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下来那一天，钟闻正在坐在楼梯上，喂番茄吃小番茄。
番茄是一只小柴犬，脑袋圆圆的，嘴角咧咧的，最喜欢吃小番茄。它平时很调皮，经常性掀翻桌布打碎玻璃杯，被丁果打骂过不少次。
但钟闻很喜欢番茄。
它是三月份程鹏从宠物店高价买回来的。那段时间钟闻有些抑郁，整个人很灰败，程鹏和丁果用了很多种办法都没能让他开心起来。
后来有次酒局他不知道听谁说的，小孩子都喜欢养宠物，能治愈身心。他嗤之以鼻，心想，不就一只小猫小狗吗，能治愈什么身心？但尽管如此，回家路上路过一个宠物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之后番茄就被带回了家。
当天晚上丁果和程鹏又吵了一架，她又哭又闹让他把番茄送回去，甚至扬言扔大街上碾死。程鹏看到钟闻小心翼翼和番茄玩的样子，骂了一句“死婆娘”，然后强行把它留了下来。
不过事实证明把番茄留下来是个正确的决定。自从它来了之后，钟闻意外开始笑了，每天热衷于给番茄喂狗粮，做衣服……遛狗成了他最大的乐趣。
但丁果还是不喜欢番茄。她讨厌宠物，讨厌一切毛茸茸的东西。
手指突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舔舐，沙沙的感觉。钟闻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手里的小番茄喂完了。
番茄原地蹦跶两圈，“汪汪”叫了两声，期待地看他摇尾巴。
钟闻笑着骂了句“小馋狗”，摸了摸它的头，转身去拿楼梯上一阶盘子里的小番茄。
木质楼梯突然噔噔噔响起来。
他抬头，对上丁果红红的眼睛。她忍住怒气问：“四百六十分。这分数真是你考的吗？”
钟闻垂着眼不说话。身边番茄拿头拱他的腰。
丁果见他沉默越发气恼，几步下楼下到他跟前：“看着我，回答。是你考的吗？”
钟闻道：“是。”
一巴掌就这么猝不及防扇上来。
丁果猛地瘫坐在楼梯上，绝望地哭道：“我管你十几年，是为了什么啊？啊？不就是为了你能考个好大学以后出息了让你爸妈长脸吗？你考这个分数到底对得起谁啊钟闻。”
脸上火辣辣地疼，钟闻只低头，无声地哭。
程鹏听到声音立马放下工作跑过来，抱着钟闻，指着丁果骂：“你个死婆娘打孩子干什么？”
“不用你管！”丁果发了疯似的推开他，继续哭着质问，“钟闻，你来说，你来说为什么。你以前成绩多好啊，怎么现在考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江喻吗？他走了你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没他活不了啦？那我算什么？啊？”
钟闻瑟缩一下，心像是被她划刀子，鲜血淋漓。
程鹏话听半截，只觉得她无理取闹：“你有病吧你。没考好怎么了？至于跟死了爹妈一样吗？谁说考不上大学就没出息的？老子没上几年学现在不照样风生水起？再说了，咱又不是没钱，现在不那什么，流行出国吗，回头塞钱去个美国英国澳大利亚，不也挺好的吗？”
“你懂什么！小闻跟你不一样！”丁果声嘶力竭地哭，“他是我养大的！我怎么对得起我姐啊？”
她的声音实在凄厉，程鹏被吓到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几个人陷入沉默。
等哭够了，丁果才爬起来，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复读吧。”
钟闻点头：“好。”
番茄汪汪叫了几声。
丁果又道：“狗送人吧，不要影响学习。”
钟闻怔住，望着旁边自己玩耍的番茄沉默了很久。最后瞥见她通红的眼睛，他才疲惫而缓慢地应了一句。
“好。”
七月底丁果给钟闻报了复习学校。这个复习班在首京一中旧校，教室很破旧，学生很多，夏天坐在里面像坐在一口焖锅里，热得人浑身大汗。
钟闻起初看到试卷上的字，还是头疼欲裂。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强迫还是什么，慢慢就好了。
他的生活慢慢变成了三点一线，他也越来越沉默。
后来程鹏心疼钟闻，偷偷给他买了个小手机让他多跟以前的朋友交流。但钟闻没有收，只是又把手机还给他，喃喃道：“算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得好。
复习班的生活很无趣，对钟闻来说，每一天都是用试卷堆成的，偶尔同学之间的插科打诨和课余活动也没能让他心里有什么波动。
除了有一次。
那是第二天的夏天。这年的天比去年要热，碧蓝的天际没有一丝白云，蝉鸣声没完没了。钟闻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一个男生的背影在视线里堪堪欲坠。
脑海里突然有个人影跟他重合，就连皮肤上的被阳光照耀的绒毛，以及身体弯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眸光一惊，下意识越过栏杆，两三步跑到那人跟前背上，匆匆往医务室送。
速度快到周围的同学都瞪大了眼睛。
医务室里是个老头，看到他送过来一个人，忙戴上自己的老花镜给他检查。
钟闻扶着膝盖喘气，趁他检查的时候偷偷看那个男生。
黑了点，五官丑了点，眉毛淡了点……
他不由得失落。
可就在那一瞬间，钟闻突然意识到——他居然记不起自己拿这个男生在跟谁比了。
明明才过了一年，他好像就快要把对方忘记了。
钟闻垂着眼，莫名难过起来。
老头开口道：“这个小同学是中暑，不碍事，用湿毛巾擦擦就好了。”
钟闻“哦”了一声，虚虚地往外走，没听到医务室老头叫他：“你过来帮你同学擦呀！难道让我一个老头干吗？”
他还是直直地往外走，出门的时候，意外被阳光刺到了眼睛。
一滴生理性泪珠就这么猝不及防掉落。
这年的高考他发挥超常，考了七百二十，超北华大学分数线十来分。丁果难得笑开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谢师宴，基本三个高中的老师都请了。
