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钟闻第一次来江喻家。
他家是一栋单元小洋楼,建筑仿欧式,总共有三层。楼里每一层的装修都是简明的色彩,没有什么亮色,看上去很压抑。
江理是最先看到他们的。他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开心地往下招手:“哥哥。You're back.”
江喻冲他点头。
丁果道:“这是江喻的弟弟吗?兄弟俩感情真好啊。”
江博难得露出笑意:“是啊。小理虽然从小在美国长大,但是跟小喻很亲。”
丁果感叹道:“有个兄弟确实好一些。以前我上班忙的时候,小闻总自己一个人在家做作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唉。”
钟闻眼角一酸,“果果……”
江博若有所思道:“小闻是个优秀的孩子,想必丁老师倾注了不少心血吧。真辛苦。”
说完,他又转头拍了拍钟闻的肩膀,不动声色地“鼓励”道:“丁老师待你视如己出,你以后应该好好回报才是,别让她失望。”
钟闻毕竟是个孩子,没办法和这种老油条转圜,三言两句就被撩破了魂。他底下的指节攥了又松,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
“不会的。”
“那就好。”江博轻微地点头,又道,“你的脸色不太好看,要不要让小喻带你上楼休息?”
丁果担心道:“小闻,你是不是不舒服?”
钟闻摇头:“可能有点饿,犯低血糖了。不碍事。”
江博:“饿了?阿姨现在正在准备饭菜,估计很快就可以吃了。要不先让小喻给你拿点吃的垫垫吧,我带丁老师到处转转。”
钟闻生怕他跟丁果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忙摇头:“不了。我好久没见果果了,想跟她多待会。”
丁果一怔,下意识想伸手揉他的头发。但他个太高,手就转了个弯去挽钟闻的胳膊。她的声音莫名有些颤抖:“我也想跟小闻多说会话。”
钟闻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得不得了。
“行。”江博倒也不介意,领着他们两个参观房子。
这栋小洋房虽然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却大,画室,房间,还有客房一应俱全。尤其是二楼延伸处天台建了个小花园和泳池,看上去格外高调。
几个人逛完一圈,客厅阿姨正好布完菜。菜品有很多样丁果没吃过的海鲜和肉类制品,看样子就很贵。丁果神情恍惚了一会,才问道:“江先生是做什么的?”
“医药。”江博道,“孩子他妈是医生,我们两个现在在美国工作。以后也有定居的打算。”
“这样啊……”
两个大人又针对工作问题聊了起来。
可钟闻没办法放松。他竖起耳朵,一旦提及“男朋友”“恋爱”这种字眼,脑子里的弦就会立刻绷紧。
他是真的很怕。
但他不是怕丁果知道,而是怕丁果现在知道。丁果自从余款事件后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钟闻没办法预想她的反应,更没办法预想后果。
兜里的手机振动一下。他没理。
紧接着手机又刷刷振动好几下。钟闻觉得烦躁,摸出来手机想按关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是江喻的聊天框。
他疑惑地看向对面的江喻。
江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手机。
钟闻划开消息。
中文系:你今天怎么了?
中文系:不舒服?
中文系:还是……江博找过你了?
钟闻原本想否认,但打字出来却是一个“嗯”字。
他不由得握紧手机的方框,指尖泛白。
中文系:你不要太在意他说的话——
对方正在输入中
钟闻死盯住消息框。
“江先生。”保姆阿姨抱着一个大相册往这边走,“我收拾一楼客厅的时候看到了这个,等会是放在书房还是您和太太的卧室里呢?”
“我看看。”江博道。
“好的,江先生。”保姆阿姨对半翻开,一张照片掉落在地上。
丁果弯腰去捡,刚要递给江博,却无意瞥见了照片上亲吻的两个人。她表情顿时僵在脸上。
她是斜拿照片的,照片又清楚,以至于餐桌上其他人都看到了。
钟闻脑子一片空白,他结结巴巴地喊她:“果果……”
丁果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没有听他叫,只是握紧拳头走到江喻身边。江喻刚抬眼,就感觉到一个巴掌狠狠拍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她发了疯似的去扇江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带坏我们小闻的!之前我就该听颜越的话,把你赶走!……”
“果果!”钟闻知道她精神状态差,但没想到会这么差。他吓得愣了好大一会,才想起来去拉她,“果果,你冷静一点。”
丁果一把甩开他,双眼冒出来红丝。她又哭又笑了很久,突然一激灵,表情停滞好几秒,紧接着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果果!”
