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松河夫妇走后, 晏暖仍旧呆站在原地。
只因许敏香的那番话给她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
陈知烁见状,便给纪蔚央比了个手势,暗示自己先回去了, 纪蔚央则冲她颔了颔首, 很快视线就又重新回到了晏暖身上。
晏暖也不知自己到底站了多久。
直至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纪蔚央上前几步,轻轻牵住晏暖的手,指腹在晏暖的手背上摩挲了几下,慵慵懒懒的嗓音拉长了音调。
“姐姐,该回去了。”
“再这么站下去,怕是你的酒都要醒了……”
酒醒了不好吗?
这是晏暖的第一反应,可很快她就意识到纪蔚央这句话里的深意,心跳骤然加快。
回到别墅。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二楼的主卧。
今天晏暖也画了一天的画。
纪蔚央照旧将她拉到床边坐下,极为熟练地为她的手指和腕部按摩。
晏暖也不分心做其他的事,只望着纪蔚央, 任由纪蔚央为她服务。
依旧是十分钟的时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好了。”
纪蔚央松开晏暖,从床沿起身, 转而直勾勾地盯着晏暖的眼睛。
清酒的度数一般在十几度左右,并不高,口感微甜,一个不留意就会喝多,光是回家路上的时间, 再加上站在小区门口吹的那一小会儿风,不足以完全散去醉意。
晏暖这会儿脸颊还带着点红, 眸里的水色也比在车里的时候还要潮润。
看了一会儿,纪蔚央就收回视线, 走进主卧的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她的慵懒声线,一起自门后响起。
“你再休息会儿,我给你放洗澡水。”
晏暖撇头望了眼浴室的情况,唇角无声翘起。
有些人在美术馆的客房里老实了两晚,怕是要憋坏了。
回想起这两天纪蔚央在浴缸里给她按摩的场景,晏暖眼底笑意愈发浓烈。
也只有纪蔚央才能想出用儿歌和泡澡鸭子来分散注意力的招了吧。
“好了,进来吧。”
大约几分钟后,纪蔚央又在里面喊了一声。
晏暖刚踏进浴室门口,就毫无防备地被纪蔚央握住了肩膀,紧接着整个人被推至沾满水汽的墙面上,后背与那些拼接的浅色瓷砖紧紧压实,冰得她一激灵,却也舒服。
这样的吻,急促又刺激。
两人的唇间都还带着酒香。
在你来我往的纠缠过程里,慢慢发酵。
晏暖喉间忍不住溢出了一声低吟。
这一声叫唤,瞬间将纪蔚央压抑了两晚的念头彻底释放开来。
她顾不上扯掉彼此身上那些碍事的布料,扶着晏暖的腰,半推半抱地将人扑进浴缸里。
两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湿的。
而浴缸里的水温恰到好处,蒸汽无所顾忌地弥漫开来,连带着镜子也跟着升了温。
镜面上的无数小水珠逐渐变得黏糊湿腻,不分你我地交融,无声映衬着这一室的洌滟水光。
……
半夜。
晏暖突然惊醒。
她身上出了不少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恰好洒在她周围,照得她锁骨处一片湿腻。
所幸没有吵到身边正在熟睡的纪蔚央。
晏暖轻手轻脚地下床,又随手拿过一件浴袍披在身上,就赤着脚走出了主卧。
这个点,不仅别墅里面的猫都已经睡了,外边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晏暖独自走到了画室。
打开灯后,她盯着那幅还未完成的画作,眼睫微颤。
走廊里传来细碎却稳健的脚步声。
可晏暖看画看得入神,竟是半点也没察觉。
直到纪蔚央从身后抱住她,她才恍然回神,而开口时,声音是一贯的温和。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不知道怎么就突然醒了,然后发现你不在,就一路找过来……”
纪蔚央嗓音有些低哑,说话时仍不忘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一些。
这会儿她酒劲早就过了,再想起晚上发生的那些事,心中生愧,伸出脸颊在晏暖温热的颈侧蹭了蹭,低声道:“姐姐,对不起。”
晏暖神情微怔,意识到纪蔚央在跟她道歉,她不禁莞尔:“不用道歉。”
她轻抚着纪蔚央的手背,尽可能地忽略掉那些会让她觉得害羞的情绪,主动挑明心意。
“你感觉得到,对不对?”
“感觉得到我也很想,很想,很想……”
饶是为了安抚纪蔚央才表明态度,可提及睡前发生的事,晏暖耳根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在纪蔚央看不见的地方,她努力端起嗓音,强调道:“所以不要道歉。”
纪蔚央没再回话,兀自抱了晏暖一会儿。
再松开手时,她将晏暖拉到画室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又去楼下厨房热了杯牛奶端上来,弯腰塞到晏暖手里。
画室只有一把椅子,纪蔚央只好蹲在晏暖身前,轻声问道:“是做噩梦,还是有心事所以睡不着,要不要跟我说说?”
