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别墅之后, 晏暖满脑子仍旧是纪蔚央在漫天焰火的河堤边对她说的那句‘暖暖,新年快乐’。
这好像还是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纪蔚央第一次这么叫她。
没想到她的名字作为叠词从纪蔚央的嘴里说出来时, 会那样动听。
“暖暖……”
“暖……”
对于此, 晏暖心脏久久不能平复。
就像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和纪蔚央在一起过年。
更没想过,她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跟纪蔚央去河堤放烟花,同框的视频还上了同城热搜。
晏暖得知这件事,是因为万珊珊八卦,大年初一清早疯狂给她发微信。
「我说怎么找了个跑腿给你送年夜饭过去,小哥说别墅没人,我还纳闷呢,原来你跟小姐姐偷摸摸在河堤甜蜜约会……」
「烟花秀,啧啧啧, 挺浪漫啊。」
「脱单这么大的事竟然不通知我!」
「是不是我刚回国那会儿你们就已经开始了?」
「我就说那位纪小姐怎么把你的油画作品包圆儿了呢, 不管在哪个画廊,只要你的画挂出去,她第一时间就会收到风, 大多时候,都是亲自过去买下的。」
「你呢,就敞开了荷包,无怨无悔地任由人家宰你。」
「早该看出你们之间不对劲了!!」
「算了不逗你了,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就是那个,第七届桥市美术馆现场油画大赛的报名链接。」
「这次获得第一名的画家作品, 将会被省油画博物馆收录展览!」
「今晚12点就终止报名了啊,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以往比赛作品,都没有收录进博物馆的,多难得的机会啊!」
「对了对了,据说慕老师还是评委之一呢……」
万珊珊一个劲地弹消息,晏暖却迟迟没回复,只呆愣愣地望着手机屏幕。
满脑子都是万珊珊搜说的,关于纪蔚央买她画的消息。
卖画的事,她全权交给了万珊珊。
所以并不知道自己后来的那些画都卖给了谁。
冷不丁从万珊珊嘴里听到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晏暖心脏深处乍然间涌出一阵狂喜。
原来她的每一幅画,都是被纪蔚央买下的。
不只是第一次卖出去的那幅,是每一幅。
胸腔内那股子欣喜若狂的劲儿,险些将她冲昏头。
晏暖没有立刻回复好友的消息,第一反应,是克制不住地想要给纪蔚央打电话。
可就在指腹要碰到屏幕的一瞬,那细白骨感的手指却倏地停住。
不知想到什么,晏暖脸上的喜悦缓缓沉浸下来,有些惺忪的眼眸逐渐恢复清明。
喜欢她的画,跟喜欢她,是两码事。
她绝对不能莽莽撞撞地表明心意。
一旦不成功,就算能回到朋友的关系,纪蔚央恐怕也会跟她保持距离。
然而还有更差的情况。
虽说同性婚姻已经合法,可还是有很多人是不能接受自己跟同性在一起的。
如果她的喜欢会被纪蔚央反感,甚至是厌恶呢?
光是这么假设性地想了想,晏暖的心脏都抽疼不已。
像是有很多根钢针,在密密麻麻地扎她,不至死,却也不好受。
原来一个人的情绪变化可以如此之快。
上一秒还在狂喜,下一秒却如同坠入冰窖。
人一旦在意起某个人或某件事,不论是多果决冷情的人,都会变得束手束脚,谨慎再谨慎。
窗外的阳光渐渐照了进来,从窗帘的缝隙偷偷潜入。
晏暖鬓边那缕缕乌黑的发丝此时轻盈搭在颈侧,因光照而蕴上一层黑亮的光泽。
她乌黑的眼眸带着丁点水汽,刚睡醒的缘故,眼周肌肤泛着淡淡的桃红色,眉梢微蹙,就这么用手肘压着床铺,握着手机,垂眸不语。
就这样在被子里维持着一个姿势,动也不动。
良久,伴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地板上赫然出现一双细白的脚踝,而后,漏光的窗帘被彻底合上。
……
纪泰夫妇和纪小白只是大年三十在别墅待了一天,初一当天早上就走了。
临走前,秦雪兰还把原本给纪蔚央带来的几盒自制糖果要回来,分了大半塞给晏暖。
她慈爱地看着面前的晏暖,语调温和柔缓。
“这糖是我自己做的,比外面那些健康,没有添加剂,听央央说你在送外卖,这送外卖啊吃饭没个准点的,很容易低血糖,你出门工作的时候,就在兜里装点糖,这些都是单独包装,带着也方便……”
“谢谢伯母。”晏暖心底微微触动,接过糖盒之后,极为珍视地捧在怀里。
而长辈们回去之后,接下来的日子,就都是纪蔚央和晏暖两个人在别墅里过的。
过年期间,纪蔚央每天都会准时准点来晏暖楼下,风雨无阻地叫她一起吃饭。
除却吃饭的时间,晏暖都在画室里待着赶稿,而纪蔚央就戴着耳机坐在她的画室角落打游戏。
照纪蔚央的说辞,家人都去走亲戚了,管家佣人们也都还在休假,偌大的别墅空落落的就她一个人,怪孤单的,就来这儿待着。
晏暖对此当然没意见,只不过……
这会儿她手里的画笔微顿,侧眸望纪蔚央那头扫了一眼。
只不过纪蔚央在,她的心思很难集中在稿子上啊。
然而晏暖不知道的是,因为她在,纪蔚央的心思也很难集中在游戏上。
索性纪蔚央的技术不错,在容错率方面,尚且足够她去分心看晏暖。
纪蔚央盘腿,低眸看手机时,长而卷的发尾轻轻垂落在胸前宽松的家居服上。
这会儿似是对晏暖的视线有所感应,她倏地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晏暖。
“是不是吵着你了?”
