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 桥市。
晏暖和纪蔚央一人拖着一只行李箱,手上还提着许多茶叶礼盒,还有冰钓竿和茶具。
分明去序州也没几天, 可东西却多得离谱, 纪蔚央从来没有出门给人带伴手礼的习惯,就算真有什么要带的,她也会邮寄回去,或是让身边人帮忙拿,不会辛苦自己。
可今天,纪蔚央显然拿的比晏暖更多一些。
且不说东西都是她的,就算是晏暖的她也会一并拿过来。
如果要谈及原因,纪蔚央想,或许是因为晏暖心情不好,所以她觉得照顾一下她也是应该的。
好在上飞机前就已经发了信息叫家里的司机开车来接她, 估摸着这会儿人也已经到了出站口。
纪蔚央在人群里随意扫了一圈, 正要给司机打电话,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来到了她面前。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岁的年纪,一米八几的个子, 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正装,眉毛浓密,生得正派又威严,不过因为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看起来就亲近不少。
纪蔚央瞪大了眼, 惊愕不已地看着男人开口道:“爸爸?你怎么在这?”
纪泰先是看了一眼纪蔚央身侧的晏暖,而后才笑着回了话。
“哦, 我今天正好没事,就来接机了, 这位就是晏小姐吧?”
晏暖冲纪泰点了点头,温声说道:“伯父好,我叫晏暖,是纪小姐的朋友。”
于是纪泰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
好歹是白手起家的集团公司老总,纪泰在商场上纵横多年,称得上是阅人无数,别说是小他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了,就算是同辈分的,他只要同对方交谈几句,也多少能看出一些东西。
看来他女儿这回交的是女朋友?
女朋友好啊,而且这女孩儿看起来安静内敛,一双眼睛也干净澄澈,不像是有花花肠子的人。
纪泰顺势接过纪蔚央手里的东西,又要去帮晏暖拿,晏暖没给,只说自己手里的东西不重。
倒是纪蔚央上前去帮晏暖拿过了几盒茶叶,三人一起朝着车子停靠的地方去。
上车后,纪蔚央忍不住去看晏暖的表情,却见当事人神情自若,没有被她爸的出现吓到,甚至连紧张都不曾有过。
纪蔚央放松之余,又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不平衡。
她见到晏暖父母时,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到了晏暖这就一点反应也没有?
“晏小姐是做什么的?”纪泰一边开车,一边笑眯眯地发问,依旧和蔼可亲。
晏暖敛眸思考了片刻,温声回道:“目前在一家披萨店送外卖。”
纪泰有些吃惊,他没想到晏暖这样一个清瘦文弱的女孩子会去做这么辛苦的工作。
送外卖日晒雨淋的,短时间内赚点快钱过度倒是没问题,却没什么发展空间。
看晏暖的穿着谈吐举止,不像是家境不好早早出来打工的孩子,为什么偏要选这一行?难道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
纪泰有一肚子的疑问,却也不好当着晏暖的面问出来。
他颇有些感慨地说道:“送外卖这行挺辛苦的,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能吃苦的了,就像是我那个公司,新招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娇贵,有时工作需要加班,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叫苦不迭,辞职信往人事那一丢,甩手就不干了,不像我们当年,什么都没有,大老远来桥市,洗车啊送货啊工地搬砖都干过,那是一天比一天有干劲,就怕自己不勤快,饭碗就要丢了……”
纪蔚央在后座冷声打断道:“爸,什么叫那些不能吃苦的年轻人,您不如干脆点,直接报我的大名好了。”
纪泰:“我哪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晏小姐性子沉稳,在夸她比现在的年轻人要更吃苦耐劳。”
纪蔚央挑眉:“夸归夸,踩一捧一可不好。”
纪泰握着方向盘,笑声爽朗:“我刚才可没指名道姓说是谁,是你自己跳出来承认。”
“你要是不说,我也没东西承认不是吗?”
晏暖被纪家这对父女逗笑。
听见耳边的轻笑声,纪蔚央也无声翘起唇角。
父女两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车内气氛一直都处于很轻松的状态。
纪泰是何等精明的人,自然将女儿刚才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越发对晏暖这个人好奇起来。
“晏小姐,晚上就去我们家吃饭吧,这两天多谢你照顾央央,你看看,还带了这么好的茶叶给我们,我和央央她妈妈还没喝过茯茶,得谢谢你。”
晏暖歉然道:“不客气,一点心意而已,晚上我就不过去吃饭了,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纪蔚央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你不是请了长假吗,哪来的工作?”
晏暖没有立即回话,侧过头温温柔柔地看着纪蔚央,眼底笑意渐浓。
纪蔚央这才想起晏暖口中的‘工作’就是画稿,昨天她还亲口催过晏暖的。
好在晏暖也没说什么,到了林墅区就下车了。
纪蔚央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里取出来,又把自己的东西留在别墅,很快就再次回了车里。
等到车开出小区,纪泰才开口问:“央央啊,晏小姐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纪蔚央瞥了纪泰一眼,把老父亲的心思看得透透的:“您就别想着给晏暖安排工作了,她是意大利留学回来的高材生,油画专业,在行内挺有名气的,只要她愿意,找份工作不是什么难事。”
纪泰:“居然是高材生啊?那她为什么不愿意?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纪蔚央也有过这样的猜想,可很快就打消了。
真要是这方面的问题,晏暖画画岂不是来钱更快?
那就是她不喜欢?
可纪蔚央分明记得晏暖看见油画工具的表情。
那是一种类似贪恋的情绪。
不会不喜欢,这一点纪蔚央也很肯定。
喜欢却又不从事这行,两年前匆匆毁了所有客户的约定,独自躲到桥市送起了外卖。
到底是为什么?
