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抵达北华一中是在下午三点。
车门刚开,钟闻就狂奔到大街边,抱着垃圾桶开始吐。
林惊语后脚跟过去,递给他一张纸,幸灾乐祸道:“你怎么敢笑我的。”
“我怎么知……”
一股热流突然涌入喉中,钟闻脸色一变,又爬在垃圾桶边缘吐。他中午没吃饭,胃里没东西所以只能干呕出来一滩胃酸。
有点苦。
钟闻一只手撑住垃圾桶边缘,一只手捂住腹部吐。等呕吐欲望没这么强烈了,他才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给自己找补道:“这车开得太快了。”
林惊语挑眉:“也没有很快吧。”
钟闻:“……”
林惊语丝毫没给他留情面:“是你太虚了。”
这句话似曾相识,钟闻记得江喻也说过。这么一想,他顿时被激起自尊心,反手扒住垃圾桶就要站起来。
“我才不虚!!!”
但钟闻确实虚,手上一打滑,整个人就又跌下去,头猛地磕到垃圾桶的边沿上,疼得他嗷了一嗓子。
“嘶——好疼。”
林惊语无奈地扶起他,钟闻揉着头,直接抱住他不撒手:“让我休息一会。”
疼死了!
脑子嗡嗡的疼。钟闻咬牙切齿地想,以后自己出门得看黄历。
太倒霉了。
带队老师叫明安,二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他着急去校长办公室报到,便不耐地喊:“那两个学生,还走不走啊?”
钟闻压根没劲回话。
林惊语一边拍他的背一边道:“老师,等会我们自己报到。您先去吧。”
“那你们注意点啊。”
明安带一群人走了。颜越走的时候,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钟闻当然知道颜越想歪了,但是他压根不想解释,白了他一眼,心安理得地挂在林惊语身上缓神。
还没闭眼半分钟,他就察觉到林惊语突然松开自己,肩膀小心翼翼地往外移。钟闻没多想,一把捞过他的肩,嘟囔道:“别动。”
“抱着舒服吗?”有个声音问。
钟闻没睁眼:“还行,就是有点瘦。惊语,以后你要多吃点啊。”
“那我比他胖,你来抱我。”
钟闻:“?”
但钟闻很快意识到这是谁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迅速把手背过去。他看着面前的人,心虚地开口:“江……喻。我没有……”
江喻没有穿校服,上身是黑色冲锋衣加白t内衬,拉链严丝合缝拉到脖颈,一个黑色挎包斜在胸前,整个人比之前的气质要冷冽很多,像冬季雾凇上的雾。
气氛凝固了好几秒。
还是钟闻先开的口:“怎么现在才来?”
江喻:“我一直都这个点来上课。”
钟闻:“……”
果然,他男朋友,哦不对,前男友就是拽。
钟闻一时语塞。
江喻撩起轻薄的眼皮,目光在林惊语身上停了一秒,语气听不出情绪道:“专门过来气我的?”
钟闻:“……”
江喻轻声道:“我确实被气到了,怎么办?”
钟闻倒不慌,问:“是吃醋了吗?”
江喻毫不遮掩:“嗯。”
钟闻又问:“以什么立场?”
江喻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前男友。”
钟闻看他,弯眼:“前男友哪有资格吃醋。不如当个现男友来管我。”
江喻闻言,攥紧胸上的包的带,眸色顿时深了。可他只是动了动喉头,沉默着往学校里走。
钟闻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希望,也不追,只是心情很好地拉林惊语:“惊语,走,去报到。”
林惊语:“……”
小情侣就是烦。
北华一中年级主任行动能力很强,他们刚到就安排好了分班和分寝事宜。钟闻和胡可在文科一班,其他人则被分散。而林惊语在理科一班,刚好是江喻所在的班级。能借机去看江喻,钟闻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但当他知道文理科不一栋楼甚至是学校对角线的时候,小脸又垮下来。
不过上天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必定会开一扇窗。
北华一中教育制度很特别,他们没有晚自习,晚上会有各种各样的学生活动,踢球的,玩滑板的,打桌球的,应有尽有。钟闻对这些当然不感兴趣,所以下课铃一打就赶紧收拾书包准备去拦江喻。
理科一班意外没下课。
钟闻趴在窗口,一眼就看到讲台上的江喻。他握着一根笔,在黑板显示屏的一道题上写写画画,神情认真严肃。
全班甚至于全校就他一个没穿灰色校服,黑得很扎眼。以前在江陵,江喻穿的校服都是那种色彩鲜明的,显得人很明媚干净,现在突然走酷黑路线,整个人气质变了不少。
不过还是很好看。
钟闻撑着脸,自顾自地欣赏自家男朋友的美貌。
哦不,应该是前男友。
“这道题做两条辅助线就比较好证明了。”江喻侧过身子,在图形上画辅助线,“从AB做辅助线到点Z,HE延长到W,连接ZW。另一边也是,同样延长……”
江喻讲题一向循循善诱,音色也好听,几乎所有人都仰着脸听,整个班都只回荡他一个人的声音。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解题步骤,到最后收尾的时候,江喻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猝不及防耳根冒出一抹红。
钟闻撑着腮帮子,笑眯眯地看他。
江喻硬着头皮把那一个“JY=ZW”写出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
“由上可知,MG=CD。”
全班爆发掌声。
站在前面的老师满意地点头,气势很足地喊了句:“下课。”
事实证明,无论多好的班级,学生放学拎包跑的速度都很快,短短一分钟的时间,教室里直接空了。
林惊语从后门出来,见窗边的钟闻眼也不眨地盯里面的人,没由来冒火。他一把提溜起钟闻的衣领:“小闻,能不能有点出息。你是个弃妇知道吗。”
钟闻扒拉着窗台,专心看教室里收拾东西的江喻。神思出走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林惊语说的是什么。但现在的钟闻就纯纯一个恋爱脑,反驳:“你见过哪家的弃妇是这种待遇的?”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公式。
林惊语:“?”
