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寒树汲取日月精华生长千年,枝叶早已是盘根错节深入蓬莱岛深处。众人在一处隐蔽至极的洞穴前停下,残破的石阶向下没入黑暗之中,即便相去甚远,浓稠的魔气也仍是毫无遮掩地扑面而来。
若是就这般朝内行去,只怕还未到苍寒殿,他们便会因魔气侵蚀走火入魔。
“将霜晚叶取出来罢。”清瞳侧首道,“有其中神木所留的灵气相护,抵御魔气应当不成问题。”
说罢,它便施了个仙法护住周身,率先朝洞穴深处而去。
华灼依言取出霜晚叶,转头对颜梦阑叮嘱道:“紧随我身后,若有什么不适即刻离开,莫要逞强。”
“是。”颜梦阑恭声应下。
甫一迈入洞穴之中,沉寂许久的霜晚叶便倏然亮起了莹莹微光,飘摇着形成了一道屏障,无声将侵蚀而来的魔气尽皆拦下。
华灼极快地瞥了一眼,确信颜梦阑应是不会受到魔气影响,这才朝里缓步行去。
越往里走,魔气便不出意料地越发浓郁。仰头望去,便见洞穴内尽是盘绕的粗壮枝桠,只是原本繁茂的叶片已尽皆凋零,徒留一片了无生气的枯黄。
不知行了多久,原本逼仄的空间终于豁然开朗,一座由枝叶编制而成的殿宇映入了视野尽头,匾额处嵌了一片巨大的枯叶,许是年岁久远已是脱落了些许。华灼仰头细细辨认,认出残破的“苍寒殿”三字。
清瞳拨开拦在殿门处的层层枝叶,霎时一股浓厚的深紫魔气咆哮着冲出。它满脸嫌恶地甩出一道仙法将其破开,而后迈入其中,道:“这便是神木了。”
华灼紧随其后,在瞧见殿中的景象之时,步伐不由微顿了顿。
此处与其说是一座殿宇,不妨说是一处苗圃,参天巨木下千百繁花争奇斗艳,繁茂的枝叶郁郁葱葱,绵延不绝地装点出一片生意盎然的绮丽风光。
——本应该是如此的景象。
可如今,肆虐的魔气已彻底吸食了苍寒殿的灵气,在那已然枯死的巨木根部不住盘绕。繁花与翠叶凋零,铺了满地零落的死寂。
华灼上前几步,仰头望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的粗壮枝杈,抬手轻轻放至苍寒树的枝干之上,闭目感知片刻,摇了摇头道:“即便是神木,遭受此等魔气侵蚀这许久,也确是仅有一线生机了。”
清瞳所言非虚,如此情状唯有催使苍寒树结出种子,再将其种下生出新的神木取而代之,否则别无他法。
“苍寒殿内的魔气此前已被我化去了些许,但不过是杯水车薪。”清瞳望着那被魔气缠绕不休的巨大枯木,道,“若想将魔气彻底根除,唯有逼迫神木中的魔气散溢而出,而后借由霜晚叶将其彻底破除,结出神木之种。”
华灼转身看它:“该当如何? ”
“稍后我会运用仙力逼出神木根际的魔气。”清瞳答道,“只是如此浓厚的魔气,若是失去神木的禁锢,即便有霜晚叶相护,只怕也难免危险。”
“我知晓了。”华灼颔首道,“这便开始罢。”
“朝后退去。”清瞳振翅而起,最后道了一句,随即便长唳一声,体内仙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凝成一道利箭势如破竹地朝汹涌的魔气袭去!
魔气甫一触到那道仙力,便仿若被烫到一般骤然缩回,但下一瞬,它便裹挟着怒火轰然翻涌而起,咆哮着朝清瞳吞噬而去!
清瞳早有准备,羽翼宛若锋锐的利刃般横扫而过,霎时便将魔气拦腰斩断。不等魔气重新融合,清瞳已是再度调起仙力,一击直朝魔气薄弱的苍寒树根际电射而去!
这一下太过迅捷,魔气不敢停留,当即便从枯木根部脱离开来,化作一缕深紫烟雾融入悬浮于另一侧的魔气之中。
随着魔气的剥离,本已行将就木的苍寒树之上蓦然浮起星星点点的绿光,细微的嗡鸣声不绝于耳,似不堪重负的悲鸣,又似脱离苦海的欢愉。
似是受到感召,华灼手中的霜晚叶亦是亮起了浅淡的银光,转瞬便凝成了一根细窄的银色锁链,不待那团魔气有所应对,便已盘绕着将其锁入其中。
就是现在!
