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蔚央一直在忙。
出差的第一天晚上还跟晏暖有联系, 而第二天整个白天都不见踪影。
这种忙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出差第二天的晚上。
晏暖接到了纪蔚央的视频电话。
从屏幕里看见纪蔚央眉眼间透着难掩的疲惫,晏暖也就不忍心跟她说太多话, 预备着随便聊两句, 就挂断。
察觉晏暖的态度有些敷衍,纪蔚央不乐意了,镜头里的那张漂亮脸蛋,瞬时就板了起来。
纪蔚央看着晏暖,慵懒的嗓音透着些不满足的哀怨。
“你这是要睡了?”
晏暖语调依旧温和:“没有。”
纪蔚央沉默了片刻,才看向晏暖,眼神直勾勾的:“不睡觉又不跟我聊天,那你打算干什么?”
晏暖弯起眉眼,笑了笑:“打算研究油画。”
闻言,纪蔚央哦了声, 随即被西装布料包裹着的肩膀毫无预兆地往前倾, 整张脸缓缓凑近手机镜头,红唇微启,一字一句, 酸溜溜地问。
“所以油画在你心里,比我重要?”
晏暖看着屏幕上那因放大而越发清晰的散漫五官,眉眼染上清浅笑意,语气也变得宠溺起来。
“怎么会比你重要,就是为了你才研究的。”
“你不是想学手指油画吗?”
“所以, 我在做教案。”
最后一句话,晏暖语速刻意放得缓了些, 学着纪蔚央的节奏,逐字逐句, 尾音拖长。
隔着屏幕,纪蔚央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猫尾巴浅浅挠了一下,登时又痒又麻。
这种感觉是生理上的,凶猛又迅速。
就好像晏暖的手已经穿过屏幕伸到她的面前。
这会儿正在她的肌肤上,一寸一寸,沿途轻轻抚弄。
不知碰到了哪里,纪蔚央当即打了个激灵。
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那修长素白的手指根根往掌心里收拢,而脖颈的喉间位置,也受不了地滚动了一个来回。
晏暖将纪蔚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口也有些发热。
奈何两人隔着一千多公里,就算再想要拥抱彼此,也不可能立即就做到。
晏暖盯着屏幕里的纪蔚央,眼底流露出浓烈不舍的眷恋。
开口时,嗓音也就变得格外低柔缱绻。
“乖乖去洗个澡,然后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事情办完也能早点回来。”
“我在家等你。”
“行,不过挂断之前要亲我一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说着,纪蔚央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上半身几乎压实了床单,将自身的重量全都卸下。
她的衬衫扣子在进房间以后就解开了几颗。
以现在的角度,脖颈下方的漂亮锁骨便在屏幕里清晰可见地呈现。
纪蔚央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晏暖,慵懒的嗓音透着不满足的哀怨,而更多的是戏谑。
“要亲出响声。”
“不能随随便便敷衍你可怜的在外工作挣钱养家的女朋友。”
屏幕里的晏暖面色微怔,雪白的耳根几乎是立即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她想,如果纪蔚央在她跟前,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搂住纪蔚央的后颈,然后吻住她。
可现在情况不同。
隔着屏幕,还要亲出声音……
晏暖眼底露出一丝挣扎,心中更是升起一股羞耻感。
见晏暖望着屏幕一动不动,纪蔚央倒也不着急,就这么慵慵懒懒地躺在床上。
一手扶着手机,另一只手,指尖拨弄把玩着干净白软的枕头,嘴角总忍不住地往上翘。
晏暖唇瓣微微张开,因为呼吸加快,所以胸口在镜头前有了明显的起伏。
知道晏暖要有所行动了,纪蔚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右手指腹快速划过屏幕上端,然后利落着按下了屏幕录制。
晏暖红着耳根凑近镜头。
或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她的唇瓣,几乎肉眼可见地在颤抖。
晏暖停下,再次深深吸了口气,肩膀也绷得紧紧的。
最终下定决心般撅起了嘴巴……
在吧唧的一声响后,晏暖鼻尖不受控制地呼出滚热的气息,低低地喘出了‘嗯’的一声。
屏幕里的纪蔚央愣了。
晏暖也愣了。
分明相隔千里。
可两人周边的空气都在这一瞬被点燃,身体热度更是直线上涨。
原本抱着捉弄心思的纪蔚央,这会儿如同被电打了四肢百骸,心口烫热。
不等她反应过来,晏暖那头的画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黑了。
系统提示视频通话已结束。
安静的房间里,纪蔚央仍旧保持着趴在床上,扶着手机的姿势。
她清晰听见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大脑更是骤然一片空白。
纪蔚央在床上呆愣了许久。
等到手臂发麻,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
纪蔚央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点,突然想起录屏的事,赶忙点击终止,又从相册里翻出来,反复听了好几遍,身体也越来越热。
她舔了舔干燥的下唇。
微眯着眸子从床上翻跃起身,赤脚踩上地面。
而走路的空当,纪蔚央指尖也没闲着,灵活拨弄着。
她将西装扔在浴室门外的衣橱台面,又解开了几颗衬衣扣子。
快到门口时,纪蔚央才放下手机,快步走进浴室。
她急急拧开水阀,闭上眼睛,仰面对着喷头那淋洒而下的晶莹水线。
纪蔚央满脑子都是晏暖的声音。
几秒后,那打湿了的手逆着水流摸上银白色的水阀旋钮,不由地将水温又调低了几度。
深夜的桥市。
一轮弯月高高挂在那漆黑且巨大的夜幕之中。
一圈一圈蕴开皎洁的光圈。
晏暖挂断视频电话以后,就把自己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在床上动也不动地装尸体。
肌肤源源不断地在往外冒热气,几乎都快要把她的枕头给熏熟了。
直到十几分钟后,床单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的一瞬,晏暖那颗扑通乱跳的心,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她疑惑着看了眼时间。
确定这会儿是晚上十一点。
接起电话后,晏暖听见了母亲许敏香熟悉且冷肃的声音。
“出来。”
“我和你爸现在就在你住的小区门口。”
顾不上换衣服,晏暖穿着家居服就匆匆地推开别墅大门,往小区门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接父母的这一路上。
她思绪混乱,也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两位老人连声招呼也没打就从序州赶来,多半是发生了什么事。
晏暖不由加快了脚步,拖鞋也在小区路面踩出踏踏踏的闷响。
远处明亮暖黄的路灯下,站着两道晏暖极为熟悉的身影。
晏松河手里扶着一只老旧的棕皮行李箱,面色晦暗,夹杂着些无奈,而站在他旁侧的许敏香身体肌肉僵硬,死死握着拳头,脸色黑得厉害,像是极力压抑着胸腔里的怒火。
晏暖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
父母表现出的这一幕太过于熟悉。
熟悉到她不需要问,不需要跟任何人确定,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起童年的一些往事,晏暖内心生出几丝本能的惧意,她脚步微顿,唇瓣轻抿。
最终仍是鼓足了勇气,倔强着挺了挺那细瘦的肩膀,朝父母的跟前走了过去。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许敏香满脸阴郁,似是被什么事气得不轻,胸膛正上下剧烈起伏着。
就在晏暖声音落下后没一会儿,她踉跄了两步才咬紧牙槽上前,挥起手,用力给了晏暖一巴掌。
“没良心的东西!”
