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从进行到结束, 一共五个小时。
这次主办方只给参赛者们提供了有限的美术工具,能拿到什么,全凭各自的运气。
运气好点的, 可能只是颜料色彩不齐全, 不过只要有基本色,就能调出想要的颜色,只是费时间而已,不至于完全没办法。
唯独有一套工具,里边不仅缺颜料,还缺画笔。
不巧的是,晏暖就是拿到这套工具的倒霉鬼。
凌苒见晏暖似是无从下手般对着纸张发呆,眼底闪过幸灾乐祸,接着也不分心了,开始画了起来。
万珊珊见晏暖迟迟不动手, 也意识到她拿的是最差的工具, 登时恼火得很。
没画笔就强人所难了,好歹是正规比赛,怎么还搞娱乐综艺整蛊那套?
所幸晏暖只停了一会儿, 很快就行动起来。
观众们都很好奇没有画笔的她该怎么办,也就没心思看其他人了,而请来的摄像老师镜头也一直围着晏暖打转。
只见晏暖眉目温柔认真,手指轻轻沾上颜料,动作熟练地在调色板上抹匀, 然后微幅着身子,以每根手指的指腹或是指尖为触点, 在纸张上稳且流畅地划拉出粗细不一的线条。
镜头贴近后,那细白漂亮的手指被瞬间放大, 甚至连指侧的茧都清晰可见。
哪怕没有画笔,她也画得得心应手。
观众不全是行内人,画作成型之前,有些人根本看不出晏暖到底画的是什么,只觉得色彩布局很讲究。
等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赛很快就到了尾声。
晏暖的画也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位穿着深色风衣的窈窕女人撑着伞走在雨夜的路上,鞋子掉了一只,脚背莹白光滑,却布着几道骇人的血色伤痕,她的步伐略显得急促,浑身透着冷清的萧瑟之气,而周边是弥漫着橙黄色灯光的街铺,暖洋洋的,那被雨水洗礼过的树枝,因吸饱了雨水而变得微弯,枝丫上的叶片湿润茂绿,展露着勃勃生机。
整个画面视觉冲击极强。
人物景色水色与灯光融合一体。
故事的氛围,光泽的对比以及层次感,都让人无比惊艳。
要不是大家亲眼瞧见晏暖是用手指将这幅画一点一点描绘出来,恐怕没人敢想象,这幅画的作者甚至连笔都没用。
当罗卿的目光遥遥落在晏暖的画作上时,她瞳孔猛地收缩,蹭的一下从评委椅上站起。
“太妙了……”
“晏暖,你这幅画,画得真是太好了。”
罗卿俨然是一副得到宝藏的模样,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观众们也都反应过来,赞叹声此起彼伏。
可惜不能拍照,只能用眼睛记录下这一幕。
有画商眼睛都亮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着,若是这幅画晏暖肯售卖,哪怕出价到百万,他们也是乐意买的。
凌苒原本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甚至觉得这次复赛的第一名已经非自己莫属了,正沾沾自喜呢,却听见罗卿的声音突兀响起。
而她表扬的人却不是她,是晏暖。
她带着笑意的脸庞瞬间僵硬,错愕地看向连画笔都没有的晏暖,视线在晏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往晏暖的作品看去,看到后,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视线再次回到晏暖身上,最终看向晏暖那被颜料染了色的手指。
凌苒满眸的震惊,心情更是五味陈杂。
这是晏暖用手指画出来的?
凌苒想,如果是她拿到那套工具,是绝不可能完成这样一幅画作的。
慕雪冬见罗卿和其他评委甚至观众都那么喜爱晏暖的作品,也不好说什么太过激的反对意见。
前十名都有资格进入决赛,就算刻意给低分,拉下晏暖的名次,结果也不会改变。
当镜头对准慕雪冬的时候,他笑了笑:“用手指作画,的确是加分项,还挺有意思的,有点……嗯,类似杂技的味道,要是一开始晏小姐拿到画笔,怕是就没有这么好的结果了,毕竟在这届的所有参赛者里,凌小姐的功底才是最扎实的,晏小姐你看似运气差,实则运气很好。”
他将最终得分归结于晏暖的运气,话里话外无疑都在暗讽。
晏暖却没放在心上。
她跟其他参赛者一起站在美术馆的空地,那黝黑沉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慕雪冬,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似笑非笑的深意。
“嗯,我运气一直都很好。”
恍惚之中,慕雪冬仿佛在晏暖的身上看见了爷爷慕非墨的影子。
那是一种天之骄子的从容自若。
这种骄矜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所影响。
会让比不上她的人自惭形秽,甚至内心不自觉生出敬意,惧意。
慕雪冬被晏暖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却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于是蹙眉不悦地收回视线,尽量避免再跟晏暖的目光接触。
复赛的结果出来。
晏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她神情依旧平静,不论周遭声音多嘈杂,都影响不了她分毫。
而在其他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慕雪冬垂眸看向手边的光洁桌面,内心极度烦躁。
他看过晏暖的报名时间。
就是在天茗御园跟他偶然遇见的那天。
那天,恰好也是报名的截止日。
晏暖突然间来参加比赛,他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恐怕她不只是单单为了出名那么简单。
那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想为陈知烁做点什么?
可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场油画比赛,她又能做什么?
