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暖在美术馆比赛的这三天, 是纪蔚央人生中最痛苦的三天。
好在痛苦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比赛的最后一个下午,所有参赛者的画作都已经完成。
作品留在画板上,评委们依次靠近观看。
纪蔚央仍旧在观众席上。
她不在意其他人的画, 对评委们给出的评价就更提不起兴趣了, 所以视线一直都停在晏暖的那幅画上。
一边看画,纪蔚央还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慕雪冬,唇角忍不住翘起。
她倒是很好奇慕雪冬看到这样的一幅画,会是什么反应。
罗馆长和省油画博物馆来的老师也注意到了晏暖这幅画。
前者神情微怔,像是有些吃惊,而后者的眼底则流露出了惊艳又感慨的暗芒。
“不过短短三天的时间,就能把人物刻画得如此生动细致,可见功底。”
“被虐待的可怜女人眼里没有半滴眼泪,额上伤口流出的鲜血却红得触目惊心,房间有一男一女两个大人, 可灯光下的影子只映照出一个女人和一个扎小辫儿的女娃娃, 整个房间光影叠起,剑拔弩张的气氛和压抑痛苦的情感,都表达得很到位……”
“画中的这个男人虽然只留了个背影, 没刻画神情,可他挽袖子的动作,以及手肘上暴起的夸张青筋,无疑都佐证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是个家暴男, 彻头彻尾的畜生魔鬼!”
“连人都不是,自然不会有属于他的那道影子, 这一点设计的很巧妙,我很喜欢!”
在场所有人的耳里都回荡着那位老师发出的赞叹声。
她一句接着一句, 语调慷慨激昂,仿若正站在家暴现场,对家暴者进行审判。
她每说一句,慕雪冬的脸就黑上一分。
而同样站在画板前的罗卿却忍不住分了神。
她在桥市待了几十年,对画里那个女人的五官和身形自然熟悉。
那是她曾经十分欣赏的一位年轻女画家,擅长超写实油画,也是慕雪冬的现任妻子,陈知烁。
惊叹那画中人之余,罗卿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她很困惑,困惑晏暖为什么要画这样的一幅画?
用陈知烁来作她油画故事里的女主人公,经过当事人的同意了吗?
应该是经过了的。
不会有人烦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可另一个问题又从罗卿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既然陈知烁知情,也同意晏暖画这样一幅画,那么她会不知道这幅画将带给自己丈夫多大的负面影响吗?
不论真假,当这幅画呈现在所有人面前,被收录到省油画博物馆,后期进行展览时,慕雪冬必将遭受非议。
想到这,罗卿眸色复杂地看了眼慕雪冬。
这会儿慕雪冬就站在晏暖的画作前,整个人一动不动,面色晦暗不明。
在美术馆的明灯照射下,他手背竟与油画中的男人一样,暴起了几条青筋。
老师已经发言结束。
她心中有了答案,其他评委心中也有。
这次决赛的冠军已然诞生了。
其他作品没有比晏暖这幅画作更优秀的,甚至能放在一起比较的作品都少。
所以不需要犹豫,评委们之间已经相互生出了一份默契。
老师欣赏着看了眼此时神情毫无波澜的晏暖,笑着对罗卿说道:“老罗,就别耽误大家时间了,公布结果吧。”
罗卿冲老师颔了颔首,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慕雪冬冷声打断了。
“晏小姐,你将我妻子作为女主人公画进油画里的事,她本人知情吗?”
慕雪冬说着看向晏暖。
他是笑着说话的,可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话一出,观众席上顿时哗然一片。
原本就有人觉得那油画里的女人眼熟,脑中模模糊糊的有一个大概的印象,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如今被慕雪冬这么一提醒,瞬间就想起来了。
只因陈知烁太有名。
不仅画功好,长相也出挑,那温婉古典气质给人留下的记忆点很强。
毕竟是几年前曾火出圈的超写实主义女油画家,她的画作还在网上掀起了一阵超写实油画热潮,很多圈外的人都关注起了油画界,还在微博上引发了人肉照相机的争论。
“原来是陈知烁老师,我就说怎么越看越觉得在哪见过……”
“我还以为是想象出来的美女呢,原来是照着人家的脸画的啊,这要是没得到当事人授权,她这作品别想参赛了,再严重点,说不定还要吃官司呢。”
“她画的是陈知烁老师被家暴,那打人的那个男的,不就是慕老师吗?卧槽,她可真敢画啊。”
“我要是慕老师,我也生气啊,这不是拐着弯骂人嘛。”
“我猜陈知烁老师不知情,谁会由着外人这么编排自己丈夫?”
……
议论声四起。
省里来的那位老师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她刚才骂画里那个家暴男是畜生。
如果被欺负的女人是慕雪冬的妻子,那么她岂不是骂了这位首席评委老师?
