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也越来越静。
酒店房间里的睡眠灯散着橘色光线,灯光朦胧温暖,空气里还飘着很轻淡的橙花香味。
枕头白净蓬软, 床垫完美贴合人体的脊椎曲线。
这样舒服的环境, 犹如置身云间,很容易就会让身处其中的人产生困意。
偏偏纪蔚央仰面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极为清明的眼睛,全无半点睡意。
又过了一会儿。
她难受地侧过身去,蹙眉,闭上眼。
最终叹了口气,以手掌抵着床单,缓缓坐了起来。
丝绸质地的睡衣裹着她细瘦的肩膀,领口很大,松松垮垮地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粗黑的发丝顺着她的肩膀, 胳膊,如瀑般滑到了胸前。
纪蔚央背靠着床头软包,慢慢抬手, 以三根手指撑着额头,慵懒靠在床头。
左右也是睡不着。
想起晏暖挂断视频时的局促模样,她嘴角依旧忍不住地往上翘。
不知道晏暖睡了没有。
要是她也失眠了……
这么想着。
纪蔚央也就给晏暖发了条消息过去。
只不过半小时过去了,晏暖那边却一直没动静。
纪蔚央不觉失落,反倒安下心, 又重新躺回被子里。
这回,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
天茗御园路灯的光线黯去, 朝阳从东方徐徐升起。
暖洋洋的光芒四散开,让阴暗处也多了层暖意。
被太阳晒到时, 晏暖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动了动那已经发麻失去知觉的双腿,她缓缓从台阶上站起,转身进了别墅。
去二楼的卧房拿手机时,晏暖看见纪蔚央发来的消息。
是一个自制表情包。
用的是家里最胖的那只橘猫。
它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怀里抱着只黄色小枕头,两条胖乎乎的后腿在半空中扭来扭去,十分嘚瑟。
发消息的时间是凌晨。
看来某人是失眠了。
晏暖忍俊不禁,指腹在屏幕上轻柔着按出一句话。
「昨晚失眠的你?」
那头几乎是秒回:「差不多吧。」
「我准备起床去吃早餐,跟那边约了八点半见面。」
「你洗漱好了吗?待会跟我视频。」
要视频吗?
在梳妆台前坐下,晏暖在镜子里瞧见神情恍惚憔悴的自己。
而白皙脸颊上,那浅淡的五指印依稀可见。
许敏香说的话也在这时从晏暖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天早上我会再过来,陪你去把退赛的事办了。」
……
早晨的七八点。
街边早餐店的老板们都很忙碌。
摆在路边的桌椅坐满了人,难得有一两个空位。
随处可见上班的,上学的,还有晨起的老人,整条老街道烟火气十足。
晏暖出门时化了淡妆,彼时穿着披萨店的工作服,坐在一张小方桌前,跟纪蔚央视频。
她头发又长长了一些,刚刚好在肩膀下半寸的位置,乌黑蓬松,里外都透着少女感的清冷恬静,再加上肌肤雪白,透着健康的红润,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她是一个快三十岁的成熟女人,只当是附近哪所大学的学生。
听纪蔚央说起工作上的办事流程,晏暖听得认真,也吃得斯文。
只见她端起热豆浆,轻轻抿了一口,又咬了一小口油条,唇形十分漂亮,一张一合间,隐隐能瞧见雪白的贝齿。
纪蔚央见晏暖唇瓣被油脂润了层淡淡的光泽。
那纤薄莹润的两片柔软,格外诱人。
她忍不住便说道:“等我回去,也要去这家店吃一次油条豆浆,你陪我一起。”
晏暖自然是笑着应下了。
别说只是吃早餐这样的小事。
就是让她亲自下厨给纪蔚央炸油条都没问题。
只是没想到,纪蔚央又补充了一句。
“这家店的油条不错,比润唇膏的效果还好,到时候……你吃油条,我吃你。”
晏暖没想到纪蔚央会说出这样的话,冷不丁被豆浆呛到气管,直呛得耳根都红了。
而屏幕那头,纪蔚央眼底的戏谑意味更浓。
等晏暖缓过来,她嗓音不疾不徐地继续道:“看来下次只点油条就好,豆浆还是不喝了,免得再呛着姐姐。”
