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蔚央当晚回到家。
管家在她进门没一会儿, 就提起了晏暖来送画的事。
纪蔚央听后,眼底掠过一抹狐疑,紧接着拿出手机, 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社交软件。
确认没有晏暖发来的消息后, 便一言不发地又转身回到门边,把刚换下来的鞋子重新穿上。
“大小姐,你这是要出门去?外头冷,还是披一件衣服……”
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回应她的就只剩下大门砰地一下,合拢的声音。
她照顾纪蔚央也有好几年了,对纪蔚央的脾性还是了解的。
很显然,纪蔚央心情不大好。
或许是跟晏小姐今天送来的那副油画有关吧。
纪蔚央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向不喜欢外人去打扰她。
深知这一点的管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转过身,去忙自己的活儿了。
……
夜里十点, 天空阴沉墨黑, 一颗星星也瞧不见。
晏暖脚步沉沉地推开陈知烁别墅的客厅大门。
打算陪陈知烁几天的她,预备回去拿点贴身用的物件儿。
然刚走出门没几步,晏暖便倏地停下脚步, 背脊纤瘦却挺直,如此悄然地站在门外的院子里。
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光线将她那张沉静清秀的脸,照得愈发白净。
晏暖漠然点开与万珊珊的对话框,细白的指腹轻轻划拉着往上翻。
两人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消息, 是万珊珊那句:「对了对了,据说慕老师还是评委之一呢……」
晏暖眸色深了两分, 原本就黝黑的一双眸子,这会儿竟比夜色还要蛊惑人心。
她薄唇紧抿, 继续上翻记录,很快就找到万珊珊发给她的油画现场比赛报名链接。
然后指尖微顿,用力,指腹就这么死死地摁在屏幕上,肌肤被挤压得青白。
短瞬的操作过后,晏暖收起手机,抬腿继续往自家别墅走去。
对面属于她的别墅此刻黑漆漆的一片。
夜风也很凉,丝毫没有白日阳光倾洒而下时,落在人身上的暖意。
另一道人影正巧站在她的院子门外,初春的夜里还是湿寒的,可对方却连件外套都没穿,仅着一件黑色的低领薄衫,纤长的脖颈露在外边,被月色衬得格外莹白细腻。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于是一张熟悉的脸就映入了晏暖的眸底。
纪蔚央眼睛深邃漆黑,比夜色还要让人沉醉。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晏暖,不发一语。
晏暖看见纪蔚央的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自己给了画稿之后,忘了发消息告知对方。
于是温声解释道:“画稿的事,我忘了给你发消息。”
“哦,原来是忘了。”
纪蔚央说话时,语气是平淡克制的。
可这会儿小区太过安静,所以晏暖还是听见她牙齿轻轻地磨了一下,有细小的咯吱声。
片刻的沉默过后。
晏暖抬眸看向纪蔚央,轻声说道:“是我疏忽了。”
温温柔柔的嗓音入了纪蔚央的耳朵,莫名让纪蔚央更加地不爽烦躁。
喜欢晏暖分明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可她偏偏不能接受晏暖对她有半分的疏远。
她忍不住地想。
想晏暖为什么要趁她不在家的时候送画,甚至送了之后,连消息都不发一个。
是因为讨厌她吗?
夜风刮来,带着湿寒的冷意。
纪蔚央顺势往前跨了一步,离晏暖更近,也帮她挡住了大半的冷风。
两人不是在狭小的空间里,可晏暖在纪蔚央靠近之后,竟然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还有独属于纪蔚央的气味,清清淡淡的,很好闻。
周遭的一切,晏暖似乎都感受不到。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跟纪蔚央两个人。
在见到纪蔚央的一瞬,那些焦躁愤怒的情绪,就尽数被压了下来。
又一阵风吹过来。
纪蔚央看向面前一言不发的晏暖,眉梢轻轻动了动。
“要回家了?”
“嗯。”
“那你去吧。”
纪蔚央说完先转身,进了自家大门。
就好像她只是出来站一会儿,没有任何目的,遇见晏暖,不过是凑巧。
纪蔚央走后,晏暖往前踱了一步,恰好站在纪蔚央刚才站过的位置,稍稍停留了一会儿。
她脚尖忍不住小幅度地蹭了蹭地面,垂下头时,幽暗沉静的眸底透出丝丝缠绕的眷恋。
原本计划着人生的最后一幅画,要送给纪蔚央。
可纪蔚央找她约的稿子,是送人的。
而那幅画,也不是她的最后一幅。
计划,好像永远都赶不上变化。
……
管家见纪蔚央再次回来,忙把准备好的热牛奶递过去。
见纪蔚央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她好几次都想过去送衣服,最后都忍了下来。
“谢谢,我现在不喝。”纪蔚央冲管家摇了摇头,随即换上拖鞋,往楼上走去。
进卧室后,她特意没开灯,一刻也不耽误地走到露台上,扶着栏杆,望着正往回走的晏暖。
哪怕晏暖什么都没说,纪蔚央也知道,晏暖多半是发现了陈知烁的秘密。
单看她那沉得像是挂了几袋沙包的步伐,也八九不离十了。
等到目送晏暖回家,纪蔚央才拿出手机,不疾不徐地拨出一个电话。
“姚总监,你女儿是不是在桥市帕丁顿国际小学念二年级?”