纪蔚央眉梢微微蹙起。
见纪蔚央不说话,纪泰也就不问了。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小事,只要对方人品过关,对他女儿好,其他都不重要。
于是纪泰嘱咐道:“记得约个时间请晏小姐来家里吃饭。”
纪蔚央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我会的。”
……
晏暖回了家,把许敏香送她的那块翡翠放进了书桌最下一层的抽屉里。
然后在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一边吃一边看着纪蔚央给她发的关于梦境的文字描写,眸色逐渐变深。
绝大多数人花钱请画师记录下来的都是美梦。
在晏暖以前接触到的客户订单里,有跟过世的亲人重逢的温馨画面,有跟初恋白月光的浪漫约会场景,甚至还有令人脸红心跳的爱意缠绵。
当然,也曾有过怪诞的噩梦,但很少很少。
没有人会把噩梦留下来作纪念,恨不得早上一醒来就忘掉,甚至希望从没做过这样的梦。
如今纪蔚央让她画的就是一幅类似冰山地狱景象的梦境。
里边的主人公是一个男人,外貌描述的很详细,有明显的五官特征,浓眉深目,嘴角有颗痣。
他不着片缕,浑身被寒风刮得青紫,后背开着好几个血洞,而流出来的血已经干涸,眼睛泛白半死不活,他的舌头也被扯了出来,拉得很长,残破不堪。
与此同时,一个恶鬼手握冰锥在后边穷追不舍,神情透露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疯狂。
这是纪蔚央的梦吗?
为什么要特意记录下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晏暖从未对任何一位顾客的梦境产生过好奇心,却在意纪蔚央绘梦的缘由。
吃完面,晏暖收拾好碗筷,一头闷进二楼那间收拾出来的绘画室里。
鼻尖萦绕着她最喜欢的松节油香,晏暖身心都得到了短暂的舒缓释放。
她指腹一寸一寸地摸着画布,从工具区拿起铅笔,在纸上勾出人与物的构图素描稿,眉眼认真,手上动作轻快灵巧。
一幅草稿画完,晏暖略微仰起脖子,稍稍活动了一下颈椎骨。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两点,窗外漆黑一片,周遭一点声音也没有,静谧如斯。
手机早在她刚坐下时就调成了静音模式,这会儿打开来拍照,也就看见了未读的微信消息。
是纪蔚央发来的。
一张照片,三条消息。
照片是拍的饭桌,桌面菜品精致且丰盛。
「还不错吧?我妈新聘请的厨师,最擅长做中餐,八大菜系样样拿手。」
「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我明天让他做几份,打包给你带回去。」
「哦,就当是慰劳你给我画稿了。」
清浅温柔的笑声便在画室里悄然响起。
凌晨了,晏暖不打算回复,唯恐扰了纪蔚央的清梦。
她将手机摆在边上容易够着的位置,打算等天亮以后纪蔚央起床了再回复。
稍稍休息了一会儿,晏暖在灯光下垂眸,再次拿起铅笔。
铅色的痕迹在纸面上逐渐呈现出冰山的轮廓,晏暖用虚线在底部划出一长条波浪状的留白,像是藏匿起自己的心事一样,把这块地方用一点一点的斜杠阴影填补满,沉静而细致。
……
纪蔚央一觉睡到自然醒。
掀开被子坐起身,如瀑般的乌黑长卷发散落在颈侧,衬得她肌肤愈加雪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地板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响,纪蔚央慵懒舒适的表情瞬时出现裂缝。
她黑着脸往地上看了眼,发现是自己的手机,显然是刚才她掀被子的时候滑下去的。
似是想起了什么,纪蔚央赤着脚站在温暖的地板上,弯腰捡起了手机。
昨晚临睡前她给晏暖发了微信消息,发完以后手机就一直放在枕边,她甚至拿另一台设备打游戏,就怕错过晏暖的回复。
面容解锁后,纪蔚央单手捋了捋颈侧的头发,慵懒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划开微信。
跟晏暖的对话框并没显示有新消息。
看来晏暖还没回她。
刚睡醒的缘故,纪蔚央眼尾肌肤泛着浅淡的胭脂粉,此时眸底透出一丝不满。
她知道晏暖十一点睡觉,所以还特意等到二十二点四十五分才给她消息。
这个时候应该是晏暖临上床前最后一次看手机吧。
居然不回她?
纪蔚央拧眉把手机扔到床上,脸比刚才还要黑上几分,往房间里的独立盥洗室走去。
谁知刚走没两步后边的手机就响了,接连好几声微信消息提示音。
纪蔚央没好气地停住脚步,回头居高临下地瞥了眼手机。
脸上神情无比嫌弃,可身体却很诚实,快步回了床边,一把捞起手机。
的确是晏暖给她发的消息,回了好几条。
「看起来的确很不错。」
「图片。」
「想吃这个。」
「对了,素描稿已经好了,你来的时候正好可以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和补充的地方。」
纪蔚央点开晏暖发来的图片,上边是她发过的菜品照片,而晏暖圈出了其中的一道,还在圈出来的菜品旁边画了一只‘垂涎欲滴’的卡通人物。
小卡通人跟晏暖一样,有着一头刚刚到下颚的头发,还伸长了脖子望着照片里的那盘菜,表情又憨又馋,可爱得要命。
纪蔚央忍不住翘起唇角,坏心情登时一扫而空,顺手把这张图发给了厨师,好让他提前准备菜品。
可就在转发出去的几秒后,她又快速撤回了消息,脸色严肃地点开自己的相册,圈了张新的图发过去。
这小卡通人是晏暖给她画的,怎么能给别人看?
思及此,纪蔚央眉尾轻轻挑起,把图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又觉得不够保险,干脆坐在床沿,认认真真地在每个设备上都同步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