“嗯。”
晏暖点头,抿了口牛奶,又把玻璃杯递给纪蔚央,示意她也喝一点。
纪蔚央就接过杯子,喝了几口。
晏暖抬眸扫向画室墙壁上的那幅画。
或许是夜晚太过安静,思绪清晰沉重,人也就有了倾诉欲。
晏暖缓缓开口,嗓音艰涩:“我跟晏燚是龙凤胎。”
“我先出来几分钟,他后出来,所以我是姐姐。”
“我们幼儿园,学前班,小学,都在一个班里上课,小燚在数学方面很有天赋,我记得那时候,班上的老师经常夸他聪明,还奖励给他很多小红花,他四年级的时候还拿了全国速算大赛一等奖。”
“而我上课不专心,总是抱着我最宝贝的那本画册写写画画,后来爸妈知道了,就在家板起脸教训我,我觉得委屈,哭了几回,小燚看见了,就把我的画册拿去给爸妈看,想告诉爸妈,我画的油画很漂亮,希望爸妈能夸我。”
“但我爸妈更在意我上课不听讲这件事,并不打算鼓励我画画,小燚就又想了个办法,就是把老师给他的小红花偷偷送给我,然后让我告诉爸妈,那是老师奖励我的。”
说到这,晏暖的眉眼始终都是温和的,带着甜丝丝的暖意。
“我没接受,却还是带着小燚去小吃摊上买了好多好多的炸串,把我攒下的所有零花钱都用光了,算是谢谢他的仗义,我还告诉小燚,我以后会靠油画拿到小红花,拿到奖杯,跟他的数学奖杯一样,到时候爸妈就会看到我的厉害了。”
“再后来……”
晏暖突然哽住,眼睛又红又烫,泪水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淌。
纪蔚央的心也跟着揪起。
除了不断地给晏暖擦眼泪,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晏暖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无力地靠着纪蔚央的肩膀,眼周雪白的肌肤已然微微泛红,浮肿了起来。
她嗓音低沉喑哑:“小燚出事那天,我跟着知烁姐去写生了,回来的时候爸妈不在家,小燚也不在,我只好先去知烁姐家里待着,直到很晚很晚,爸妈总算回来了,可小燚却没回来。”
“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爸妈小燚去哪儿了,他们也不说。”
晏暖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每跳一下都很痛,痛得她不由倒抽了口凉气。
“我是前几年才知道,原来小燚那天听说序州一所中学有绘画比赛,就拿着我的那本画册,一边走一边问路,想要找到那所学校,然后把我的画册交上去参赛……”
“那本画册他没拿住,一不小心就掉了出去,滚到了路中间,然后他冲过去……”
“一辆渣土车……渣土车撞到了他……”
“后来我听人说,当时小燚的血就溅在那本画册上,跟那些红色颜料混在一起,甚至分不清哪些是颜料,哪些是血……”
晏暖猛地咳嗽起来,那张清秀的脸呛得通红。
纪蔚央内心触动,面上却没显露,只温柔着抱住晏暖,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为她顺着气。
晏暖咳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眉眼也一点一点地变得沉静。
“刚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没办法接受,只要一拿起画笔,我的手就抖得厉害,看到红色颜料,我也会干呕,然后我退了那些油画订单,把所有关于油画的东西,统统都锁进房间里,再也不想看到。”
“我在街上看见米兔披萨店的门口贴着招聘简章,鬼使神差的,就进去应聘了。”
晏暖想到那些往事,默然垂下眼帘。
“说来也巧,我在一次送外卖的时候遇到了高中时期的一位老同学,她大学毕业以后就在医院的心理科工作,她当时认出我,跟我在门口聊了一会儿,然后就给了我一张她的名片,让我有时间的话,跟她约个时间谈谈……”
听到这,纪蔚央猛地抬起头,震颤的眼底尽是惊愕与心疼。
她想起第一次去晏暖家的时候,在晏暖家看见的那些一打一打的啤酒罐,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关于老同学的这一段,晏暖没再往下细说。
“他们反对我画油画,我是理解的。”
“我当时没见到小燚最后一面,可爸妈是亲自去给小燚收的尸,他们承受的打击,比我要大得多。”
事情的经过,晏暖说完了,纪蔚央也认真地听完了。
她低垂着眼帘,不动声色地藏起眼底的情绪,拉着晏暖的手,将晏暖两只手都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嗓音无比低柔。
“嗯,已经过去了。”
“说了这么久,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烧鸟吃?”
晏暖愣了愣,然后轻声回道:“烧鸟?”
纪蔚央笑着点头:“我看你在日料店吃了好几串,应该是很喜欢,所以临走的时候跟他们店买了几盒,想着哪天你要是突然想吃了,可以马上做给你吃。”
说着,纪蔚央站起身,又俯下头在晏暖的额心轻轻吻了一下。
“你乖乖坐在这等我一会儿。”
“玩玩游戏,把田里的菜收一收,再做做订单,我很快就回来。”
走到画室门口。
纪蔚央似是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回首笑着望向晏暖。
“对了,冰箱里还有啤酒,我再拿几罐过来。”
“今晚月亮不错,待会我们就去露台上,边吃边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