“嗯,是这样,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
晏暖在别墅陪了陈知烁一晚。
两人就像小时候那样,挤在一个被窝里。
晏暖是想要跟陈知烁好好谈谈的。
可前半夜陈知烁沉默不语,到了后半夜,干脆把头埋进被子,低声啜泣,哭得压抑又撕裂。
晏暖除了心疼,除了给对方递纸巾,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当晚她是想带陈知烁去医院验伤的,只是陈知烁不愿意,怕会引人注意。
更可笑的是,第二天清早,慕雪冬这个始作俑者竟然给陈知烁安排了家庭医生。
晏暖冷着脸看那位家庭医生进门,目光寡淡,且带着似有若无的攻击性。
家庭医生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伤口了,却是第一次见到有外人在场。
她错愕着愣在原地,看了眼晏暖,又看了眼陈知烁,到底是没说什么,闷声做起了自己的分内事。
消毒药水的味道萦绕在屋内。
陈知烁麻木地任由女医生摆弄她的下巴,脸颊。
晏暖不忍转身,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尖紧了又紧。
手机在衣袋里疯狂震动。
晏暖看了眼陈知烁,走到一旁的落地窗边,接起电话。
万珊珊声音充斥着惊喜:“桥市美术馆现场油画大赛,你报名参加了?”
晏暖视线重新投向陈知烁,淡淡应了一声嗯。
“太好了,我会去现场给你投票的,贡献出我微薄却忠贞的一份力量!”
“我们小暖总算重出江湖了,我这颗无处安放,激动的心啊……”
“高低得喝两杯庆祝庆祝,这样吧,我晚上带箱酒去天茗御园找你?”
晏暖轻轻摇头:“晚上我夜班。”
她已经销假了,为了陈知烁才耽搁了几天,今晚恰好是夜班。
“你还在那家披萨店送外卖?”万珊珊颇有些无语。
“嗯,下午四点半就要过去,还有事要忙,就不跟你聊了。”
说完,晏暖利落挂断了电话。
这会儿陈知烁的伤口也差不多处理好了,只是皮肤上透着青红紫混杂的颜色,看上去有些可怖。
贴上纱布,女医生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就嘱咐了几句伤口不要碰水,过两天再过来换药之类的话。
她起身拿起药箱,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走。
而陈知烁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沉默得就好像这件事与她无关。
医生走后,晏暖走到陈知烁面前,缓缓蹲下身,仰头望着陈知烁。
于是她看见陈知烁眼底闪着晶莹的泪芒。
那是一种羞愧与痛苦交杂的情愫。
“知烁姐。”
“虽然知道你的打算,但我还是想再问一遍。”
“你确定,要一直这么忍气吞声下去吗?”
说话时,晏暖嗓音温润,语调更是柔缓,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她知道陈知烁不是那种被人哄几句就拎不清的软弱性子。
相反,陈知烁很有主见,也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关于被慕雪冬家暴这件事,她一方面是顾忌自己恩师慕非墨的名声,一方面,是顾忌女儿慕蕊对父亲形象崩坏的接受度。
更害怕事情一旦爆出去,慕蕊会被同学指着鼻子说,你爸爸打你妈妈,是个坏男人,你们家好可怕,你真可怜。
晏暖懂陈知烁的顾虑,却不能接受她做出的决定。
“蕊蕊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
“不,不要告诉她!”
陈知烁激动地从沙发上起身,眼眶红得惊人。
她上前一把抓住晏暖的手,泣声道:“小暖,就当姐姐求你,别管这件事了,好不好?”
“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不好?”
……
年后桥市的天气在逐步转暖。
今天尤其热,最高气温都到二十几度了。
所以金桃和晏暖都只穿着一件打底,外边罩着工作服。
晏暖坐姿端正,清瘦修长,脖颈流线尤其漂亮,再加上不长不短的头发,总给人一种冷淡感。
同样的工作服穿在她身上,也格外的好看些。
刚喝过水的缘故,她那淡红的唇色被镀上了一层水光。
不远处的厨房工作间里,两个新来的同事总下意识地往晏暖这头看,满眼惊艳。
而金桃的手机,这会儿在不停地震动。
消息都是沈芊发来的。
「纪总看见那条朋友圈了!!」
「投资部总监已经进办公室了,纪总在跟他商量要给油画比赛提供赞助的事。」
「隔空击掌,yeah!」
金桃看完沈芊发的消息之后,忍不住将视线投向晏暖,眼睛闪烁着晶亮的光芒。
她今天跟晏暖聊天,得知晏暖要去参加油画比赛,就跟沈芊提了一嘴。
两人商量着要编辑一条朋友圈。
沈芊说过,下午三四点的样子,纪蔚央到公司,然后会先刷一会儿朋友圈。
所以在这个点发,被她看见的可能性极高。
于是她就不着痕迹地把这个关于晏暖的消息,透露给了纪蔚央。
金桃和沈芊都想看看纪蔚央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怎么做。
现在嘛,依照纪小姐对晏暖的上心程度来看,八成是喜欢没跑了!
落雨声滴答滴滴:「!!!」
落雨声滴答滴滴:「我刚才找朋友问了一下。」
落雨声滴答滴滴:「这个比赛是有报名门槛的,而且门槛很高,参赛者的往期作品市场参考价,最低也要过百万,才有报名资格。」
落雨声滴答滴滴:「原来晏小姐这么厉害的吗??(震惊)」
落雨声滴答滴滴:「对了,参赛者名单里有近期网上呼声很高的一位美女油画家,这次比赛的评委慕雪冬很看好她,还在自己的微博上公开表示了对她的欣赏,两人互关了呢……」
落雨声滴答滴滴:「昂,慕雪冬你知道的吧,他是国内顶级油画大师慕非墨的孙子,也是现在油画圈里很有名气的画家,作品市场价值千万呢。」
落雨声滴答滴滴:「本来还挺担心晏小姐被欺负的,不过等咱们公司成了赛事赞助商,晏小姐就有纪总撑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