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山顶处寻到了傅寂修。
彼时对方正靠坐在崖边一株久经风霜的松木旁,眺望着远处云翻雾涌的峰顶,清风将他垂落的发丝尽皆扬起,不由便令他的身影显出了几分难掩的寂寥与落寞。
似是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微微侧首,在看清来者时扬起一个勉强的笑,温声道:“你们来了啊。华公子,可是寻到了想要的讯息?”
“已是寻到了。”华灼颔首道了一句,复又问道,“城主大人,可有什么打算?”
傅寂修默然不语。
半晌,他深深叹了口气,哑声道:“却越门许久未曾打理,我应是会暂且在宗门内停留几日,待一切尽皆收拾妥当,便会回夜春城罢。”
“毕竟……”他抬起双眸,缓缓道,“我终究还是夜春城的城主。”
“只是我无法任由宗门这般荒废下去。”说到此处,傅寂修转头看向许知,认真问道,“许知,你可愿回到却越门,替我打点一番?”
许知闻言一怔,不敢置信地道:“当真……可以吗?”
“自是可以的。”傅寂修笑答了一句,沉默片刻,又轻声叹道,“……此后我也会时常回却越门一趟,待夜春城的事务尽皆安排妥当,便会前去寻找得以修习门派功法的孩童,将却越门传承下去罢。”
许知满面复杂:“寂修……”
“虽说迟了些,”傅寂修转过身,“但应当还来得及。”
“……故人的遗愿,”他仰头看向崖边松木苍翠的枝叶,呓语般轻声道,“便交由我来完成罢。”
与傅寂修二人一道替萧负轭修了一座衣冠冢后,华灼便同他们辞了别,先一步返回了夜春城。
温眠月有些许意外:“这便回去了么?”
“既已知晓沧海月明珠的讯息,自是无需停留于此。”华灼淡淡道,“何况云起不日应当便会抵达夜春城,同她会合后便可再度启程了。”
温眠月闻言默然片刻,忽而问道:“你……为何要寻找沧海月明珠呢?听沈月盈所言,这应当是极为珍稀的宝物罢。”
华灼垂首,无甚表情地望着他。
温眠月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悦,然而他不知为何并不愿意就此让步,只不闪不避地迎上了他的目光,执拗地等着他的答复。
两厢对峙良久,终是华灼率先收回眸光,开口道:“罢了,想来你我还须得相处许久,瞒着你也没什么意义。”
“沧海月明珠乃是传闻中可起死回生的宝物。”他面无表情道,“我需要找到它,复苏一个人。”
温眠月心尖无来由一颤,下意识便追问了一句:“是谁?”
华灼笑了一声,眼底却并无分毫笑意:“温眠月,你问得太多了。”
他这话尖刻又不留情面,霎时便在二人之间划开了一道鲜明的界限,相处至今拉进的距离被彻底抹除,一瞬间几乎显出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温眠月沉默许久,深深吐了口气。
“抱歉,”他轻声道,“是我僭越了。”
如华灼所言,不过数日,云起便顺利抵达了夜春城。
眼前的少女身姿娇小,长及脚踝的墨发在脑后梳作两缕,编成麻花状垂落而下。不同于颜梦阑为行事轻便而着的短打,她穿着一条湖蓝色的襦裙,宛若大家闺秀般秀美可爱,全然不似暗卫该有的模样。
温眠月频频侧目,然而华灼却似是早已习惯了对方如此扮相,只懒懒问道:“梦阑应是同你交代清楚了罢?”
云起点头:“都已安排妥当了,主上无需担忧。”
华灼嗯了一声,随意摆了摆手,云起便恭敬行了一礼,退入了阴影之中。
周遭立时便因云起的离去静默了下来,华灼静静靠坐在木椅之上,似是疲倦至极般阖上了双眼。
窗外的夕辉将他的半身笼在一片朦胧之中,他微侧着脸,难以看清他面上的神情,可温眠月却无端觉得,他此时应当非常寂寥。
他心间蓦然一软,几日来的置气骤然化为了乌有。温眠月轻叹了口气,妥协般开口道:“华灼。”
华灼睁开眼,眸光无声无息地投射而来。
温眠月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在却越门,寻到的有关沧海月明珠的讯息是什么?”