钟闻幽怨道:“再说了,惊语,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可是来找你的。”
“你最好是。”
“当然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可当江喻背着包从后门出来的时候,钟闻整个人身子一撅,直接挣掉了林惊语的手。
林惊语:“……”
钟闻拦住江喻,仰脸看他:“我有几道数学题不会。教我。”
语气又像撒娇又像命令,听得江喻有些茫然。从进北华起,钟闻对他就有种有恃无恐的娇宠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复合”“谈恋爱”。
明明,之前恨他恨的要死啊?
江喻眼尾一撇,突然生起了逗弄的心思,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向林惊语:“他不会?”
钟闻拼命给林惊语使眼色。
林惊语一身反骨,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我会,当然会,小闻,我来给你讲。”
“惊语!”钟闻使眼色使得眼都要瞎了。
林惊语面无波澜:“毕竟作为一个追求者,这是我应该做的。是吧,小闻?”
“啊?”钟闻目瞪口呆。
江喻听完脸直接耷拉下来,身子探过去接过钟闻搭在肩上的书包,“走,去自习室。”
钟闻这才明白林惊语的良苦用心,冲他眨眨眼,用口型道:“感谢好兄弟。”
林惊语都不知道做什么表情:“。”
江喻和钟闻一前一后,林惊语看了一会他俩的背影,有些忧愁地想晚上和谁一起吃饭,一起去澡堂洗澡。
兜里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唐牧识:到北华了吗?
林惊语回:到了。
唐牧识:嗯。
然后他就没再发了。
林惊语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就知道他肯定又在忙了。所以他也不再等,抬头看了眼墨蓝色的天空,疲惫地把手机塞书包侧兜,准备下楼吃饭。
秋季的天黑得早,清薄的天边弯出来一小块月牙。晚风一阵阵吹,灌进空荡荡的袖口,钟闻被冷得直哆嗦。
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前面的江喻闻声停步,反手捉住钟闻的手腕,直接把他往球状灌木后面一带,脱掉自己身上的冲锋衣给钟闻套上,皱眉:“校服里面的棉衣呢?”
“中午太热,脱掉了。”钟闻讪讪一笑。
“北华昼夜温差比江陵大,下次注意点。”
“哦。”
冲锋衣上淡淡的香气弥进鼻息,钟闻心满意足地裹紧,目光触及他裸露的胳膊,有些担心地问:“那你怎么办?要不,我暖一会给你?”
“不用,我不冷。”
钟闻笑眯眯地感叹:“我男朋友真贴心。”
江喻垂下眼睫,给他冲锋衣拉上拉链,强调:“是前男友。”
“也可以是现男友。”
“我要是现男友,那林惊语是什么?前男友?”江喻好整以暇地看他。
钟闻急了:“我和惊语什么都没有,他那是逗你呢。”
“不信。”江喻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继续逗他。
“那我给他打电话你问。”钟闻没好气道,“我要跟他真有什么,还有你什么事儿啊。手机给你,你打。”
他扬了扬下巴,把手机递过来。
江喻低笑一声,还真的接过来钟闻的手机。钟闻见他这么不信自己,心里刷刷直冒火,但他也不好说什么,直勾勾地看。
谁知江喻并没有打开通讯录,反而往前一凑。他好看的脸突然在面前放大,钟闻能清晰地看到江喻眼尾的一颗很小的痣,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像冬天的雪花,落在心里。
他不由得放慢呼吸。
江喻窸窸窣窣在自己身上摸着什么,没过一会就松开,然后就是“滴”的一声。钟闻偷眼看,发现江喻在用自己的手机加他的好友。
江喻又探身把手机放回去,无奈道:“以后不要再删我微信了,后悔了怎么办?就真不联系了?”
钟闻自觉被内涵到,摸了摸鼻子道:“谁让你甩我的。”
江喻:“……”
钟闻抱住他的胳膊:“所以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复合?我保证以后乖乖的,全都听你的话。”
江喻想了想,闷笑出声:“你以前怎么就没这个觉悟。”
“成长了。”钟闻拉长语调,作沧桑状。
江喻弯眼笑。可笑着笑着,笑意就凝在了眉梢唇角,他摇头:“钟闻,其实我们做朋友也挺好的……”
“可是朋友不能亲吻,不能负性接触,不能表达爱。”钟闻也收敛笑意,冷静地看着他,“你喜欢我这么早,就甘心?”
江喻沉默。
钟闻又道:“我不知道你在顾忌什么,反正我喜欢就要去追。你不想跟我复合,好,那我就追你嘛,磨到你同意为止。”
江喻嗓子艰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哦对,你不要担心,我追你肯定不像岳子修那样人尽皆知。”钟闻又弯起眼,“我很含蓄的。”
江喻噗嗤笑出声。
“今天晚自习就不上了。我回寝室努努力,想想怎么追我男朋友。”钟闻眨眨眼,从他手里抢过来自己的书包,几步跳到大路上,“希望你早点想通。”
江喻苦笑:“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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