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洛轻寒与云起二人先后退去,温眠月方转头看向华灼,郑重其事地开了口:“华灼。”
华灼本兀自想着心事,闻言微微抬眸,以眼神询问对方有何贵干。
温眠月认真问道:“你为何,一定要取回那枚玉佩呢?”
华灼嗤笑,正欲作答,却被对方抢先一步打断:“莫要糊弄我,我想听真实的缘由。”
华灼缓缓敛容。
他无甚表情地看着温眠月,漠然道:“你既已猜到了,又何必再多加询问。”
温眠月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问道:“那枚玉佩里……是不是封印着江客舟的魂魄?”
“是啊。”华灼笑了一声,极为干脆地承认道,“除此之外,那枚玉佩还是我素未谋面的父母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自是没有理由将其弃之不顾。”
他话虽如此,温眠月却再清楚不过,后面的话语都不过是对方用于掩饰的托词。
他忍了又忍,还是不由咄咄逼人地反问:“所以即便你明知此番大抵是去送死,也毫不在乎吗?”
“是。”华灼冷冷应了一声,眸底神色一片冰寒,“温眠月,为了复苏江客舟,我甚至愿意踏遍河山,只为找寻那虚无缥缈的沧海月明珠。你以为,江客舟在我心里是什么地位?”
“……你喜欢他?”温眠月无端生出了些许不妙的预感。
华灼微顿了一顿,坦诚道:“是,我心悦他。”
“但我亦是恨他自作主张地为我做了决定,即便我知道……他应当别有苦衷。”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多年前手染鲜血的画面仿佛再度出现在了眼前,“所以……我一定要复苏他,将一切遗憾尽皆弥补。”
哪怕……他要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温眠月骤然失语。
他似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满心的怒火在一瞬间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疲惫。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
他与华灼本不过是偶然相遇的旅伴而已,皆有各自所要找寻的人,他又凭什么在此百般追问,甚至妄图干涉对方的抉择呢?
可心底那难言的酸涩……又是为何呢。
温眠月闭目沉默许久,末了笑了一笑,故作随意地道:“原来如此。那便……希望此番行动顺利罢。”
华灼到底不愿太过耽搁,将将休养了两日便执意启程赶往天壑谷。
天壑谷乃是传闻中的不毛之地,常年苦水肆虐毒瘴缭绕,就是修士也从不愿踏足其中,故而被称作绝境。
而不夜城,便位于天壑谷最深处。
无人知晓不夜城究竟是何时、又是因何故设立而起,只知不夜城距今已有近千年历史。城内居民大多为遭逢变故之人,他们在世间再寻不到容身之处,便决心抛弃过往,长居不夜城中。
一般而言,不夜城中之人若无意外,不可随意离开城中,但不知庭照雪与不夜城城主定了什么协议,七杀中人可较为轻易地出入不夜城,只需在离开时告知一声即可。但因七杀殿属实太过偏僻,七杀中人又大多身负要职,除却庭照雪常年坐镇七杀殿分派任务,其余人皆极少回到不夜城中。
历经数日奔波,众人终是抵达了天壑谷口。
如传闻所言,天壑谷内可谓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唯有满目死寂。深紫的瘴气中隐约传来船桨拨开水面的细微声响,一道身着乌色蓑衣的身影撑船朝岸边缓缓驶来,白色的鬼面遮掩住他的面容,愈发叫他显出了几分神秘莫测。
他在岸边停下,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了一番,末了看向洛轻寒,沙哑开口:“欲入不夜城,需出示入城令牌。”
毋庸置疑,此人正是天壑谷内的摆渡人。
洛轻寒不耐地在暗袋里翻了一番,甩手将一物朝摆渡人丢去。摆渡人扬手接下,置于眼前看了看,而后点了下头,哑声道:“上来罢。”
他将铁令牌递回给先一步上船的洛轻寒,又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抛给众人,抬了抬下颌示意几人看向船内,言简意赅道了句“服药后将面具戴上”,而后便将船一撑,朝天壑谷内悠悠驶去。
洛轻寒轻车熟路给几人分了药,解释道:“天壑谷内毒瘴较为特殊,难以用灵力抵御,必须服用特制的药。”她服下药,转身朝船内行去,随意取了个样式简单的面具,一面戴上一面道:“这个面具有遮掩气息的作用,为免引人注目,还是戴上为好。”
对于她的话,二人自是没有不信的道理,因此也并未忸怩,干脆地服了药,紧随其后地挑了个面具戴上,在船中坐了下来。
“先前你提及唯有庭照雪长居不夜城中。”华灼看向洛轻寒,续上了未竞的话题,“她应当便是七杀的统领者罢?”
“依照常理而言,不错。”洛轻寒淡淡道,“但你既已见了诸多七杀中人,想必也已看出,其余六席并未如何听命于她。”
“因为她掌控了你们的性命?”华灼问道。
闻言,洛轻寒终于正眼看了一眼华灼:“你知道的倒是比我想的要多——确是如此。若要加入七杀,便须得服用一种毒药,名曰七夜蒿。”
华灼蹙眉沉吟,摇头道:“从未听闻。”
“这是庭照雪自创的秘药,无药可解,只能服用特制的药缓解毒性。”洛轻寒话音冷淡,仿佛自己所说的是旁人之事,“故而每月十五我们都须得从庭照雪手中取药压制体内毒药,否则便会在七日内毒性爆发,全身溃烂而亡。”
阴毒至极,却也有用至极。
……为找全魔祖魂魄,七杀竟不惜做到如此境地么?
华灼眸色变幻,沉默片刻,忽而突兀地问了一句:“那你……对江客舟知道多少?”
此言一出,一直默不作声的云起与藏在华灼袖中的温眠月霎时被吸引了注意。
洛轻寒看着华灼,不答反问道:“你便是他当初的任务对象?”
“……我不知道。”华灼微垂下头,面具掩去了他面上的神情,“我对他知之甚少,就连他是七杀中人,也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洛轻寒复又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淡淡开了口:
“我对江客舟所知也并不如何多。他是七杀内的第三席,实力极强但颇为孤僻,似是只对执行任务有所兴趣。即便后来与时风瀚成了好友,大多也是时风瀚更为主动。”
“他同我们一样,皆是从小流落在外被带回七杀,历经艰苦训练后脱颖而出,此后一直为执行任务四处奔走。后来他前去烟归镇,便再也没有回来。”
华灼蓦然抿紧了唇。
“他身死的讯息传回七杀之时,庭照雪似是对此极为意外,但七杀杀手本就不断迭代,因此她也并未太过拘泥此事,着手便开始培养新的替代者。”洛轻寒冷笑一声,嘲弄道,“但奈何江客舟属实太过叫人省心,以至于多年过去,庭照雪仍未能找到令她满意的第三席。”
“那之后时风瀚便一直在探查江客舟身死的缘由,但由于任务是庭照雪分别暗中委派,七席彼此间并不知晓对方的任务,故而时风瀚一直毫无头绪。直至许久之后他才似是寻到了什么线索。”说到此处,她转头看向华灼,话虽是反问,语气却笃定无比,“数日前他来追杀你,便是以为你杀了江客舟罢?”
“确是如此。”华灼自嘲一笑,“但他也并未做错……是我杀了江客舟。”
洛轻寒看着他因面具遮盖显得无悲无喜的脸,转回了头,淡然道:“逝者已矣,是否沉溺于过往,全看你如何抉择。”
华灼侧首看她,倏而一笑,评价道:“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