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请朋友吃饭这一环节是少不了的。
金桃和万珊珊早就把时间腾出来, 纪蔚央也邀请了乔潇和沈夏妮,再加上陈知烁,大家一起去了桥市一家很有名的日料店, 要了间包厢。
包厢氛围很好, 脱了鞋,一众人围着长桌坐下来。
乔潇是个话多的性子,但凡有她在,气氛总是很热闹。
菜品上来之后,她第一个举起手里的酒杯,冲晏暖笑道:“晏暖,咱们喝一杯,祝贺你夺魁,也祝福你跟蔚央百年好合,我是真的很看好你俩, 别的不说, 你们就是我爱情路上的榜样。”
晏暖自然是道谢,陪着乔潇喝了一杯清酒。
纪蔚央也喝了一杯,眉眼带着笑意, 显然是被乔潇的话取悦到了。
后来,她也为乔潇做了件事,找准机会,就使眼色,让乔潇坐到沈夏妮的旁边。
沈夏妮平常很少吃日料, 乔潇坐到她身边后,把自己点来还没动过的蘸面递过去。
“我点的是面, 尝尝看,这方格配料碟里的小柑橘汁瓶子还挺可爱的, 不知道吃完以后能不能带走……”
“你喜欢不喜欢这个?你要是也喜欢,我待会去问问他们瓶子的事,再多点一份,到时候我们一人一只。”
沈夏妮吃了两口米饭,又喝了口汤,却始终没动筷子去夹乔潇碗里的面。
不过她听着乔潇在耳边絮絮叨叨,倒是也没觉得厌烦。
如果说当初对乔潇所作所为的愤怒值达到了十分,那么现在被当事人软磨硬泡的也就只剩下三分不到了。
七分是怒火。
三分是不甘。
怒火好散,可不甘却很难释怀。
沈夏妮知道自己根本放不下乔潇,可最难受的不过就是如此了。
既放不下,又无法再次拿起,只能夹在这两种情绪之间,挣扎往复。
她突然气恼,也听不进去乔潇的话,爽利地把杯子里的清酒一饮而尽。
酒是喝痛快了,但总得有个由头。
已经说过祝福的话,于是沈夏妮又看向金桃,眉眼带着醉意,笑眯眯地说道:“你好啊,你是不是叫金桃?名字真可爱,很高兴认识你。”
金桃在汪跃文的影响下,也看了几部沈夏妮主演的作品,对沈夏妮也是喜欢得紧。
这会儿沈夏妮主动来跟她说话,她受宠若惊,不自觉就露出了一脸憨笑。
乔潇被沈夏妮晾在一边,眼下还要看着沈夏妮跟别的人说话,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于是拿出手机给纪蔚央发消息,谨慎打听金桃这个人的基本情况,耳朵也不闲着,仔仔细细地听着沈夏妮跟金桃的对话,听着听着,眉头近乎拧成死结,期间还略带防备地瞥了眼金桃。
纪蔚央那边,晏暖正和陈知烁万珊珊聊着天,她闲着也是闲着,很快就回了乔潇的消息。
是从金桃朋友圈里找的一张近期的三口之家合照。
乔潇看见后,就彻底放心了,安安静静地守在沈夏妮身边,吃着自己的面。
万珊珊也是比赛现场观众席的一员,对于陈知烁的事,她很震惊,更多的是怜惜。
她坐在一旁等,一直等到晏暖跟陈知烁的话题告一段落,才起身,笑盈盈地看向陈知烁。
“陈老师,我也敬你一杯,以后要劳烦你多关照关照我,在卖画方面我水准是一流的,保证为你找到合适的买家,在价格上,你绝不会吃亏,买家的人品也绝对过关,当然了,如果你不打算对外售卖,我也可以陪着你去意大利办画展,在办画展方面,我也是相当有经验的,这一点,晏暖知道。”
万珊珊眼里带着诚挚的光芒,与其他那些只知榨干画家价值的臭商人全然不同。
无关乎关系远近,不论是对晏暖这位同学,还是对她欣赏的任何一位画家,都是一视同仁的。
虽然她是商人,一贯注重作品带来的收藏价值,毕竟收藏价值决定了它在市场上的价格。
可她更珍惜作品,更尊重画家的个人意愿,不是只为了挣那点佣金和差价。
陈知烁当然相信晏暖交友的眼光。
她笑着看向万珊珊,温和着举起酒杯:“好,有需要的话,我一定联系你。”
万珊珊嘿嘿笑道:“一言为定!”