“要喝点东西吗,我去给你冲杯咖啡?”
两人对视后,几乎是同时开口。
哪怕知道自己并没吵着晏暖,纪蔚央还是摁灭了手机屏幕,接着又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你继续画吧,我去煮两杯上来。”
她姿态随意,似乎忘了自己这是在晏暖家,该由主人招待客人才对。
而晏暖这个主人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甚至,这种感觉于她而言,很微妙。
纪蔚央每天都在她身边,陪着她画画,给她煮咖啡。
就好像……
是在做梦一样。
纪蔚央说完就离开画室,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楼餐厅,很快找到咖啡机和放咖啡豆的地方。
当看见橱柜里放着的咖啡豆包装袋时,纪蔚央微怔了一瞬,随即眸底缓缓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
晏暖独自一个人又画了一会儿,等到再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才回过头去看。
纪蔚央恰好走到门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咖啡杯是深色,于是纪蔚央握着杯把的手指在色差的比较之下,显得格外修长白皙。
再加上她血管比同龄人要略粗些,稍用力,雪白的肌肤就会浮起淡青色脉络,好看得要命。
晏暖耳根登时有些烫。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只是多看了纪蔚央手一眼,却好像跟做贼似的。
纪蔚央走近之后,那种独属于咖啡的香气便愈发浓烈。
晏暖听见纪蔚央慵懒散漫的嗓音自耳边响起。
“你喜欢这款咖啡豆?我看你橱柜里放了好几包。”
“嗯,挺喜欢的。”
事实上,晏暖并不怎么喜欢喝咖啡。
刚开始喝这款豆子时,她也被酸到蹙眉,但后来她每天都在坚持喝。
因为是纪蔚央喜欢的味道,所以她喜欢……
“巧了,我前段时间在朋友圈里分享过它,不过很多人都说太酸,喝不习惯。”
“我们口味倒是相近。”
纪蔚央这会儿笑着望了晏暖一眼,语速像是刻意拖慢了几分,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戏谑。
以至于担心自己小心思曝光的晏暖在接咖啡时,手上动作僵硬无比,心神也久久不能平复。
好在纪蔚央没有就咖啡的话题继续聊下去,见晏暖得空,便开口问起了画稿的进度。
“是不是差不多要完成了?”
“快了,最迟还要十天。”
“嗯。”
“你好像很着急,这幅画是有什么用处吗?”
晏暖端着咖啡杯看向纪蔚央,嗓音如往常般温和,状似是随口一问。
纪蔚央眉眼微沉,没立即回答,像是在斟酌用词。
晏暖也不催促,安安静静地等着。
直到纪蔚央再次开口。
她看着晏暖,语调是难得的柔和认真。
说起晏暖的画,面上神情就变了,眉眼晕染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骄傲得意。
“你知道吗?你的画有种魔力,会把看画的人拉进画里的世界。”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画,是在怪梦乐园画展,当时很惊艳,就连晚上做梦都是你画里的场景。”
“后来听说你从事绘梦师这一行,就想着订制一幅,拿来送人。”
“我想,他一定也会喜欢你的油画。”
最后一句话,纪蔚央说得意味深长。
徐克勉在跟她交往期间还有个地下男朋友这件事,的确是下了她的面子。
不过要让她恨上他,还远不至于。
纪蔚央是因为对晏暖这位画师起了好奇心,这才一时兴起,顺带给那位订制个油画地狱。
毕竟不送油画,她也有的是办法捉弄徐克勉。
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罢了。
要不是这只老鼠挑衅到她头上,在国内招摇举办婚礼,纪蔚央连提起他的兴致都没有。
听到这里,晏暖怔怔出神,下意识地攥了攥自己的指尖。
恰巧也错过了纪蔚央提及徐克勉时神情所浮现出的厌恶、冷漠和不屑。
她微微垂眸,眼底不着痕迹地划过一抹失落。
原来纪蔚央买下她的画不是要收藏起来,而是要送人的啊。
那么,她要送给谁呢。
晏暖当然记得纪蔚央为了油画的事,找了自己多少次。
能让纪蔚央这么锲而不舍的人,关系恐怕不会差,甚至是很好。
那个人是男是女,又是怎样的关系好呢?