钟闻只觉得尴尬。他知道许多老师对复读生有偏见，尤其是北华一中的教师，所以在饭桌上一直垂着眼，指节攥得咯吱响。
其他老师跟钟闻也不太熟，只客气地说着客套话，只有张小丽由衷地夸他，期间还掉了眼泪。
散场的时候张小丽偷偷给钟闻塞了两百块钱，拍他的肩膀祝福道：“前程似锦。”
钟闻鼻间一酸：“谢谢老师。”
前程似锦。这是他这一年来听到的最有分量的一句话。也是张小丽的这句话让钟闻明白，原来他不是独自一人穿越籍籍荒原，身后还有很多双赤诚和期待的目光。
他第二天就在江陵一中小吃街约见了徐明远和刘少轩。
一年多没见，两个人都高了点，瘦了点。刘少轩瞄见他，立马拎着拳头锤过来——但也不舍得锤，只虚虚地打在钟闻的肩上，咬牙：“你他妈去哪了？一年多都不联系我们，咋？不要兄弟了？”
钟闻：“哪有。”
徐明远敏锐地发现钟闻说话和神态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他一时间想不出。但无论怎么变，都还是兄弟。他张开双臂抱了抱钟闻：“来找我们就好。”
三个人在鱼丸小摊坐着说起自己的近况。徐明远高考考得还不错，去了北华的一个师范大学，刘少轩考得一般，最近在准备雅思托福考试出国。问起钟闻这一年，他只简单说了大概，省略了很多难过的部分。
但徐明远大概能猜到，咬了一口烧饼，打断刘少轩的好奇心：“算了算了，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
钟闻呼出一口长气，不知道在对他们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对于高考生来说，高考是一道坎，报考志愿又是一道坎。钟闻原本选定的是北华大学的金融系，但丁果生怕他跟江喻再见面，死活不愿意，硬生生给他改成首京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
他无力惯了，当然这次也没有抵抗。
大学课业比高中轻松很多，钟闻时常一天只有几节课。所以他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参加各种比赛，志愿服务，周末休息的时候去做家教，攒下了不少钱。
程鹏虽然不是钟闻亲爸，但对他是真的大方，每个月都给万把块生活费，放言：“一万要不够就打两万。”
外国语大学男生少，他这个专业只有几个男生，所以寝室是两人寝。室友叫吴峰，有回无意瞄见程鹏的霸气发言，蹦出一句国粹后打趣他：“呦，没想到闻哥你还是富二代啊。”
钟闻默默放下手里补课的教辅资料，指了指自己身上穿了n年的外套：“你看我像吗？富二代哪有我这么寒酸？”
吴峰嘿嘿两声，不死心：“万一富哥您是低调呢？”
钟闻没好气地给他一个白眼：“背你的单词去。”
吴峰贼笑：“好好好，听富哥的。”
人一忙，时间就像指间的沙子，流失得很快。一转眼，钟闻就从一个稚嫩的大一生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学长”。
英语专业就业面窄，同学大多准备当老师或者翻译官。当时作为大二学长的他对此并没有明确的选择目标，直到有回丁果再次犯病晕倒，他忽地想起自己不知何时跟谁说过的“当医生”的夙愿，瞬间就有了决心。
他开始准备托福雅思。
从大二下学期开始，他就一心扑在留学院校选择上，后续就一直在提绩点，申学校。
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钟闻每天都学校图书馆背单词。去的次数多了，就总被人挂表白墙，每天都有很多女生要QQ和表白，轰炸地他不得不转战到教室。
有天一个女声叫他：“同学。”
钟闻头也没抬：“对不起，没有微信和QQ。”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是吗？可是我有你的微信和QQ。”
钟闻愣了愣，抬头，看到面前有个打扮很靓丽的女生。他努力辨认了一下，惊讶：“戴倩倩？”
戴倩倩惊喜地看钟闻，坐到他旁边，道：“在表白墙上看到你照片我还不敢认来着，看到名字才确定。你怎么会来这个学校？还是我的学弟？”
钟闻轻描淡写：“我复读了一年。”
戴倩倩总感觉面前的这个少年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多了层棱角。但她很识趣地没有问，转移了话题。
后来她就经常陪钟闻来学习。别的女生见他身边有人，也都默认了这个是钟闻女朋友，来打扰的人慢慢少了。
大三上学期，钟闻的托福雅思以8.5高分考过，并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医学语言类专业录取。
出国的钱钟闻是自己攒的，主要是程鹏平时给的零花钱和自己兼职赚的。这个决定他没有告诉丁果。
临走前一天，他嘱咐程鹏要好好对丁果，少跟她吵架和打架，程鹏没好气撸起袖子给他看道：“她就是一个疯子，老子吵架和打架哪样干得过她？你看看我胳膊上这几条疤，全他妈是她拿刀划的。”
钟闻苦笑：“果果不是故意的，她有病。”
程鹏还想说什么，但似乎察觉到他的言下之意，转身揉着眼睛走了。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人，头一次哽住话头。
钟闻回到房间，兜里的微信响了一下，他拿出手机，发现程鹏发了一条消息：给你银行卡里转了一百万，省着点花。
他蹲下身子，抱着膝泣不成声。
飞机起飞前一刻，钟闻打开飞行模式，塞上耳机。一阵轻缓的音乐涌入耳朵，他紧张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他想，自己的人生，自己终于做主了一次。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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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开启长大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