这回,晏暖不仅耳根通红,连带着眼尾那处肌肤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烫。
她没好气地睨了纪蔚央一眼,抽出张纸巾来擦嘴。
当着纪蔚央的面,晏暖把沾染在唇瓣上的那些润泽抹得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出半点油渍。
将这略显得赌气的动作看在眼里,纪蔚央在视频那头笑得直不起腰。
只见她动作慵懒地把自己的脸凑到屏幕前,随即眉眼弯起,语气狡黠地提醒。
“擦干净也没用。”
“我录屏了。”
……
吃完早餐后,视频通话结束。
晏暖耳根的热度仍未褪尽,隐隐泛着桃粉色。
纪蔚央心情愉悦地坐上了合作公司安排来接她的商务车,晏暖也去往披萨店,两人各自忙了起来。
十点出头。
晏暖骑车回店里取餐。
隔着一个路口,她远远地就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晏松河夫妇明显也瞧见了晏暖。
三人视线隔着人行道上的梧桐树,无声又压迫地交集在一起。
金桃在店里休息,不经意瞥见门外站着的两位中年人。
他们好像是跟晏暖认识的,一直在对街说着话。
一开始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直到那个面色严肃森冷的中年女人突然抓住晏暖的腕部,硬是把人往路边的一辆出租车里拉。
金桃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赶忙叫了几个人过去帮忙。
晏暖被人救下。
许敏香脸色自然难看得厉害。
她视线在金桃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看向晏暖,胸口剧烈起伏着,厉声道:“告诉他们,我是你什么人!”
晏暖没回许敏香的话,只眉目温和地看向金桃。
“小桃,麻烦你帮我跟店长请个假,我家里有点事情要处理。”
金桃意识到这两位很可能是晏暖的家人,点了点头。
只是她一边往店里走,一边还是不放心地回过头去看。
汪跃文也很疑惑,低声对金桃说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非得在外边对孩子动手动脚的,闹得多难看啊。”
金桃也有同感:“可能是发生什么事了吧,不过我对那两位的印象也不大好。”
披萨店的人走了。
许敏香态度依旧强硬。
她不管自己的行为是不是会给晏暖带来麻烦,依旧不依不饶地催促。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马上跟我去退赛!”
于晏暖而言,陈知烁就等同于亲姐姐一般的存在。
慕雪冬对陈知烁做了那样的事,不论如何她都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决赛马上就要到了,而她目前能想到的,对慕雪冬最好的惩罚,就是那幅画。
晏暖声音也沉了下来,并不打算妥协。
“我不会去退赛,这场比赛,我必须拿到第一。”
许敏香被气得脸色直发青。
晏暖现在已经成年,她知道如果晏暖本人不同意,就算把人强行带到了桥市美术馆也没用。
于是她看了眼晏松河,示意晏松河这个做父亲的也表表态。
晏松河面色凝重,看了眼晏暖又收回视线,似是有些不落忍。
直到出租车的司机将头探出窗外,不耐烦地催促他们,晏松河才低沉着开了口。
“小暖,去退赛吧。”
“小燚没了,我和你妈就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听话,别为了这种事惹你妈伤心……”
不知是因为提及了晏燚,还是意识到许敏香的执拗是不对的,晏松河眼眶已然红得厉害。
后边的话,他没往下继续说。
儿子意外身亡,成为了妻子无法摆脱的心魔。
一边是妻子,一边是女儿,哪头他都不想伤害,只希望一家人能够和和睦睦的在一起。
晏暖僵着后背站在原地,始终不愿给出回应。
又过了几分钟,司机终究是等不住了,扬长而去,而晏松河夫妇和晏暖仍旧站在原地。
每当有人从旁经过。
总会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三个。
