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喻前脚刚出小区,后脚医院主任就打电话让他回去做手术。他回头看了眼小区大门,按耐住心底涌动的酸楚应了句“好”,然后订了最近一班的高铁,跌跌撞撞回了北华。
这次急诊的病人是个心梗老头,但由于家属送来太晚,老头心肌缺血太久没撑到做完手术就死了。老头的儿子指着老头退休金过活,当然接受不了,蹲在手术室门口指着骂他废物,叫嚣让医院赔钱。
江喻听得心烦,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眉眼。
但他还是安慰道:“节哀。”
老头儿子听这话直接气炸了,不知道从哪抄起一个小马扎,一呼噜甩江喻的头上:“你去死吧你!”
剧烈的钝痛让江喻眼前猛地一黑,他踉跄几步,身影一歪半跪在地上。
血从脑门汩汩地流下来。
江喻伸手摸了摸粘稠的血,忽地想起几年前。
那年高考结束后,他并没有如约进入北华大学,也拒绝了江博给他在美国的留学安排,独自一人去了英国爱丁堡学医。
最开始他水土不服,不仅每天过敏失眠,就连昏厥症也经常发作,经常性一走就晕。有时候碰到好心人会打救护车,不好的像英国青少年可能会恶作剧在他脸上画油画,或者打骂取乐。而那个时候他刚和江博断绝关系,住宿费和生活费都是空白,他不得不趁清醒的时候兼职赚钱。所以头两年他过得很苦。
后来他跟教授做项目,教授了解到情况后推荐了一个德国有名的神经学教授。双方相互合作,他们研究他的特殊症状发文章,并尝试研发特效药,一年后,江喻的这个病症得到根治,而那个教授也因此得了一个医学奖项。
他这才完全告别这项疾病,全身心攻克学业。
医学知识繁杂系统,专业词汇又难记,教授压得也紧,江喻有时候看得头昏,就会偶尔偷闲,从包里摸出一张拍立得看。
这张拍立得是高二尹露给他的。她偷拍的他和钟闻,内容是两个人在某一天的晚自习放学后,钟闻抬起头,追着他的影子走。
拍立得画质不清楚,但江喻还是能看到钟闻明亮眼神,弯弯的眉眼,只一看,好像什么坏心情都没了。
江喻弓着身子,仔细摩挲拍立得的照片,不由得心中酸涩。他原本以为自己和钟闻会有很多羁绊,可微信手机号都被删除拉黑后,他才愕然发现,自己和钟闻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一张正经的合照都没有。
所以他很珍惜这张拍立得,它陪伴了他几乎一整个大学生活,也是支撑他努力的动力。每当新年零点钟声敲响,他就会开心地想,又过了一年,他离见钟闻近了一步。
他的钟闻。
他和他的宝贝,一定会在某一天重逢拥抱,也许在夏天,也许在冬天。
江喻满怀期待。就这么春去冬来,一年又一年。
毕业那年的新年夜,江喻破天荒遭到了一个白人入室抢劫。那白人抢了他的钱包,他冷静地跟白人商量,把钱包的拍立得给自己,钱都归他。白人不听,挑衅似的当他面把拍立得撕了。
江喻顿时情绪失控,也不顾亚洲和欧洲人的体型差,直接跟那个白人厮打在一起。他下死手,白人也跟着狠,打完两个人都鲜血淋漓被邻居送进了医院。
当时的血也是这么浓稠,味道也是这么腥。
身边的人嘈杂喧嚷,江喻已经听不见了。他眨眨眼,血流进眼睛里,混着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江喻委屈地想,原来钟闻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坚定。从与自己重逢开始,他就一直有顾虑,一直有犹豫,也准备了女朋友这一条后路。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把喜欢宣之于口的少年了。
钟闻接到俞铭电话的时候,正心不在焉地陪丁果在商场试裙子。她看中一件黄色碎花连衣裙,比划着问他:“小闻,这件好看吗?”
“好看,果果这么漂亮,穿什么都好看。”钟闻以为俞铭是催工作的,瞄了眼丁果,低头转了短信:
——工作的事过几天再说吧。
俞铭:?你老公不要啦?
钟闻困惑地盯了几秒屏幕,就听见丁果抱怨道:“你都不看。”
店员有眼色,从衣挂上又挑一件红色连衣裙:“太太,您皮肤白,这件红色的显贵气。”
“真的吗?那我试试。”丁果抱着那件红色连衣裙,兴冲冲地进了试衣间。
电话又打进来。
钟闻顺手接了,想起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由得骂道:“你他妈撩妹撩到我身上了?”
俞铭急道:“撩什么妹!你老公住院了你知道吗?”
钟闻扶额:“俞少爷,您这是酒喝多了拿我找乐子呢?什么老公老婆的?没事我挂了。”
俞铭骂他啥比,很快反应过来找主语:“江喻,被病人家属医闹给夯了一板凳,现在脑震荡躺我们医院呢。”
钟闻蓦地一怔,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俞铭又继续道:“江喻躺了好几天都没家属来照顾,他要不是是我们医院的医生,早就被卷铺盖扔大街了。赶紧来,给你老公端茶倒水,顺便把住院费给垫了啊。”
他挂了电话。
丁果从试衣间出来,瞄见钟闻呆愣在原地,便问:“小闻,你怎么了?”