在场的人里只有纪蔚央晏暖和万珊珊知晓陈知烁的遭遇,其余几个人没听出什么深意来。
饭局上大家都吃得很开心,也喝了不少酒。
一部分人是为晏暖夺冠,为晏暖与纪蔚央的感情,还有一部分人也是为了陈知烁能够勇敢地跨出第一步。
饭局结束后。
金桃的丈夫特意来接她,一起乘地铁回出租屋。
乔潇则死皮赖脸地挤上了沈夏妮的车,而晏暖跟纪蔚央一辆,捎上了同在天茗御园的陈知烁。
陈知烁在副驾驶,晏暖和纪蔚央在后座。
大家或多或少都喝了点酒,身上无疑都带着酒气。
晏暖表面上看没什么醉意,可在车座上坐着的时候,她整个人骨头都是发软的,没什么力气,眼尾更泛着妍丽的桃色,瞳仁清亮,嘴角忍不住地上翘。
纪蔚央视线不曾从晏暖身上离开过。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觉得很渴,渴到喝下一整瓶冰矿泉水也不管用。
唯独在盯着晏暖的时候才会好受一点。
要是能亲一下就更好了。
纪蔚央这么想,却也不好当着陈知烁的面这么做。
待会就要到家了,三天都等过来了,倒也不在乎车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司机把车开到了天茗御园。
陈知烁最先下去,纪蔚央跟晏暖也依次拉开车门。
正要告别,陈知烁却看见路灯下站着的一道熟悉身影。
她又看了眼晏暖,神情有些复杂。
晏暖脑子是清醒的,只是喝多了酒,太阳穴突突突的跳,反应慢了半拍。
在陈知烁看向她之后,她也发现了许敏香的存在,眼里的光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黯淡下来。
纪蔚央注意力都在晏暖身上,反倒是最后一个看见许敏香的。
这会儿路边还停着一辆车,车边站着的人是晏松河。
看见这二位之后,纪蔚央蹙起眉梢,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挡在晏暖身前。
陈知烁知道晏家两位长辈都不同意晏暖画画,一直以来都很担心晏暖的处境。
她并不知道晏松河夫妇早在几天前就来找过晏暖,此时很是吃惊,短瞬的惊愕过后,便主动上前跟许敏香打招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许姨,您怎么来了?别站着了,咱们进去说话。”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许敏香语气很平静,面色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既如此,陈知烁不好再说什么,也不着急回去了,就站在一旁等。
许敏香又看向纪蔚央,眼里竟多了分似有若无的笑意,嗓音仍旧是一贯的强势严肃。
“行了,别挡着了,我要跟我女儿说几句话。”
纪蔚央担心许敏香受刺激又要对晏暖上手,哪里肯走开。
她仍站在原地不动,态度很强硬:“要我别挡着也行,但请伯母务必答应我,您有任何话都请好好说,别再动手。”
许敏香点头:“放心吧,我不会动手。”
有了许敏香这句承诺,纪蔚央才走到陈知烁身边去,把空间留给她们母女两人。
看着女儿面对她时眼里流露出的黑暗空寂,许敏香心里五味陈杂,没有立刻说点什么,反倒是沉默了许久。
当日纪蔚央从美术馆的报告厅离开后,没过一会儿,又叫了人来传话给她。
那人一开始只告诉她,她可以出去了。
当时,她很不理解这种行为。
分明是纪蔚央把她带到报告厅看起来,没几分钟,又放她自由,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就质问对方。
那人便把纪蔚央交代给他的话,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纪总说您自由了,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人看着您,美术馆内的客房纪总也为您预留了一间,您可以随时过去休息。”
“另外,这是一份邀请函,有了它,您可以随意进出美术馆的任何地方,当然也包括比赛大厅。”
“纪总说,之所以不拘着您,是因为她知道您就算去了现场也干扰不了晏小姐,更没可能阻止这场比赛,晏小姐脾性看似温和乖顺,实际上却很固执,她认定的事情就会坚持做到底,这一点,纪总说她很了解,而您作为晏小姐的母亲,一定更清楚。”
是啊,她那个女儿,打小就是有主见的。