慕雪冬想不明白。
所以于他而言,晏暖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他个措手不及的炸弹。
晏暖不像陈知烁,陈知烁有太多的弱点在他手里,把控陈知烁是轻而易举的,可晏暖不行。
忐忑恐惧与不安的情绪在慕雪冬心头疯狂交织。
尤其在见识了晏暖的实力之后,他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手背的青筋也无声息地暴起。
不管晏暖要做什么。
他都不能让她继续比下去了。
……
比赛结束以后,万珊珊开车送晏暖回去。
晏暖则坐在副驾驶,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洗干净的手做保养。
只见她从包里掏出了一盒滋润手膜,撕开包装后,慢悠悠包裹上自己的双手。
等手膜时间到了,又开始涂抹护手霜,细致到几乎连指甲边缘的那种小缝隙都不放过。
“以前不见你这么宝贝自己的手,有女朋友以后,不一样了啊。”
万珊珊在旁看得唏嘘不已。
她又扫了眼晏暖白嫩细滑的手,似是想起晏暖在赛场时的样子,笑着说道:“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快就洗掉,毕竟颜料染在上面还挺性感的,兴许你的女朋友会喜欢呢。”
“或者你回去,也给她抹一个……”
万珊珊语调骤然变得暧昧。
她自己谈过好几次恋爱,有男有女。
可晏暖以前没谈过,还总是一本正经,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乍然提及情人之间的亲密行为,万珊珊私以为,晏暖一定会害羞。
她还没见过晏暖害羞起来是什么样呢。
会不会脸红得像水蜜桃一样?
想到这,万珊珊越发期待了。
“你们应该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吧?”
恰逢红灯,她撇过头看向晏暖,饶有兴致地等着晏暖的反应。
当事人却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不自在,反倒语气寡淡地解释道:“油画颜料,有轻微毒性。”
说到这,晏暖稍作停顿,又侧头去看万珊珊。
几秒后,她眉眼带着浅淡笑意,温和的嗓音颇有些内涵的意味:“你好像很熟悉这些花里胡哨的流程,不过以后还是别这么做了,对身体不好。”
万珊珊见晏暖半点害羞的表现都没有,不免失望。
而等她慢慢回味过晏暖话里的意思,脸蹭的一下红了个透。
再开口时,语速就有些结巴。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玩这个!”
晏暖轻笑了一声,继续用最平稳正经的语气调侃她:“既然知道我是在胡说,你还脸红?”
“……”
“晏暖,你真是变了,你以前绝对说不出这种大尺度的话!”
万珊珊被晏暖噎得脸色发红,说完这最后的一句,也就不再吭声了,专心开车。
车内安静下来。
晏暖继续涂抹护手霜。
另一头,纪蔚央已经处理完公事,回到酒店的第一时间,就给晏暖拨了个视频电话。
晏暖手上还有没涂抹均匀的护手霜,看到视频电话的提示,便利落把手机固定在车内摆台的手机架上,接通后,将摄像头对准自己。
纪蔚央那边看起来像是刚回酒店,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了白皙的脖颈,或许是穿着西装的缘故,气场格外强。
她笑着望向手机镜头,深邃散漫的眉眼瞧不见半点疲惫,反倒精神抖擞,眼神很专注。
“恭喜你拿了第一,我抓紧时间忙完,回来马上给你庆祝!”
“没想到还能用手指画油画,下午小沈把现场照片和视频发给我以后,我都看呆了……”
听着屏幕那头纪蔚央跟她撒娇的声音,晏暖唇角微翘,视线也不着痕迹地落在了纪蔚央的脖颈上。
纪蔚央的脖子很漂亮。
尤其这会儿她头发扎起,脖颈几乎完全露在外边,又贴着镜头。
莹白细腻,就像是在无声邀请着晏暖。
晏暖喉间无意识轻轻动了一下。
不等纪蔚央发现异常,很快,她的目光又重新上移到纪蔚央的眉眼处,一如平常的斯文正经。
“姐姐,学手指油画难吗?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我可以给你画在……”
“咳咳——”
晏暖瞥了眼驾驶位耳朵都快竖起来的万珊珊,沉稳着及时出声打断了纪蔚央。
在纪蔚央说话期间,她听得认真,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这会儿一点点捏揉着指尖上残留的护手霜,嗓音温和地回纪蔚央:“不着急,别那么赶,等你回来我教你。”
纪蔚央这才注意到晏暖一直在做什么,忍不住就朝着那双手看了过去。
在比赛时沾染上的颜料已经被晏暖清理干净了。
屏幕里的那双手,依旧是她熟悉的细长白,一点颜色的痕迹都没留下。
纪蔚央为自己公事出差,不能看到现场作画的晏暖而感到惋惜。
要是她在现场就好了,一定不让晏暖把手洗干净。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视频里晏暖用手指画画的场景。
晏暖曲起的指节。
晏暖的指腹与指尖飞舞,慢条斯理地切换触点,在画纸上游走。
她甚至能想象到手指按压画纸时的力度。
纪蔚央鼻尖呼出的气息不由地发烫。
有外人在,她自然恢复了平时说话的正常语气:“复赛的庆祝只是其一。”
晏暖当然知道纪蔚央说的是请朋友吃饭,正式给彼此一个名分的事。
“餐厅我已经选好了,等你回来就定下。”
纪蔚央这才满意。
她打开酒店房门,快步走进去,拿了桌面的瓶装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大半。
然后勾着腿,坐到了光线最好的地方,以便于晏暖看得更清楚些。
“是谁在开车送你?”
闻言,晏暖身体往前倾了倾,把手机镜头移到了万珊珊那边:“珊珊,你见过的。”
纪蔚央都跟晏暖在一起了。
万珊珊想,这时候再叫人家纪小姐,难免会显得生疏。
纪蔚央年纪比她们要小四岁。
叫小纪就很合适,也相对亲切。
万珊珊在开车,不方便看镜头太久,于是很快地冲手机那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潦潦草草地扫了纪蔚央一眼后,就继续认真开车。
不过她的声音足够浑厚响亮,足以表达自己对好朋友另一半的热情。
“嗨,小纪,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