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灼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将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声问道:“何出此言?”
对方却是一笑,并不作答,只站起身行至华灼身前,朝他伸出了手:“在下名唤苏木,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华灼仰头一瞬不瞬地瞧了他片刻,却并未理会他的示好,简要道:“华灼。”
“华灼阁下。”苏木点头,展颜笑了一笑,态度如常地收回了手,续上了先前的话题,“若要说如何解释么……简单说来,便是霜晚叶与瑞叶庄的秘辛有关。”
“华灼阁下既是外人——”他放慢了语调,颇为意味深长地道,“他们便绝不会向你透露一丝一毫的讯息,装傻还是其要,若因此叫他们起了戒心,阁下便许是会受到极大的掣肘了。”
云起瞪大了眼,喃喃自语道:“……莫非我一无所得,也是因着他们刻意隐瞒?”
苏木笑而不语。
华灼自是也想到了这些,脑中思绪飞转,随后抬眸看向苏木,徐徐道:“多谢苏公子,但是,我又如何能相信你?”
苏木闻言却未有分毫被冒犯的恼怒,含笑答道:“华灼阁下若是不信,明日前去乾务司一试便知。只是我话已表明,此后阁下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莫要怪我便是。”
华灼凝目不语。
良久,他深深望了一眼苏木,点头道:“我知晓了。”
“我为回春馆的医师。”苏木见好就收,见他无意多言便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主动退让道,“华灼阁下若有需要,日落前来此地寻我便是。”
说罢,他也不做停留,径自转身离去了。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温眠月方才蹙眉不解道:“这人究竟是何意?”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华灼眉眼阴冷,“如此主动示好,必定有所图谋。”说着,他冷冷一笑:“呵,我倒要瞧瞧……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温眠月沉吟道:“现下该当如何?”
“若当真如他所言那般,霜晚叶与瑞叶庄的秘密有所牵扯,我们前去乾务司,确是会适得其反。”华灼垂眸道,“如今我们一无所知,太早暴露绝非好事。”
“此事还须得从长计议。”他指尖在木桌上轻点,末了看向云起,命令道,“前去探查一番这个苏木的来历,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落下。”
“是。”云起垂首应下。
几日后,云起前来复命。
“苏木确为回春馆的医师。”云起恭声汇报道,“数年前他来到瑞叶庄,见此地风光极佳便索性在此定居,因其医术精妙,回春馆的掌柜便花重金请他留下,此后苏木便一直待到了今日。”
“据寻常百姓而言,苏木为人虽有些许孤僻,却颇为仁善,对于患者素来来者不拒,从不曾抱怨分毫。再兼之他医术高超,可谓是颇得民心。”话至此处,云起略停了一停,方才继续道,“依照常理而言,苏木此人并无什么蹊跷,然而近来每回日落之后,他便定会前去瑞叶庄西侧五十里处的荒村,且行踪极为隐秘,不知究竟意欲何为。”
说罢,她蹙了下眉,忍不住问道:“主上,当真要从此人身上下手?我总觉着……有些许阴谋。”
华灼轻笑道:“苏木若想算计我,怕是不知死活了些。”他支着下颌,懒懒续道:“若非必要,我确也不愿与此人纠缠不休,但眼下他是唯一对霜晚叶有所了解之人,我定然无法轻易放过。”
他转头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见华灯初上便索性站起了身,不容置喙道:“那便走罢,与其在此胡乱猜测,不妨亲眼见证一番。”
暮色四合,倦鸟归巢。
在外忙碌了一日的农人皆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行去,一片归程的人群中,一抹白衣显得分外惹眼。
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笑着招呼道:“苏大夫,又要去庄外了?”
“是啊。”苏木笑答了一句,足下却并不停留,直朝着远处匆匆而去,“我先行一步,不多言了。”
说着,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不消片刻便已行出了数丈之远。
那人望着苏木离去的背影不住摇头,暗自嘀咕了一句“也不知苏大夫每日如此匆匆忙忙的是要做什么”,而后便摇头晃脑地朝瑞叶庄内行去了。
苏木一路疾行数十里,见身后应当无人跟来方暗自松了口气,缓下步伐慢慢踱步,待抵达荒村时天色已然彻底化作了一片漆黑,眼前废弃的村落隐在昏暗之中,无端透出了几分诡谲。
他面色如常地上前几步,在村落内简要探查了一圈,见并无异样才略略安下了心。他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垂眸思忖良久,遂转身往回行去。
然而他才行出荒村,便有一道冷淡的话音突兀响起,止住了他的脚步:
“苏公子深更半夜不在家中歇息,来如此荒芜的村落是做什么?”