但凡真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软弱乖顺一些,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也不至如此。
许敏香听完这些话,久久不能回神,就这样站在报告厅的门边,足足站了十几分钟。
之后她也没有离开美术馆,去纪蔚央给她准备的客房洗了把脸,又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直到下午才出门。
再后来,她就去了比赛大厅。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观众席,远远看着晏暖画画,眼神却冷得令人生寒。
在美术馆待了三天,她每天都会去看晏暖画画。
第一天有些不适应,好几次,她都想走下观众席,去到晏暖面前,冲晏暖发一通邪火,像家里那台老旧破败的录音机那样,重复那些早就已成为肌肉记忆的话。
可很快,理智又占据了主导权。
想到就算这么做也没用,她竟然就默不作声地忍下来了。
到第二天,她好多了,甚至有了捧上一杯咖啡的心情,就在观众席上安安静静地靠着,一边喝,一边看。
仍旧是在看晏暖作画。
只是关注点从晏暖在画油画,变成了晏暖究竟在画一幅什么样的画,又想要表达什么。
而第三天,她再看晏暖时,思绪再次乱了套。
长大成人的女儿和年幼时的女儿身影重叠在一起。
在她的记忆里,晏暖是从五岁起就开始拿画笔。
她画画的时候总是特别认真,特别投入,就像是天大的事情也打扰不了她创作。
她喜欢画画,天生就喜欢。
虽说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可晏暖当时并不知情。
她当时才十岁,那么小的年纪,做父母的怎么忍心告诉她。
再到后来的反对。
犹如对待瘟疫那般,强烈的疯狂的近乎于病态的反对。
在这样的压力下,她的女儿还是没放弃,一直坚持着,这一坚持就是二十三年。
许敏香比任何人都清楚。
晏暖是真的热爱油画。
可知道晏燚死亡的真相后。
就在那么短短一瞬的时间里。
她几乎不作任何挣扎就放弃了她热爱了二十几年的梦想。
没有怨言,更不曾为自己说一句话。
可她也知道,晏燚的死怎么能怪到晏暖的头上呢?
那只是个意外……
母女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她给了晏暖生命,该护着晏暖长大,护着她幸福无忧。
她应该是女儿的依靠,应该让女儿在靠近她的时候,感到无比的安心。
可事实上呢。
只要她一出现,她的女儿就会紧张,会陷入情绪。
她女儿的那双眼睛,会从明亮转为黯淡。
不知不觉,许敏香竟在观众席的一角哭成了泪人儿。
一个人的心结可以维持十八年,可解开心结,往往只在一瞬间。
许敏香和晏松河作为父母,失去了儿子。
同样的,晏暖作为姐姐,也失去了最疼爱的弟弟。
他们做大人的无法接受现实,要找一个情绪宣泄点让自己好受些,这或许算是人之常情。
可怎么偏就找了他们最最无辜的另一个孩子来泄愤呢?
这会儿,许敏香眼眶也变得滚烫灼热。
她含着泪水,看着晏暖,嘴唇止不住地发颤,最终只说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今晚就跟你爸回序州了。”
“如果下次再来桥市,我们会提前给你打电话,住酒店不划算,我和你爸也不太习惯。”
说完之后,许敏香最后看了晏暖一眼,转身就往马路边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再转身时,许敏香眼底的泪水已然收回了大半,久违地露出了笑意。
她的嗓音很温和。
仿佛是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片幼嫩的小苗。
“小暖,如果以后你还想继续画画,就画吧。”
“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你只答应妈妈一件事就好,可以吗?”
从看见许敏香脸上的笑容开始,晏暖那麻木的神情便逐渐转为了错愕。
她准备回应时,喉间竟然没发出声音,只是虚虚动了动唇,而后清了清嗓子,才再度开口道:“您说。”
许敏香看晏暖一眼,声线依旧平缓,不再似往常那般急促逼人。
“平常你想画多久就画多久,我和你爸都不会干涉你,但逢年过节的时候,要记得带着小纪来家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