华灼手腕一翻抽出轻云剑,剑刃之上霎时灵力暴涌,他足尖轻点飞掠而起,一剑毫不留情地朝魔气刺去!
与此同时清瞳旋身落地,双翼一震便召起了道道飓风,铺天盖地地袭向魔气!
魔气被霜晚叶死死锁在其中,不住碰撞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摆脱。就在那两道攻击将要落下的前一瞬,那团魔气却是忽而猛烈爆发开来,伴随着道道沉闷的轰鸣,霜晚叶凝成的银索终于难以为继,断裂着滑落而下,消弭于虚无之中。
华灼心道不好,作势便要后退,却仍是晚了一步。肆虐的魔气毫不留情地席卷开来,只一瞬间便已将他吞入其中,他只隐约听见温眠月焦急无比地唤了声“小灼”,而后便觉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度睁眼之时,周遭的一切已是天翻地覆。
如练的碧空下是绵延起伏的山陵,田舍与茅屋矗立于身前几步之外,熟悉的景象霎时便勾起了无数回忆,一时不由叫华灼怔在了原地。
这分明便是烟归镇的模样。
但不过须臾华灼便回过了神,目光几度逡巡,料定自己应是被拉进了一处幻境之中。
兴许是那团魔气临死反扑将他吞噬时窥见了他的部分记忆,从而拟出了这样一副景象,妄图将他彻底困死在这里。
华灼心底冷笑一声,正欲有所动作,身后却忽而响起一道脚步声。他蹙眉回身看去,却是倏然一顿。
只见模样年幼的他背着一个竹筐兴冲冲地奔来,面上笑意粲然,欢欣无比地朝茅屋所在之处用力挥了挥手,高声唤道:“客舟哥哥!”
而那茅屋之前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似是听闻了对方的呼唤,他放下了手中的树枝,含着笑意应了一声,展臂将那个奔来的身影接入怀中,轻抚了抚怀中人的发顶,轻声问道:“回来了?”
华灼定定望着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几乎挪不开自己的目光。
八年的岁月终究难以轻易跨越,即便他再如何将烟归镇的点滴铭刻于心,时至今日也无可避免地淡忘了些许那人当初的模样。
以至于即便他知晓眼前的一切皆是转瞬即逝的幻影,却仍想要多瞧上一时半刻。
望着年幼的自己与江客舟一道有说有笑地行入屋中,华灼垂眸踟蹰片刻,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然而他才行了几步,身前的景象便骤然扭曲变幻了起来,再度定睛之时,已是身处关离城的集市之中。
而不远处的他坐在轮椅之上,双手轻抚着一柄形式古朴的长剑,转头望着身后那人,认真道:“这把剑,由你来取名罢。”
“那……”江客舟思索片刻,笑道,“便唤作轻云剑罢?”
“好啊。”幻境中的他弯起双眸,含笑应下。
目睹这一切的华灼却是面色剧变,心底蓦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再顾不得许多,足尖一点般冲上前去,劈手欲要夺过那把剑。
可到底是无用之功。
在他触到轻云剑剑柄之时,幻境的景象再度有了变化。他重新回到了烟归镇那座小小的茅屋之中,手中仍紧扣着剑柄,只是长剑的另一端,已是深深没入了江客舟的心口。
刺目的血迹自伤口蜿蜒而下,沾染了华灼的双手。一如多年前那般,在此后无数个午夜梦回之时,化作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华灼面无表情地望着身前那道安静阖目的身影,眸底渐渐凝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他松开手起身,垂下的墨发将他的面容隐在一片阴影之中,叫人看不分明。他忽而冷冷笑了一声,仰头望向不知名的何处,自语般嘲弄道:“你居然……敢在我面前化出这个。”
他抬手扣住身后剑柄,铿鸣声中轻云剑出鞘。华灼抬起双眸,眉目间尽是无以复加的怒意,一字一顿冷冷道:“……当真是不知死活。”
说罢,手中长剑骤然横扫而出,狂暴的灵力轰鸣着席卷开来,转瞬便将周遭的一切摧毁为碎屑。
华灼并不停手,手腕一翻已是再度出了一剑。锋锐的剑尖深深没入地面之中,他双手紧扣剑柄,体内灵力尽皆倾泻其中,地面颤抖着龟裂开来,幻境的根基终于被撼动,眼前的景象渐趋模糊,已然一副摇摇欲坠之相。
可华灼仍不留手,他怒喝一声,再度将长剑刺入了几分。狂猛的灵力呼啸着不断冲撞,直至某一刻,幻境终是再难以为继,伴着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一切彻底化为了虚无。
失去支撑的身形霎时坠落而下,华灼最后望了一眼,脱力般缓缓阖上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