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极窄,不过堪堪容下二人,莫说翻身,就是最为简单的举动皆会触到身侧的人。
可也不知是否是那句安慰奏效,华灼原本不安的心绪竟当真渐趋平静,浓重的睡意随之翻涌而上,他阖上双目,不过片刻便彻底坠入了梦乡。
一夜安眠。
在此之后,每日惯常的事务便顺其自然地交到了江客舟手中。
这些琐事于江客舟而言不过易如反掌,灵力傍身叫他时常还能猎到一些野味改善伙食。怎奈何他烹饪的技艺并不如何高超,过往须得动手之时也至多只求果腹而已,以至于如今即便有着不俗的食材,也只能做出寡淡无比的饭菜。
在足足吃了三日的清汤寡水后,华灼终于忍无可忍,坚决无比地表示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在一旁旁观江客舟烧菜的过程,以便及时作出指导,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肠胃。
这日二人一道用饭之时,江客舟忽而想到了什么,问道:“说来,近来是否便是赶集之日了?”
华灼正用双箸扒拉着碗中江客舟夹给自己的鸡腿,闻言不假思索道:“三日后便是了,但我还未想好该当如何。”
“让你一人前去我有些放心不下。”他放下双箸,无奈叹气,“可我这般模样,外出又极为不便,若是托付旁人又颇为过意不去……我当真有些难以抉择。”
江客舟思索片刻,提议道:“还是我带你前去罢?集市许久方能有一回,出了岔子便不好了。”
华灼犹疑道:“然而集市所在乃是距烟归镇十数里外的关离城内,你若要带着我,怕是极为不便。”
“无须担心,交给我便是。”江客舟笑笑,“何况你还曾答应过随我一道出游,至今还未能兑现,索性就算作这回罢?”
望着他含着温柔笑意的模样,华灼不由便点了点头,笑道:“好,那便如此罢。”
集市不过只有半日,为免耽搁,天光破晓之时二人便已是起了身,收拾妥当后踏着晨光朝关离城赶去。
烟归镇较为穷困,若要前往关离城,除却步行别无他法。江客舟本欲背着华灼前去,然而甫一提议便被对方毫不留情地否决,无奈之下他只得从医师那处借了一张轮椅,姑且算是得以应对。
熹微的晨光穿过层层枝叶,在弯曲的山道上落下点点浅淡的金色光斑。二人一面欣赏沿途的风景,一面低声聊上几句,似是不过一转眼间便已过了一个时辰。山道上往来的行人愈加多了起来,待行至关离城前时,喧嚣的人声已是不绝于耳。
华灼霎时便被吸引了视线,笑着催促江客舟快些过去。江客舟无奈摇了摇头,却纵容地推着他朝城内快步而去。
虽说关离城较之烟归镇繁华许多,却也不过是一座小城,遇上赶集之日便难免拥挤。将带来的草药尽皆卖给城内收购的商贩后,华灼便匆忙购置起了物件,所幸此番所要购买的物什并不如何多,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是彻底采买完毕。二人在城内一处茶摊上坐下,江客舟点了一壶清茶,一面替华灼斟茶一面问道:“还有什么要忙的吗?”
“没有了,本也不过是惯常前来采购物资而已。”华灼笑答道,“今日便不去忙碌了,你若对集市不感兴趣,便带你去临近风景秀美之处欣赏一番,如何?”
江客舟思忖片刻,点了点头笑道:“好,那便先行回烟归镇罢。”
既已有了决意,二人便不再耽搁,休憩完毕便朝关离城外而去。此时集市也将将到了散时,拥挤的人潮渐趋退去,独留商贩清扫一片狼藉的摊位。江客舟推着华灼慢慢行着,偶或瞥过两旁的摊贩,忽而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华灼见状侧仰过头,问道。
“看到一些东西。”江客舟带着华灼朝左侧一处颇不起眼的摊位行去,“稍等片刻。”
华灼顺势看去,发觉那竟是一处简陋的兵器铺,各式各样的长剑在摊位前铺展开来,乍然看去可谓眼花缭乱。
这种铺面所卖的武器大多华而不实,一般而言即便有人需要也不会直接购买,而是备好所需的材料请人锻造。华灼不知江客舟意欲何为,正欲同他阐明这些,对方却已是先一步行至了兵器铺前,彬彬有礼地问道:“您好,请问这把剑价钱几何?”