许敏香一宿没睡好,眼圈是乌青的,眼球更是带着骇人的红血丝,这会儿正目眦欲裂地盯着晏暖。
当路过的人注意到许敏香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不适的表情。
晏暖却像是感受不到许敏香带来的压迫感,依旧面色平静地与之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晏暖略显苍白的唇瓣轻轻动了动。
恰逢一群人说说笑笑地经过,动静很大,几乎将她细碎的声音盖过去。
“或许你们憎恨的,恶心的,从来都不是油画。”
“而是喜欢油画的我吧。”
……
两天后。
纪蔚央总算把手里的事情办完。
她当晚就回到酒店,拖着自己的行李坐上了出租车。
飞机最早一班也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所以纪蔚央干脆买了当晚最后一班直达火车票,早上六点就能到桥市,届时给晏暖一个惊喜。
火车厢轻微晃荡,车窗外隐约传来车轮与车轨的金属摩擦声。
纪蔚央双腿交叠着坐在床上,眉眼慵懒地看着电脑屏幕里的电子文件。
没法跟晏暖视频,她就装作自己还在忙工作,甚至忍耐着,连消息都没给晏暖发。
所幸出差的人是她,一向都是她忙完以后给晏暖发消息,晏暖鲜少会给她发,怕打扰她工作。
否则晏暖的消息真发过来了,她可没法装作没看见。
文件看到一半,纪蔚央还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机,打开微信。
照例点进晏暖的朋友圈,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新内容之后,才去看其他人的消息。
乔潇在她出差后发过一条。
大概意思是求她帮忙,给沈夏妮张罗着办一个庆祝宴,再带她出场,制造机会。
这几天忙,纪蔚央当时看过就看过了,没回复。
这会儿正好得空,就给乔潇回了一条消息过去,然后顺手点开沈夏妮的对话框。
她记得沈夏妮前几天刚获得桥市第九届话剧最佳演员奖,作为朋友,恭贺肯定是少不了的。
更主要的是,身边有这么一位有恋爱经验的前辈,很多事情就不需要她再绕弯路,不耻下问就好。
纪蔚央慢条斯理地在屏幕上打起了字。
「沈老师,恭喜获奖啊,等我回桥市以后找个时间给你大办特办。」
过了一会儿。
沈夏妮回了纪蔚央一个‘兴奋’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也恭喜你宝贝得不行的那位姐姐,成功通过复赛。」
谈及跟晏暖有相关的事,纪蔚央总是心情很好,此时她眉眼带笑,很快敲出两个字回过去。
「谢谢。」
然后进入主题。
「沈老师,再请教您一个问题。」
「请说。」
「就是频率方面,什么情况属于正常,怎么算是过度?」
看见纪蔚央发来的消息,沈夏妮并没第一时间调侃纪蔚央,反倒是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在跟乔潇恋爱时。
她们私下里开过一些关于纪蔚央的小玩笑。
乔潇曾经就问过她,说是纪蔚央这样的性子,真要哪天喜欢上谁了,开了荤,会是什么状态。
沈夏妮记得乔潇的结论是,纪蔚央多半不会对这种事情有多热衷,一个月一两次都算多的。
而她恰恰相反,认为纪蔚央真要投入进一段感情,十有八九会把对方给累死。
两人为此还打过赌。
赌得很出格。
沈夏妮甚至把要用到的装备都买回来了。
可惜那会儿纪蔚央对感情的事并不感兴趣,所以她们打的这个赌,也就一直没有结果。
一直到现在,那箱子都没开过封,分手那阵子被她搬出来以后,就放在了新房子的杂物间里。
想到跟乔潇的那个赌注,沈夏妮脸一点一点烧了起来,脑海中更是不自觉浮现出乔潇的娇俏模样,一时走了神。
等回过神来时,掌心都浸出了层汗。
打赌的结果眼看着就要出来了。
可她跟乔潇却已经分手。
沈夏妮眼底流露出一丝苦涩,视线再次回到屏幕上跟纪蔚央的对话框,终究还是念及从前的赌约,忍不住问。
「你们现在的频率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