想到对方甚至有可能会是纪蔚央所喜欢着的人。
晏暖突然就没了往下追问的勇气,喉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得严严实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心思杂乱,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突然起身,以至纪蔚央被吓得心头一小跳。
面对纪蔚央询问的目光,晏暖有些艰涩地翘起唇角,温声道:“谢谢你煮的咖啡,很提神,我去继续画了。”
“好。”
等晏暖回到画架前,纪蔚央也没再拿起手机打游戏。
她望着面前那杯尚且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逐渐陷入了沉思。
晏暖刚才的神情好像有点怪怪的,所以是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一个礼拜后。
晏暖把画完的稿子细致妥帖地包起来,又送去了对面别墅。
给她开门的人不是纪蔚央,而是已经结束假期,回来上班的管家。
“麻烦您帮我转交给纪小姐,这是她订制的油画。”
“好的。”
管家双手接过稍有些沉的画框,随即狐疑看向晏暖。
明明住得这样近,等大小姐从公司回来再给也不迟,为什么晏小姐不亲手交给大小姐呢?
晏暖并不知道管家心里的那些小九九,送完画稿就转身回别墅。
路上摸出手机准备给纪蔚央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已经把画稿送去了。
谁知消息还没发出去,身后却传来一阵车辆驶入,急刹车的声音。
动静很大,刺耳的厉害。
于是她脚步顿住,回眸朝声源方向望去。
慕雪冬恰好从车里走出来,因为驾驶位的车门是面朝着晏暖这头的,所以晏暖很清晰地瞧见了对方脸上的怒意。
……
回家后,晏暖在二楼露台上站着,视线始终落在斜对面的别墅那头。
慕雪冬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摆明了是来找谁麻烦的。
而住在那栋别墅里的人,除了陈知烁,没有别人了。
她紧攥着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十几分钟前被陈知烁挂断的电话。
这一站就是两个小时,斜对面的大门总算是有了动静。
慕雪冬一改来时怒气冲冲的模样,优雅斯文地走到车边,甚至心情颇好地理了理自己的西装。
似是这会儿理智回笼,他很快便察觉到晏暖这头的注视。
朝晏暖微笑着颔了颔首后,慕雪冬坐进车里,轿车缓缓开往小区门口的方向,只余下一缕浅淡肮脏的尾气。
过了一会儿,陈知烁的一条微信消息发到晏暖手机上。
「小暖,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太方便接电话,怎么了吗?」
彼时的陈知烁正在别墅卫生间里,用冷水清洗着脸颊和脖子上的伤口。
镜面里白皙细腻的肌肤,赫然呈现出几块淤青紫红,光是看着都让人触目惊心。
简单处理好伤口之后,陈知烁拖着步子走到客厅,想看看晏暖回消息了没有,而拿起手机的一瞬,门铃刚巧响起。
陈知烁脸色一僵,登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呆呆地望着门,嘴唇蠕动,良久没有动作。
直到她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屏幕上清晰显示着‘小暖’两个字。
手机就这样锲而不舍地持续振动了很久,几乎将陈知烁的手掌都震麻了。
一通结束,那头很快就又再次打了进来。
陈知烁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妥协了。
电话接通的一瞬,晏暖的声音也从听筒处轻柔溢出。
“知烁姐,是我,你在家吗?”
晏暖背脊挺直,就这么态度强势地站在别墅门外,嗓音温和,却也强势,丝毫不容人拒绝。
陈知烁握着手机,虚虚地张了张唇,刚要回答不在,可晏暖却抢先开了口,完全不给她说这句话的机会。
“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吧。”
“……”
陈知烁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挂了电话,幽幽叹了口气,把门打开,让晏暖进屋。
灯罩被点亮,光线洒在客厅里,漆黑的环境一下就亮堂了起来。
晏暖一眼就发现了陈知烁脸上的伤口。
伤口还是新鲜的,哪怕清洗过,也还是能看见细红的血丝。
她微蜷起来的纤白指尖,忍不住颤了颤。
近乎是强忍着内心的愤怒与疼惜,晏暖抬眸望向陈知烁,嗓音冷硬地发问。
“多久了?”
“慕雪冬这样对你,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