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会。”华灼答了一句,双眸却始终紧盯着庭照雪,唯恐错过了她一丝一毫的动作。
不过是短短的一面之交,他便足以断定,若是对方想要出手,自己绝无法在她手中撑过三个回合。
巨大的修为差距横亘在彼此之间,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过是徒劳。
庭照雪对他紧绷的模样视若无睹,兀自平静道:“我知道你。你是江客舟当初前去烟归镇的任务对象,名为华灼,对罢?”
华灼仍是死死盯着她,没有作答。
庭照雪也并不在意,淡淡接口道:“你与七杀多有往来,想必对七杀的筹谋也已有了诸多了解。”她看着华灼,道:“七杀并不愿太过大张旗鼓,倘若阁下交还玉佩,且不再冒犯七杀,我可放阁下一条生路。”
占据如此上风还这般好言好语,放在七杀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势力之上,无端便显出了些许令人匪夷所思的怪异之感。
然而华灼并不愿低头。
他哂笑一声,讥诮着反问:“这玉佩本就是我的物件,谈何交还一说?”他略顿了顿,继续道:“何况,我从未主动招惹过你们七杀,俱是七席与我纠缠不休,于情于理,都应当是七杀向我赔个不是罢?”
“奉劝阁下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庭照雪冷声道,“我退让至此,已然仁至义尽。”
“但我不需要七杀所谓的恩赐。”华灼沉声答道,“今日不论如何,我都要带着玉佩离开此地。”
庭照雪微微阖目,语调古井无波:“好罢。”
她合起手中的油纸伞,将其横于身前:“那便只能,请阁下去死了。”
说罢,她便身形一闪,闪电般出现在了华灼的身前,伞尖之上不知何时已是出现了一根锋利的尖刺,她手腕一翻,尖刺便朝着华灼脖颈间刺去!
华灼早有准备,向后一仰便避开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击。他趁势侧身,再度躲开庭照雪横扫而来的一击,周身灵力暴涌开来,朝着敞开的殿门闪身而去。
他速度已然极快,却根本逃不过庭照雪的眼睛。她看也不看华灼一眼,径自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猛一扬手便朝华灼掷去!
察觉到身后疾掠而来的尖锐呼啸,华灼竟分毫不避,微一侧身以臂膀受下如此一击,丝毫停顿也无,身形猛然加速,拼尽全力狂奔而去!
未曾想他竟如此决绝,庭照雪讶然了一瞬,但随即她便收敛心神,冷声下令道:“拦住他。”
她话音甫落,甬道尽头的殿门便轰然而开,一道身影闪电般直冲而来,倾注了灵力的一掌毫不留情地拍在了华灼的右肩!
华灼避无可避,勉力聚起灵力抵御,却不过是以卵击石。狂暴的灵力陡然在体内炸开,逼得他不得不狼狈地摔落在地,灵脉伤势复发带来的剧痛几乎要吞没他的神智,华灼垂首用力喘息,半晌方抬眸看向身前之人,意料之中瞧见了那张艳丽逼人的面容。
时风瀚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淡淡道:“把玉佩交出来罢。”
华灼闭目不语。
见他装聋作哑,时风瀚便也不与他多言,取过他腰间的暗袋便是一番翻找,取出玉佩后抛给了循声缓步而来的庭照雪,扬了扬下颌不耐道:“解决了吗?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庭照雪将手中玉佩打量一番,闻言瞥他一眼,无谓道:“你走罢。”
“徐谓之那边还未处理妥当。”时风瀚转身道,“你把他料理好了,别忘了那边还有一名女子。”
庭照雪“嗯”了一声。
时风瀚作势便要离开,岂料就在此时,始终无声无息的华灼蓦然暴起,直朝庭照雪猛扑而去,奋力抓向对方手中的玉佩。他眼底一片厉色,几乎含了几分以命相搏的狠戾。
他这一下属实太过突然,庭照雪只来得及朝后退去,而另一边时风瀚已是甩手放出了一道灵力聚成的光刃,朝华灼的腕间劈去。
“住手!”庭照雪面色骤变,厉声喝止时风瀚,却仍是晚了一步。
在华灼抓住玉佩的那一瞬,时风瀚的光刃也恰恰落下,即便华灼再如何竭力抵挡,也始终不过是徒劳无功。他只觉腕上陡然炸开一股剧痛,掌心便蓦然失了力道,玉佩朝前狠狠摔去,撞在身前的石墙之上,伴随着一声碎裂的脆响,玉佩霎时便裂作了数块残破的碎片。
众人一瞬间俱是瞪大了眼。
可还不待他们有所反应,玉佩中便忽而升起了一道浅淡的莹白光芒。它先是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停滞了片刻,而后便仿若感知到了什么般猛然一颤,一番逡巡后直朝华灼电射而去,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对方的袖中。
下一瞬,那块藏于华灼袖中的月眠石便陡然绽开了刺目的光华,一道身影在空中渐趋凝聚成型,待光芒落下之时,所有人都瞧见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名温润如玉的男子,墨发在脑后高高束起,愈加显出他如画的眉目。他轻阖着双目,垂下的眼尾温柔而沉静,只一眼,便足以叫人再难挪开目光。
只是令人侧目的是,他并无肉身依托,不过是一缕半隐半现的魂魄。
可在看清他的模样时,在场的三人皆是彻底怔在了原地。
良久,终是时风瀚率先开口,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客舟?!”