北华市第二人民医院。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息,像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人的呼吸。钟闻和江喻在病房外等,彼此相望无言。
病房门吱呀一声,里面有医生走出来。
钟闻抓住那个医生,眼圈通红道:“医生,我小姨怎么样?”
“小朋友,别担心。”那个医生温和地安慰道,“你家属是长时间少眠少食导致代谢紊乱,加上情绪激动才昏迷的。问题不大,回头开点药注意修养就行。”
“谢谢医生。”钟闻放下心,揉了揉眼睛,哽咽着道谢。
“不客气。”医生取下听诊器准备走。
江喻拦住他,思忖片刻,问:“医生,我想问一下精神疾病有什么症状?”
钟闻愣住。
“精神疾病?”医生笑了笑,”症状很多。易躁易怒,情绪多变,行为诡异……不过具体确诊还需要去看精神科医生。”
江喻若有所思:“谢谢医生。”
等医生和护士走远,钟闻才拖着步子,麻木地看他:“你为什么要问医生这个?你觉得果果有精神病吗?”
江喻默声,算是一种默认。
“你才精神病!”钟闻攥住他的衣领,哭着骂道,“你们一家没有一个好东西。明知道果果精神状态不好还选择在这个时候暴露我们的关系……你还骂她是精神病……我现在只有果果了,你懂不懂……”
“钟闻……”
钟闻现在说话口不择言,江喻听着并不生气,反而满是心疼,伸手想抱他。
“滚。”
钟闻发狠甩开他的胳膊,从齿缝蹦出来这么一个字,然后胡乱抹着眼泪跑进病房。
门“砰”的一声甩上。
江喻盯着白漆漆的门,心倏地突突了一下,突然疼起来。
病房里的钟闻也不好过。他跪坐在丁果的病床前,握住她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突然陷入一片空白。
江喻刚才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钟闻潜意识是相信的,可他却不愿意相信。他很难想象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或许,江喻想错了?果果只是单纯的不开心而已。时间久了就好了。
他想,肯定是的。
钟闻自顾自做心理建设。最后建设好了,他才松开丁果的手,准备买些东西等她醒了吃。
松开手的那一刻,钟闻眼尖,瞥见她的手腕上有一片青。他皱眉,伸手去捋丁果的袖子,一眼就看到了她小臂上乌紫的淤青。
钟闻去捋她另一只袖子,发现也有。这淤青像掐的,像打的,还有像磕的,蜿蜒成一片,看上去格外可怖。
他瞳孔猛缩,整个人像被湮在水里,闷得他几乎要窒息。
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丁果的。
钟闻踉跄着去摸丁果的包。来电页面显示是郭德珍,他颤抖着手划开来电。
对方尖锐的声音立马响彻整间病房:“小果,你去哪了?你老公找半天没找见你。赶紧回家,别让他担心。”
“老公?”钟闻惊愕道,“果果哪里来的老公?”
“是你啊。”那头郭德珍似乎在吃饭,嘴吧唧吧唧的,“怎么了。你小姨上上个月刚领的结婚证,我估摸着马上孩子也该有了。等孩子生下来,你就等着滚蛋吧。”
钟闻觉得荒唐:“你在胡说什么?果果甚至都没有男朋友,怎么会跟别人领结婚证?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嘿,你这小兔崽子。”郭德珍咒骂几声,道,“女人到年纪就该结婚生子,不然以后谁来养?啊?指着我老婆子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给她养呢?我这是为她好。”
钟闻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秒,气到失语。他冷声问:“你怎么逼果果的?!”
郭德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你这是什么语气?丁果是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钟闻再次重复:“我他妈问你,怎么逼她的?”
可能是钟闻头一次用这么冷厉的语气说话,郭德珍打了个寒战,但还是嘴硬道:“我哪里逼她啦?是小果自愿的好不好。她老公做生意的,有钱,壮实,人也顾家,哪个女人不喜欢这样的?”
“你真的是,枉为人母。”钟闻咬牙,恨不得隔着电话把那头的人掐死。
郭德珍还想再说,就被他挂断了。
钟闻拳头攥得咯吱响,垂眸,恰对上丁果平静的双眼。他眨眨眼,不知怎么眼泪就又开始泛滥。
丁果抚慰似的摸他的头,眼神有些空洞。等钟闻哭到没声,她才嘶哑着声音哀求:“小闻,听话。和江喻分了吧。”
钟闻哽咽着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