苏木顺势望去,便见前方不远处那棵粗壮的榕树后缓缓走出了一道暗红身影,扬眉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苏木定定瞧了他片刻,倏而粲然一笑,毫无被当面戳穿的尴尬:“华灼阁下。”
“在阁下询问我之前,”他悠悠问道,“不应当先一步解释一番,自己为何会出现于此么?”
华灼嗤笑,意有所指道:“苏公子,恕我耐心有限,并无兴致在此同你虚与委蛇。此事若是宣扬开来,于谁更为不利,想必苏公子心下有数。”
苏木眸光微闪,并不作答。
两厢对峙良久,还是苏木低笑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好罢,华灼阁下,我承认你赌对了。既是如此,你我便索性将话说开罢——不知华灼阁下费尽心思寻到此地,究竟想要问些什么?”
见他妥协,华灼便也单刀直入,冷声道:“关于霜晚叶,你知晓多少。”
“华灼阁下果然也是为此而来。”苏木歪头笑道,“那我觉着,阁下大可不必对我如此警惕,相反,你我还可以联手一番。毕竟……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华灼微眯起眼,示意他继续说。
“想来华灼阁下还并不知晓,”苏木看着他,淡淡笑道,“瑞叶庄之下,藏有一个巨大的阵法。”
“这个阵法留存已久,应当是先人曾用于镇压邪祟所设。乾务司的人唯恐此事传开造成恐慌,便一直掩藏至今,也正是因此,庄内百姓对此俱是不甚知晓。”
他话已说至如此份上,华灼自是猜到了大半:“霜晚叶便是用于维持阵法的阵眼?”
“华灼阁下果真极为聪慧。”苏木抬手鼓了鼓掌,“不错,霜晚叶正是先人为巩固阵法而遗留于此的宝物。只是不知为何,近段时日来阵法隐隐有松动之势,乾务司对此颇为焦头烂额,苦寻方法而不得,但他们始终不愿走漏风声,无奈之下我只能悄声前来于此。”
他指了指荒村内:“村中有一处枯井,可通至瑞叶庄之下,阵法应当便在那里。但我并未亲身前往过,因此也无从知晓是否还有其他危险。”
“霜晚叶作为镇压的阵眼,若不将阵法彻底毁除,便无法将其取出。”苏木摊手笑道,“而我在瑞叶庄生活了如此之久,也并不愿瑞叶庄始终受此邪祟侵扰。华灼阁下,你我不妨联手一番,将镇压的邪祟彻底祓除?只要此事乾务司一无所知,到那时,霜晚叶便是你囊中之物,而我也无需再为此忧虑,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华灼敛目不答。
他心知苏木所言非虚,若自己当真想取得霜晚叶,便必然要避开乾务司。霜晚叶归根结底是瑞叶庄的宝物,即便自己帮忙消灭了邪祟,乾务司也未必心甘情愿将霜晚叶交给自己。到那时还需得同他们百般纠缠不说,反还可能惹得彼此不快,愈加难以应对。
相较之下,苏木的提议便要简单许多,乾务司无凭无据,即便有所怀疑,也无法当真对他做些什么。
然而……
华灼抬眸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的苏木,眼底隐含冰冷。
与苏木几度交锋,他自是瞧出对方并不好相与,方才那话不知掺了几分真假,颇为叫人捉摸不定,他委实无甚兴致与他周旋。
不知过了多久,华灼方缓缓开口,允下了苏木的提议:“可以。”
苏木并无意外地一笑,伸出手道:“那么,合作愉快了,华灼阁下。”
此情此景,恰如数日前他们初遇之时。
然而与那时不同的是,这一回华灼握住了他伸来的手,慢条斯理地道:“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