似是听到了时风瀚的话音,那缕魂魄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短暂地看了一眼时风瀚与庭照雪,而后便垂下双眸,静静地望向了那个早已满面怔忪的人。
那双眸子一如当年那般温和而清冽,越过数年光阴投射而来,如隔万水千山,唤起了无数酸疼却贪恋的回忆。
难以割舍,却又不敢触及。
“你……”明明此时尚还身陷危机,华灼却仿若毫无所觉,只仰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浅淡的身影。他的眸光复杂无比,似是悲戚又仿佛含了无穷的希冀,几度踌躇,终只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话中几乎含了几分卑微的祈求:“……真的是你吗?”
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一句问话,却叫温眠月疼得几乎无法言语。
“……是我。”他看着华灼,轻声道,“对不起,小灼,将你抛下了这么多年。”
华灼蓦然红了眼眶。
灵魂融合耗费了太多的精力,疲惫海潮般不断翻涌而上。温眠月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慢慢靠近了华灼身前,停顿了许久,终是垂首在对方额间珍而重之地落下了一个轻吻。
分明无法触及,却比任何碰触都更为暧昧缱绻。
而后,他便展颜一笑,缓缓阖上了双眼,身形逐渐消散在半空,化作数道微光重新融入了华灼袖中的月眠石中。
直至此时,时风瀚方终于从呆愣中回过了神来。
他的目光在华灼与庭照雪之间逡巡片刻,转瞬间心中便已是有了决意。他上前护在华灼身前,抬眸直视庭照雪,不容置喙道:“放了华灼。”
庭照雪原本正兀自思索什么,闻言看向时风瀚,冷冷道:“他知晓太多七杀之事,今日玉佩既碎,他便没有活着离开的可能。”
时风瀚嗤笑一声,毫不畏惧道:“你大可尝试一番。”
庭照雪面色冰寒。
对方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倘若他们二人交手,自己还当真未必能占据上风。
两厢对峙良久,终是庭照雪微侧过头,率先让步道:“罢了,你带他离开罢。”
时风瀚扬眉,颇为不可思议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似是不相信对方愿意就这般妥协。
然而庭照雪显然无心与他多做纠缠,说罢便兀自转过了身,不过片刻身影便消失在了时风瀚的视野尽头。
待她的身形彻底消失不见,时风瀚紧绷的思绪方略略松了些许。他转身看向华灼,在瞧见对方煞白的面色时不禁皱了下眉,问道:“你无事罢?”
华灼轻声喘息,半晌艰难开口道:“……无碍。”
“……你这可完全不似无事的模样。”时风瀚颇为无言地望着他,从暗袋中取了一枚丹药给他服下,“七杀殿并非可以久留之地,你若还能动作,便先随我离开不夜城。”
华灼闭目强压下灵脉间的疼痛,撑着剑站起身,点头道,“带上云起,便离开此地罢。”
昏暗的殿宇内,庭照雪单膝跪地,垂首低声请罪:“属下无能,请尊上责罚。”
“此事怨不得你,不必自责。”一道略显稚嫩的嗓音懒懒响起,“时风瀚那个家伙满心只挂念着江客舟,自然是要护着华灼离开的。”
“只是不曾想江客舟魂魄尚在。”那人哼笑道,“但也无妨了,仅凭华灼一人,还不足以影响七杀的大业。”
“尊上如何打算?”庭照雪问道。
“敲打一番时风瀚,以免他太过放肆。”对方淡淡答道,“此外加强对华灼的监视,倘若他当真太过不知收敛……便及时将其铲除。”
“是。”庭照雪恭声应下。
黄泉之畔,摆渡人悠悠而来。
“就到这里罢。”时风瀚侧首看向华灼,“庭照雪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你,即便离开了不夜城,还是务必多加小心。”
华灼低低应了一声,沉默许久,还是道了句:“多谢。”
听闻此言,时风瀚颇为不自在地偏了下头,摆手道:“道谢还是算了罢,受之有愧。”
华灼轻笑了一声。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时风瀚想了想,问道。
“还是同以往那般,”华灼不易察觉地轻抚了抚袖中的月眠石,低声道,“找寻沧海月明珠,为江客舟重塑肉身。”
时风瀚眸色复杂地望着他,轻声叹息:“你可当真是……罢了,客舟看着也并不愿同你分开,我便不多加干涉了。”说到此处,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笑叹道:“何况于他而言,能彻底摆脱七杀的桎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华灼轻声应下。
“但说到沧海月明珠,我这里倒是有一些消息,不知能否帮上你。”时风瀚话锋一转,正色道,“据我所知,长清宫内似是有与其相关的古籍,你若有机会,不妨前去看看。”
“长清宫么……”华灼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颔首道,“我知晓了。”
“那我便先行离去了。”时风瀚转身,略一思索,还是多言了一句,“好好照顾客舟,他从生死走过一遭,便莫要再叫他吃苦了。”
“自是会的。”华灼笑了一笑,郑重道,“不论如何,我都绝不会再失去他。”
时风瀚亦是一笑:“好罢,那便后会有期。”
待时风瀚离去,云起方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华灼,小心翼翼道:“主上,我们……当真要回长清宫么?”
“与其去月斜楼无头苍蝇似的乱寻,不妨姑且听从时风瀚的建议。”华灼抬步登船,淡笑道,“况且……”
“有些事情,”他慢条斯理地道,“也确实该有所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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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进回忆
我的剧情果然一如既往地简单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