“你是不是忘了你弟弟是怎么死的了!”
因为外力的作用,晏暖的脸狠狠侧到一边,头晕目眩的她身子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上。
小区保安听见响动,连忙走出来搀了晏暖一把,另一只手则挡住还想继续抽打晏暖的许敏香。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依稀听见晏暖走来的时候,管这个份打她的人叫妈。
很明显,她们这是在闹家庭矛盾。
家事外人自然不好插手,保安想了想,终究还是不忍心眼看着这样一个文静漂亮的姑娘挨打,只能硬着头皮挡在两人中间,好言相劝。
“阿姨,你们有话好好说,尽量不要在小区里打打闹闹的,都这个点了,让别的住户听见了,影响也不好嘛。”
“我教育自己的女儿,不要你管!再多管我们家的闲事,我明天就去物业投诉你,你的工作别想要了!”
许敏香的手也麻了,这会儿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她红着一双眼睛,使劲睨着保安,那眼神像极了一头发怒的野兽,全然没有作为人该有的理智。
保安无奈:“那请您小点声总行吧,您还在我们小区门口呢。”
许敏香绷着张脸,不回话了。
她在学校教书教了几十年,气势早就养出来了,哪怕不说话,也让人觉得压力很大。
晏松河眉眼耷拉着,下巴明显有一圈青色的胡茬,模样十分憔悴。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怕会令许敏香更加地激动失控,故而将话尽数咽了回去,只站在一旁,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你,跟我出来!”
许敏香说话间,一把抓住了晏暖的手腕,力道很大,生生在晏暖的手腕处捏出了一圈白印。
她拉着人就往小区外走,步伐急促,态度霸道。
路过保安身边时,保安看见晏暖紧紧抿着唇瓣,被打的那边脸颊已然高高肿起,有清晰可见的五指印。
这阿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插手,就是他过界了。
保安无奈地望着这对母女,又看了眼还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的晏松河,眼底闪过鄙夷。
他女儿以后要是被人欺负,哪怕对方是他老婆也不行,他绝不会像这位先生一样冷心冷肺。
晏暖跟着许敏香走到小区外边的街道。
两人一前一后,在高耸漆黑的栏杆边立定。
这个点,人已经不多了,只偶尔有几辆车经过。
许敏香甩开晏暖的手,哪怕望着女儿那张被她打过的脸,怒意也并未消减太多。
“说吧,你怎么又开始碰那东西了!”
许敏香把油画称作‘那东西’。
要是不明真相的人听了这句话,多半会以为晏暖碰的是什么了不得的违禁品。
晏暖那张白皙的脸颊上因为有几道鲜红的指印,看着格外触目惊心,衬得她的脸好似比纸还要白上几分。
但同打她的人说话时,晏暖的语气如平常交谈那样自然,没有半分怨念。
“我有件事必须要做……”
“有什么能比你弟弟更重要的!”
许敏香冷声打断晏暖,声音瞬间拔高,变得尖锐无比。
“你是不是打心眼里就觉得小燚的死跟你没什么关系?你想置身事外了是不是?”
“当年要不是因为你那本油画册子,小燚会出事吗!会吗!”
“你就非要碰那东西,就非要这么恶心我,恶心你爸?”
许敏香一口一个‘你弟弟’,又提及晏燚的溺亡往事,如同执着一根粗长且沾了盐水的鞭子,高高扬起,一下一下,狠狠抽打着晏暖的心。
晏暖的眼睛被夜里的露汽侵蚀,染上了点点清润湿意,乌黑卷翘的睫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湿润的夜风吸入肺管,带起一阵剧烈痒意。
她感觉此时喉咙有一股腥气拼命往上翻涌,忍不住就侧过脸去,闷声咳嗽起来。
咳了一会儿。
直把眼泪都咳了出来。
晏暖费了好些力气才克制住那股痒意,咬牙死死憋住,将汹涌的泪意尽数逼了回去。
见她如此,许敏香眼神微动,那副咄咄逼人的态度总算是和缓了些,只是仍旧没有退步的意思。
“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刻开始,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碰那东西!”
“你但凡还有点良心,还有个做姐姐的样子,就主动退出这场比赛,决赛想也不要再想了,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