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暖跟陈知烁一起开了间画室, 自己画油画,也教人画。
开业这天,两人把各自的画作都展览出来, 开业仪式和画展一起办。
各自受邀的朋友来了不少。
而晏暖这边, 朋友能请的都请了,还有一部分没拿到邀请函的人,基本都是她的粉丝,在画廊门外排起了长队,有次序地等候入场,场面特别地热闹。
晏松河夫妇虽然人没到场,却特意定制了花篮送来,不止是他们,还有其他不能到场的人,甚至是晏暖不认识的热情粉丝们, 也都送了花篮。
再加上陈知烁收到的。
画室门外摆得满满当当, 四处鲜花锦簇,很是壮观。
而陈知烁这边来的宾客里,最让人震惊的, 莫过于亲自前来祝贺的慕非墨。
要知道慕非墨这样级别的顶级油画大师在油画界,那是见上一面都难的。
现场认出他的人自然都沸腾了。
慕非墨笑着送了一份礼给陈知烁,语气和善可亲。
“以后你也要带自己的学生了,这份礼物是我早就为你备着的,现在正好用得上。”
陈知烁郑重接过, 然后道谢。
对慕非墨,她仍旧怀着愧疚之情。
在油画比赛结束后, 随着晏暖的画作在省博物馆内展出,慕雪冬疑似家暴的事情很快就引爆全网。
陈知烁作为当事人, 看到这样的事情爆出来却一点回应也没有,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慕雪冬如果只是慕雪冬,这么做也没什么。
可他偏偏生在慕家,是慕非墨的孙子。
所以这件事爆出来后,慕非墨名声受累是必然。
更有部分偏激的人开始指责慕非墨身为国内的顶级油画大师,对孙子的教育却如此失败,自己的品行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每每看到这样的评论,哪怕知道慕非墨从不上网看这些,陈知烁心里仍旧极不好受。
后来,干脆再也不打开那些媒体软件。
可不打开,不代表那些对慕非墨的伤害就不存在。
早在她初中时,慕爷爷就开始指导她画画了。
两人有着近二十年的师生情谊,是师徒,更似亲人。
慕非墨对陈知烁而言,是最最值得敬佩的长辈。
不论如何,她跟慕雪冬的事都不该波及到自己的恩师。
今天她和小暖的画室开业,慕爷爷甚至不计前嫌,亲自过来给她捧场。
周围人声越是嘈杂,陈知烁的心就越乱,回想起跟老师这些年的情分,她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好沉默无言。
慕非墨又怎会看不出陈知烁的情绪。
他虽然年近古稀,精神头却很好,眼睛半点也不浑浊,奕奕有神。
这会儿望着自己的小徒弟,慕非墨笑得慈祥。
“你这阵子忙着画室的工作,没时间上网冲浪吧?”
“我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已经关注你了,你这两天要是忙完了,记得抽空回关。”
陈知烁没想到慕非墨会在这种时候特意注册账号。
她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慕非墨,眼里透着浓烈的担忧。
不过紧接着她就意识到,就算慕爷爷自己不关注网上那些消息,事情闹得哪样大,身边人但凡知情了,也一定会告诉他。
慕爷爷是知道她跟慕雪冬婚姻出了问题的。
“我现在就关注您。”
说着,陈知烁拿出手机,点开了好久都不曾打开过的那个软件。
消息依旧很多,不乏艾特她问家暴事情真伪的陌路人,也新增了好些粉丝。
因为粉丝增加得太多,从里面找慕非墨有点麻烦。
不过陈知烁还没来得及搜索慕非墨几个字,就冷不丁瞥见热搜上挂着一条‘慕非墨回应家暴事件’的瞩目标题。
慕非墨的确是从身边人的口中得知网上那些事的。
在知道的第一时间,他就勒令慕雪冬回去见他,把家里那根最顺手的拐杖几乎都打得开裂了。
慕雪冬因此伤得不轻,挂彩的地方太多。
有人拍到他出门时,一瘸一拐,身形狼狈,额头上甚至还包了厚厚一层纱布。
把慕雪冬这个不肖子孙逐出家门之后,慕非墨稍稍解了点气,凝神聚气地坐在藤椅上,戴着副老花镜,开始认真地编辑微博。
那条被顶上热搜第一的内容,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打上去的。
「网民的评论,我至今还未学会怎么看,只听说有些网民在骂我老头子,说我这个老头子私德败坏,上梁不正下梁歪。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慕雪冬自打出生那日起,就跟在他爸身边,我老头子一天没带过他,如今教育上出了问题,那也该是他爹的过错,与我老头子有甚关系?另,在此郑重声明,慕雪冬今后都不再是我慕非墨的孙子,陈知烁才是我慕非墨的亲孙女。@婵娟灼烁委清露。」
末尾艾特的人,自然是陈知烁的微博号。
这一条没排过版的文字内容,发出去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点赞评论和转发量就已经达到了几十万,眼看着就要过百万了。
陈知烁看见这样一条消息,再对上慕非墨慈祥包容的目光时,再也忍不住,死死咬住了下嘴唇,唇瓣肉眼可见地颤抖。
慕非墨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不慌不忙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
“小烁,你做得很对,只是给那畜生的惩罚太轻,遇到这样的事,你该早点告诉爷爷,那畜生的腿哪能留到今时今日?”
“等画室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以后,早些去把离婚手续办了,爷爷都帮你谈好了,蕊蕊就跟着你,日后那畜生再敢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那他那另一条腿也别要了!”
陈知烁没想到慕非墨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克制不住地哭出声。
这会儿还在开业庆祝。
晏暖跟纪蔚央一行人正在门口收花篮,跟前来捧场的朋友们寒暄。
骤然间听到声响,这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便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万珊珊担忧着对晏暖说道:“陈老师怎么哭得那么厉害,该不会是受什么委屈了吧?”
