，眯了下眼睛，才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男生？”
“女生，高一七班的，叫赵悦。”钟闻道，“江喻喜欢她，但是脸皮薄，不敢，所以让我去。”
“江喻喜欢她？”张明浩不相信，不屑地嗤了一声道，“就他那一天天的，吊得都没个人样。他们六班的那个李豪说，江喻在班里都不怎么理人，平时要么写试卷要么发呆画画，感觉跟看不起人似的。我可不信他会喜欢女生。”
钟闻苦笑一下。
张明浩又道：“他也就搁你面前才有个人样。”
“他那是有苦衷。”钟闻忍不住反驳，“其实人还是很好的。又有礼貌又细心，除了嘴欠了点没别的毛病。”
“我就知道你会替他说话，夫唱妇随罢了。”张明浩啧了一声，随手把肩上的校服拉下来穿上，摆摆手，“我滚了。反正你眼里也没有我这个老大哥。”
——夫唱妇随罢了。
明明就是开玩笑的一句话，放在平时钟闻压根不会在意。可经历刚才的臆想，他根本没办法去正视这句话，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荒谬的幻想。
他一直都不能理解。
以前刘少轩妹妹刘少琪推荐自己耽美小说看的时候，他一直都不能理解，不能明白明明是两个男的，为什么能搞到一起？不应该是兄弟吗？他觉得这种书都是编造的。刘少琪当时觉得自己的信仰受到了冒犯，威逼利诱着让他看。
那本书叫什么他已经忘了，但内容他还记得一点。大概是一本写高中校园的文，主角是两个男生，讲的是他们在日常相处中慢慢互相喜欢，但是经历了一些波折分开了很多年，长大后才走到一起的故事。钟闻闲着没事看完了，心里没有多大的触动——他完全代入不了。如果非要说有点感觉，那就是对于主角分开的那几年感到遗憾，还有一些时过境迁的感叹，换成女主角也一样。可能换了会更触动。
可现在，钟闻突然觉得，这种事情，好像并不只存在于小说里。
他好像，也许，可能，是喜欢江喻的。
也正因如此，他之前才会多想，认为江喻喜欢自己。
这种认知让他觉得惶恐。
他害怕。
钟闻猛然回神，伸手去拉张明浩：“浩哥……”
他皮肤白，哪里红了是很明显的，张明浩回头一眼就看到钟闻眼眶微红，似乎下一秒就要掉眼泪。张明浩不解：“闻宝，你怎么了？”
“没。”钟闻揉了揉眼角，把礼物盒放他手里，“浩哥，我想起来自己有点事，你帮我去送吧。高一七班，赵悦。”
“没问题。”张明浩担心地道，“闻宝，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儿了？有什事跟你浩哥说，我能帮肯定帮你。”
“谢谢哥。真没事。”钟闻转头就跑，“我先回去了。”
张明浩摸不着头脑，看了会他的背影，这才捏着礼物盒转身往高一部走。
晚自习下课后，钟闻惊奇地发现丁果在等他。
夏天的夜晚蝉声依旧聒噪，钟闻书包把一条肩带搭在右肩上，低头踩着丁果的影子走——就像小时候一样。
走到一中美食街巷口，丁果突然停了。钟闻专注踩她的影子，没有留神刹车，一个踉跄差点撞到丁果身上。
丁果转头问他：“小闻，饿不饿？我们吃点馄饨吧。”
钟闻点头：“可以啊。”
美食街南巷子最里头有一家馄饨店，在这个地段开了得有二十多年。一中新校区没搬来之前，那个老板就一直在这，搬来之后就租了个店面继续做，钟闻从小跟着丁果过来来吃馄饨。
老板是一对老人夫妇，老头姓张，老奶奶姓李，两个人长得都慈眉善目，总是笑呵呵的。李奶奶最喜欢钟闻，每次他来都会多盛几勺，生怕他吃不饱。
“小闻呐，你都好久没来了。”李奶奶原本正在包馄饨，见他们来了，立马笑呵呵地擦手上的面粉过来招呼，“今天还吃虾肉小馄饨？”
钟闻笑：“奶奶，吃。”
丁果顺手抽了张卫生纸，擦桌子上的油，也笑：“李奶奶，老规矩，给我来一份牛肉馄饨，葱花香菜都要。”
“好嘞。”
钟闻看了一圈店里，没看到张老头，就问：“李奶奶，张爷爷呢？”
李奶奶道：“老头子身体不舒服，回家睡觉了。没事儿。等着啊，我去下馄饨。”
“行，谢谢奶奶。”钟闻很乖。
李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乖。”
丁果从筷筒里抽出来两根筷子，拿卫生纸擦了两下，递给他。钟闻接过来放跟前，捧着脸问：“果果，怎么想起来吃馄饨了？”
“就是想起来好久没吃了。”丁果似乎在想什么事，听到他问，唇角稍稍往上抬了个角度，但很快又自由落体似的落下来。
钟闻察觉到她不开心：“果果，怎么了？”
丁果没说话。
钟闻问：“你班学生不听话？”
“不是。”
钟闻捏着拳头，又问：“是不是那个唐牧识惹你不高兴了？要是你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丁果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样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人家法律专业出身，你揍他可落不着好啊。”
钟闻眨眨眼：“至少解气。”
丁果笑了，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学习。”
“我好好学习了。”钟闻摸过来一根筷子，在筷筒上敲了敲，得意地道，“你看到了没，我联考考了701分唉。我下次努努力，就可以往710冲了。”
“看到了看到了。很厉害。别骄傲。”
李奶奶这时端过来两碗馄饨，一碗放钟闻面前，一碗放丁果面前，笑呵呵地接话：“我们小闻乖着呢，不骄傲。骄傲使人退步。”
“对，李奶奶说得对。”钟闻忙不迭附和，把碗又往面前拢了拢，腾腾的热气扑脸。这碗馄饨还和以前一样，皮薄得像是透明，包裹着隐约的虾肉馅，上面碧绿的葱花漂浮，香得人直流口水。
钟闻趴近深深闻了一口：“好香啊。果果快吃。”
丁果拿了个勺子，把上面的水甩干净，然后漫不经心地咬了口馄饨皮：“听说你最近中午都不在教室？”
“嗯，”钟闻一整个吞进去，但是被烫到了，吸着冷气回答，“我和刘少轩，戴倩倩，徐明远他们去博闻楼画室学习去了。”
“还有谁？”
钟闻：“嗯？”
“江喻中午也从来不在教室。”丁果攥紧了勺子，没有心情再吃。
“他啊。”钟闻察觉到丁果不太对劲，小心翼翼地道，“江喻教我数学最后一大题怎么写来着。”
丁果拉下脸：“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跟他一起玩了，你有没有听我的话？”
她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钟闻被吓了一大跳。
钟闻：“可是……”
“没有可是。”丁果看他，语气又往下压了几个度，“以后离他远一点，最好话都不要说。我不喜欢他，我也不希望你跟他做朋友，如果你不听——”
她顿了顿语气，才一字一句道：“我是他班主任，你知道的，我有权利不要他。”
这是丁果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和自己说话。钟闻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来想解释，可是想起自己对江喻的心思，眸光忽地就暗淡下去。
他迟疑许久，最终点头应了句“好”。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突然觉得这样可能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他不想吓到江喻。
——也不想让自己深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