她不动声色地背过手去,也随着一众人一起看向晏暖,等着晏暖的回复。
晏暖站在参赛者之中,眸光至始至终都很沉静。
被慕雪冬点名提问,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张唇,徐徐开口道:“知烁姐那边……”
晏暖的声音一出,观众席就彻底安静下来了,每个人都想听清楚她说的话,想知道陈知烁是不是真的授权给了晏暖,又是否知道,晏暖会画这样一幅画。
“我知情。”
这样一道轻柔的声音竟然是从观众席响起的。
起初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一个穿着长裙,戴着口罩的优雅女人缓缓走到栏杆边。
她拉下口罩后,一张与画中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便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慕雪冬猛地转过身,抬起头,朝声源的方向看去。
两人的视线隔着很远的距离对上。
一个惊愕愤怒,一个温婉坚韧,谁也没退步。
慕雪冬感觉到一股热血唰的冲上天灵盖。
他气极,却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什么,只能眯起眼睛,咬肌抽动,发出沉闷的磨牙声。
观众席上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大家愣愣地看向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油画女主人公陈知烁,整个美术馆的气氛陷入了诡异般的沉寂。
直至倚在栏杆边的纪蔚央拍了两下手,清脆的掌声还伴随着她的一声嗤笑。
“啧,真是精彩啊……”
“油画看过瘾了,瓜也吃上了,这趟没白来。”
晏暖听见纪蔚央的声音,朝她看去,正巧纪蔚央也看了过来,两人没有交流,却胜过任何言语。
介于纪蔚央的温馨提醒。
大家一个两个的回过神来,也不约而同地开始剖析慕雪冬的行为举止。
“我发现慕老师的表现确实有点奇怪啊,陈知烁老师是他的妻子,那她授权给其他画家的事,作为丈夫和首席评委老师,竟然毫不知情?这没什么好瞒着的吧,除非——”
“细思极恐啊,陈知烁老师都已经好几年没出作品了,我原本还以为她是婚后生活幸福,没什么灵感了,可今天居然爆出这种事……该不会是这些年她都被家暴男锁在家里,不允许她继续画画吧?”
“陈知烁老师的作品真的很好,我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就喜欢她了,慕雪冬要真做了那样的事,我真想一拳打碎他的鼻梁骨!”
“我刚才看见慕雪冬在磨牙,还握拳头了,就是说他下一秒要吃人我都相信啊。”
“卧槽,这幅画里的情形该不会是真的吧,慕雪冬真是家暴男?他要真干了那种事,怎么也别想洗白!”
“我最恨家暴男了,仗着身为男性的生理优势,打体弱的女人算什么本事啊?垃圾!渣滓!”
“我呸,家暴男不得好死啊!”
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
尤其是站在慕雪冬后背那个角度的女性观众。
她们代入感极强,已经将慕雪冬与油画里那个施暴男的形象结合在一起,脸上露出或嫌恶或惧怕或不自在的表情。
慕雪冬如芒在背,却又不能为自己辩驳。
陈知烁在观众席的那一句‘我知情’,几乎直接将他送上了断头台。
那些眼光,难听的话语,刺得他难堪至极,恨不得找个地洞就此钻进去。
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本瞻前顾后任由他欺辱的女人怎么突然就奋起反抗了。
她不在意他爷爷的名声,也不在意孩子以后要面临的压力了吗?
慕雪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无比煎熬地维持着站姿。
而令他更难熬的,是接下来的颁奖流程。
晏暖无疑是这届现场油画比赛的冠军。
罗卿神情尚且还算淡定,尽可能稳住心神,郑重地宣布了最终的结果。
“晏小姐作为本次比赛的第一名,画作会暂时存放在本市的美术馆里,在干燥通风的环境下,等待自然阴干,干后加上外框,再送去省油画博物馆,在此之前,我们也会开办一次画展,展出此次参赛者们的所有作品……”
与此同时,晏暖的画作被主办方用大屏幕展示给在场所有人。
家暴本就是社会问题。
但凡提及家庭暴力,没人不愤怒。
晏暖解释作画灵感时,只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艺术来源于生活’。
当观众们清晰瞧见油画里的主人公后,被晏暖的画功征服,再加上晏暖那句似有若无的解释说明,大家心中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慕雪冬便再次引来了一片讨伐声。
也就是美术馆不允许丢鸡蛋的行为。
否则慕雪冬不可能完好无缺地穿着那人模狗样的西装走出美术馆。
讨伐过后,观众席的另一头,一个女生眼眶发红,忍不住带着哭腔冲陈知烁的方向喊道:“陈知烁老师,你一定不要忍气吞声啊,告那个垃圾,告到他坐牢为止!”
“我妈就是被我爸害死的……”
“家暴真的很可怕,如果我妈当年能勇敢一点就好了,忍气吞声是绝对不行的!”
女生哭得停不下来,而大家在听见她的话之后,都沉默了。
挨得近的几个人纷纷拿出纸巾递过去,拍着她的肩膀,无声安抚。
女生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在美术馆里,喧哗成这样太不像话了。
她一边抽泣,一边硬扯出笑容,语调尽可能平稳地说道:“陈知烁老师,我很喜欢你的画,希望你能继续出新作,开办画展!”
周围的人也被这样的情绪感染,纷纷高声附和。
“陈知烁老师加油啊!”
“对,我们都挺你,不要怕!”
“离婚,过好自己的生活,你可以的!”
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在美术馆响起。
空旷的大厅自带混响,不论是视觉还是听觉,都格外震撼。
陈知烁眼眶早就烫得通红,她朝喊话的观众们真诚颔首,再抬起头时,眉眼带着释然的笑意。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