华灼定定望了他片刻,倏然笑了一声,并不戳穿他的用意,只道:“那本古籍里说,瑞叶庄存有一件与沧海月明珠间有至关重要联系的宝物,名曰霜晚叶。”
温眠月等了许久不见下文,颇为懵然地问道:“……只有这一句么?”
见华灼颔首,他面色一时越发复杂,半晌方才道:“此言听着,当真是颇不可信。”
华灼却是摇头道:“沧海月明珠作为传说之物,唯有依据古籍上的讯息寻找方有一线可能,与以往我所探寻而得的消息相比,这已是极为重要的线索了。”
温眠月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略一思忖,试探着开口道:“你……”
他话音一顿,还是并未追问下去,摇头道:“算了,没什么。”
两厢默然片刻,就在温眠月因魂魄虚弱将要陷入沉睡之时,他忽而听见华灼淡淡问道:“温眠月,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复活那个人。”
温眠月骤然惊醒,下意识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华灼低低笑了一声。
温眠月脱口而出后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暴露,一瞬间颇为赧然,轻咳一声找补道:“你若不愿,也无需多言。”
“若要说缘由为何……”华灼垂眸,语调倏然冷了几分,“应是因为恨罢。”
温眠月一怔。
“什么都不告诉我便一死了之,又何曾替我考虑半分。”他冷冷道,“我绝不会……容许他这般自作主张地死去。”
“所以不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复苏他。”
几日后,众人便再度踏上了旅途。
不同于夜春城的荒凉,瑞叶庄地处柔婉的江南水乡,十里烟柳夹岸绵延,与岸边的粉墙黛瓦彼此掩映,乌蓬小船自江水之上缓缓驶过,荡开一片悠扬的水波。
木舟慢慢停靠在瑞叶庄的港口边,华灼掀帘下船,秀美的景色蓦然在眼前铺展开来,令他不禁驻足,抬目观望了许久。
温眠月亦是惊叹:“当真是极美的风光。”
“江南水乡,最不曾或缺的便是奇秀的风景,旅人赏玩之时也最爱前来此地。”华灼收回目光,抬步往前行去,“走罢,先去寻个落脚的地方。”
待休整完毕已是日暮时分,前去打探消息的云起亦是折返而来。几人在客栈大堂会面,云起欲言又止半晌,方为难不已地开口:“主上,属下已在庄内大致探听了一番,未能寻到分毫有关霜晚叶的讯息。”
华灼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闻言并未有何意外:“霜晚叶乃是存于古籍中的奇物,应当并无太多人知晓,算不得蹊跷。”他垂眸沉吟片刻,指尖轻点了点桌面,复又问道:“有关瑞叶庄的境况,你打探到了多少?”
“瑞叶庄庄主乃赵家一脉单传,庄内事务以往皆是由庄主统筹打理。”云起正色道,“奈何赵家后人无用,难以尽皆安排妥当,无奈之下只得下放权力,现如今由乾务司负责策略制定与落实。”
“乾务司统领名为徐皓远,此人温厚善良,颇得民众赏识,若说谁人最为可能知晓霜晚叶的讯息,应当唯有他了。”说至此处,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复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不知为何,乾务司近来颇为繁忙,若前去拜会,不知能否顺利见到徐皓远。”
华灼微一颔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有一道懒散的笑声自旁侧先一步响起:“你们若想打听霜晚叶的消息,前去乾务司也不过是无用之功。”
此言一出,几人俱是愣了一愣,而后齐齐扭头看去,便见右侧的木桌旁不知何时坐了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正单手支着下颌,意味不明地瞧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