钟闻神情恍惚,没回话。
丁果没当回事,吩咐店员把另一件黄色碎花裙包起来,美滋滋地道:“你晚上把这件送给戴倩倩。我看她挺喜欢你,你跟人家好好处,争取今年把婚事定下来。”
钟闻疲惫地道:“我不喜欢她。”
“那你喜欢谁?”丁果脸色骤变,揪着他的袖领,质问道,“你告诉我,你喜欢谁?啊?是那个俞铭吗?你不要告诉我你还喜欢男人。”
她逼视钟闻的眼睛。
钟闻沉默了。大概缄默了三秒钟,他才艰涩开口:“江喻回来了。他现在是北华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我……”
一巴掌捎着风扇过来。但丁果矮一些,够不到他的脸,这一个掌印就拍在了钟闻的脖颈,印下一片红。
她红着眼睛看他,
钟闻攥了攥发白的指节,迎着她的目光道:“江喻现在受伤躺在医院,我准备去找他。”
丁果气得发抖。
钟闻道:“对不起。”
他把裙子包装袋放到小沙发上,转身就走。
丁果在身后放狠话:“你要走了就别回来了!”
钟闻脚步一顿,但还是没有回头。
丁果头一次见他走得这么决绝,不由得慌了,一下子瘫在地上哭:“钟闻,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钟闻听她悲痛欲绝的声音,感觉自己心在滴血。可他不想回头。他妥协了这么多年,这一次,也该为自己一次。
江喻在等他。
钟闻开车几个小时,终于在太阳下山前赶到了北华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可能是这么多天终于来了个人看江喻,还是个帅哥,领路的小护士格外欣慰,顺手从前台拿了个红苹果给钟闻。
他说了句“谢谢”,然后跟着她去江喻所在的病房。
俞铭作为一个万恶的资本家还算没泯灭人性,给江喻开了间VIP单人病房。这间病房开阔度很好,夕光从落地窗一点点往屋里移动。
江喻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原本白皙的皮肤因病显得更加苍白,只有茶色的眼睛还带着色彩。他坐直腿,膝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正神情凝重地敲键盘。
小护士无奈地“哎呀”一声,几步走过去关掉他的电脑,没好气地道:“江医生,你刚醒没多久,怎么还工作呀?”
江喻道:“没,改几个实验数据。”
“那也不行。刘主任可是让我好好看着你这个宝贝徒弟,别到时候脑子坏掉上不了手术台。”
“没这么严重。”脑子神经猛地一紧,江喻疼地“嘶”了一声,手刚摸到头,余光就瞥见愣在门口的钟闻。
他怔了怔,但很快收回眼神,神情冷漠。
钟闻眨眨眼,一脸委屈。
小护士收完吊水瓶就走了,偌大的病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钟闻在心里斟酌着解释的话,刚准备开口,就听到江喻问:“你女朋友没来?”
钟闻反应了几秒,立马解释:“我没有女朋友,上次你看到的是戴倩倩,我高中同学,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一起给她补过课。”
江喻似乎觉得好笑,低低笑了一声。他撩起眼皮看钟闻,道:“记得。她从高中就喜欢你。我知道。”
钟闻哑然。
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江喻兀自盯了钟闻一会,茶色的瞳仁分明,却莫名深邃。他掀起病床上的被子留出一块空白,招呼道:“你坐过来吧。”
钟闻不明所以,但还是坐过去。
谁知他刚坐了个床沿,江喻就捏紧他的下巴,歪头吻了上来。钟闻瞳孔缩了缩,下意识往后退,却被江喻往前扼过去,一阵一阵锐痛。
这种感觉让他陌生。
钟闻眨眨眼,盯着眼前江喻浓密纤长的睫毛和茶色氤氲的眼眸。几年过去,这张脸依旧精致漂亮,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新的锋利和冷硬,这让他害怕。
他憋足劲,一把推开江喻。
钟闻后退几步,眼圈红了红,道:“你变了。”
江喻疲惫地闭上眼,轻声道:“你也变了。”
——你也变了。
钟闻的心像是被这几个字一道一道劈开,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他捂着脸,眼泪从指缝落下。
他变了,很多人都这么说。丁果说过,徐明远和刘少轩说过,张小丽也说过,每个人都是惋惜的神情。好像现在的他窃取了他们喜欢的那个钟闻一样。
可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找不到当初的那个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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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
其实江喻并不是因为戴倩倩而误会,毕竟他知道钟闻不喜欢她。他在意的是钟闻的变化。因为重逢的时候他就说过钟闻变了,可能内心深处是失望的,但更多还是怕几年过去钟闻没那么喜欢他了。两个人刚见的时候擦枪走火,那是因为彼此都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都忽略了对彼此的审视。
两个宝这几年过得都不怎么样,患得患失也很正常。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