似是生意不好,店铺的铺主并不如何热情,闻言懒懒抬眼,定睛看了片刻后道:“十两银子。”
这铺主当真是恬不知耻,如此漫天要价还能这般理直气壮。
华灼心下一急,正欲唤住江客舟,可还不待他开口,那人便颇为干脆地付了账:“您清点一下。”
铺主显然也没料到竟有人如此好骗,喜气洋洋地将银两接过收好,而后取过对方看中的那把剑,恭恭敬敬地呈至他面前,点头哈腰道:“多谢惠顾,您请收好。”
江客舟微一颔首,伸手取过后转身朝华灼行去。他在那人身前站定,不待对方说些什么,便已将手中长剑直直递了出去:“收好罢。”
华灼满面懵然地望着那形式古朴的长剑,不可置信道:“这是……给我的?”
江客舟略不自在地轻偏了下头,低低嗯了一声:“是。你于剑术之上颇有天赋,有一柄佩剑大有裨益。这把剑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剑身又较为轻薄,应当很是适合你。”
华灼慢慢伸手将其接过,垂首轻轻摩挲着剑鞘,许久没有答话。
江客舟不善多言,见他不答便绕至轮椅之后,继续推着华灼朝外行去:“这把长剑似是无名,如今既已成了你的佩剑,你便替它取个名罢?”
“你来取罢。”华灼转过头,认真道。
江客舟一怔,垂眸对上他的视线,踟蹰道:“我并不如何会取名,当真要我来取?”
“嗯。”华灼执拗道,“既是你赠予我的,便理应由你来赐名。”
“好罢。”江客舟沉吟许久,道,“此剑较轻,剑鞘之上又刻有云纹,不妨便取‘轻云’一名?亦有自在逍遥,无拘无束之意。”
“轻云剑……”华灼低声复述了一遍,展颜笑道,“当真是极好的名字,我……极为喜欢。”
说到此处,他倏而顿了一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般沉默了片刻,低不可闻地道:“谢谢你,客舟哥哥。”
江客舟蓦然一停。
但随即,他便再度推着华灼往前行去,含笑接口道:“嗯,喜欢便好。”
停留在烟归镇这般远离尘嚣的秀美之地,似是连岁月的流逝都叫人难以察觉。
华灼腿上的夹板须得一月才能拆下,即便他再如何不愿,也只得在家中安心休养。所幸二人自彼此交换职责后愈加默契,相较于先前竟仿佛更为得心应手。
邻里乡亲听闻华灼受伤一事后便先后登门前来慰问,接连不断的拜访直叫华灼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算是叫他们放心而下,只是怎么都无法劝他们收回礼品,无奈之下他只得受了这份好意,事后提及此事还没忍住同江客舟多言了几句,被对方开导安抚了几句才算揭过。
如此美好悠然,即便江客舟再如何劝诫自己,却也难以自持地沉溺其中。哪怕心知一切皆有尽头,自己不该如此割舍不下,可不过转瞬,便已是软下了心肠,自暴自弃地再度放任自己深陷其中。
只是他再如何逃避,也终有须得面对的那一日。
那日江客舟一如往常在山间找寻食物,偶然瞥见远处有一只野兔穿过林木,本欲同以往那般动用灵力将其抓住,却不曾想心口处蓦然炸开一阵剧痛,霎时浑身脱力般跪倒在地,冷汗自额间涔涔而下。
他突然忆起,今日已是十五,正是七杀中人须得服药之日。
江客舟强忍下心间绞痛,颤抖着从暗袋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打开瓶塞倒出其中药丸,仰头用力吞下。
体内疼痛渐渐归于平静,江客舟靠坐着平复了片刻,垂首望着手中的瓷瓶,眸底思绪复杂难明。
七杀在外执行任务之时,庭照雪会依照任务的难易给予他们一定数量的解药,以便更好地控制他们。夺取玉佩的任务于他而言本是再简单不过,故而此番庭照雪只给他留了一枚解药,以免来去路上突生变故有所耽搁。
……这便是说,他能留在烟归镇的时光,不过一月了。
江客舟垂眸不语,半晌方缓缓站起了身,将手至于唇边,仰头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口哨尖锐无比,裹挟着灵力冲天而起,顷刻便惊飞了无数鸟雀。然而一片纷乱中却有一道黑影朝下电射而来,只一瞬间便已落至了江客舟的肩头,嘶哑地叫了一声。
那是一只模样颇为奇特的乌鸦,如有灵性般一动不动,仿若在等候着什么。江客舟轻抚了抚它的脑袋,垂眸在手中的纸条上飞速写下了一句话,而后便将之卷起,妥帖放入了乌鸦脚边的竹筒中。
做完这一切后,那只乌鸦便尖啸一声,当即振翅而起,不过片刻便消失在了天际。
江客舟静静目送着它离去,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