乔潇拧眉:“不应该啊,这几天微博上都刷疯了,这老爷子发了条微博,表示自己站陈知烁那头,然后就上了热搜,现在全网都在说这位老爷子圈粉呢,国民好爷爷的标签都打上了。”
金桃对此表示赞同。
她经常泡在网上,早就把这个瓜给吃得透透的了。
想起家乡那边的老人面对子女后辈婚姻出问题的做法,金桃又气又无奈。
“我感觉慕老爷子或许是在劝陈姐姐跟他孙子和好吧,毕竟老人家都不喜欢大动干戈,觉得任何事都有商量的余地,何况慕老爷子还是名人呢,真要闹得离婚收场,他面子上恐怕也挂不住,家庭暴力这种事,往大了说是犯罪,往小了说,也可能就只是夫妻之间闹矛盾,就是委屈陈姐姐了,做后辈的,哪怕长辈说了不中听的话,也不能跟长辈说话太冲。”
乔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高了音量。
“对了,前阵子我还跟我一个开私立医院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慕雪冬就是去他家的医院看的诊,身上那伤真真切切,别说,老爷子下手还挺狠的,慕雪冬的腿骨都被他给打开裂了,说至少要三五个月才能正常走路,我估摸着,这爷孙俩想在陈姐姐面前演一出苦肉计的可能性是挺大的!”
沈夏妮没立刻发表言论,在旁默默观察了远处的陈知烁一会儿,才加入大家的讨论。
“依我这些年演戏演话剧的专业判断,陈姐姐更像是喜极而泣,应该没受欺负,就是太感动了,感动到失去表情管理。”
说着,沈夏妮啧了一声,又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继续。
“她这样哭还挺带感的,感染力很强,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示范……就是可惜了,不能靠太近,这样隔着人群,我看不真切。”
乔潇诧异道:“不是吧,有什么可感动的?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个道理她不会不懂吧?”
她看了眼晏暖,拧眉催促:“晏暖,要不你别在这站着了,你的场子有我和蔚央帮你看着呢,赶紧过去吧,别让陈姐姐跟那种玩意儿再牵扯上关系,离婚早办早安心,趁着这一波舆论,抚养权肯定稳了,千万别犯傻!”
晏暖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打算过去打扰陈知烁和慕非墨师徒俩聊天。
她了解陈知烁。
陈知烁绝不是那种下了决定,会轻易更改的人。
而网上那条热搜内容她也看过,慕老爷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劝和的可能性不高,倒是很有可能在劝知烁姐离婚。
纪蔚央倒是不怎么关注陈知烁的事,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像是没听见大家在说什么,她极其自然地接过晏暖手里的花篮,生怕那花篮太重,会压得晏暖手疼。
见陈知烁这会儿已经对慕非墨展开了笑颜,晏暖彻底放下心,温柔笑道:“好了,走吧,我们进去看画。”
说完她挽着纪蔚央的胳膊,领着一众人往画廊里走去。
既然跟陈知烁关系最好的人都没意见,乔潇也就不说话了,看画可比干站在外面收花篮要有意思得多。
她看了眼走在前边如胶似漆的两个人,忍不住也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想要挽沈夏妮的胳膊。
沈夏妮难得没有躲开,像是没发现乔潇的亲近,视线只顾着扫向墙面挂着的那些画。
乔潇心中大喜,从进门看画开始一直到离开,她的嘴角都没下来过,而这都是后话了。
看展的过程里,沈夏妮冷不丁注意到墙上一幅被特别装裱起来的画。
显然是被人刻意放在整个居中橱窗里最显眼的位置。
灯光设置似乎也与其他的画作不同,不仅不明亮,反倒极为黯淡。
那画上的男人,她和乔潇还都认识,竟然是嘴角有颗痣的徐克勉。
她原本想问晏暖,这幅画是不是她画的。
可晏暖跟纪蔚央两人在前边说说笑笑,气氛甜蜜融洽,一时间也不好去提及那个人。
于是,她只好低声跟乔潇说了这件事。
乔潇一心看着沈夏妮,倒是没注意那些画,这会儿听到声音才看过去,巧的是,装着那幅画的橱窗突然就亮起了灯。
乔潇当场瞪大了眼睛,吃惊着拖长音调,‘咦’了一声。
沈夏妮扯了扯乔潇的衣袖,压低声音训斥道:“你小声点,这里是画展。”
乔潇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欠妥当,赶忙收声,乖巧着闭了嘴。
沈夏妮却好奇她的反应,轻声询问:“你刚才怎么了?在咦什么?”
乔潇笑着回道:“我倒是没看见画上有人,不过你看画里那座冰山下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啊……晶莹剔透的,还是嫣红色的……”
“不对不对,再往前走两步就是黄色了!”
“哇,再走过来一点看是淡蓝色,怎么有点像软糖啊!”
沈夏妮也觉得神奇:“是Queen Alice的那款猫爪注心软糖?第一种颜色象征着树莓味,第二种肯定就是佛手柑蜂蜜味了,最后是黑布林蓝莓。”
她内心无比感慨,只觉得这幅画挺有意思的。
当灯光亮起,人们看见那座冰山下软糖的一刻,山上的人也就随之消失不见了,整个画面变得梦幻起来,无数的猫爪软糖冒着晶莹水润的甜蜜光泽。
与此同时,走在她们前边的纪蔚央也突然有了反应。
她猛地停住脚步,就这么站在那幅画前,愣神看了好一会儿,似是不敢相信。
随后转过身,一把拽过晏暖,不顾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动作温柔又疯狂地含住了晏暖的唇。
像是要品尝这世上最甜润的软糖。
独属于她一人的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