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从何说起。
这个叫邓嘉的老婆婆坐在自己跟前,右侧是她自己说的打理了十几年的院子。
花,鸟,树,叶,烟绿,茜粉...院里的生机勃勃和房间里的阴沉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魏戏生本人其实并不是带着阴郁的情绪来的,可是老婆婆给自己递了一杯热茶后开始和魏戏生聊家庭,聊恋爱,然而这些都是魏戏生的盲区。
邓嘉用一种这都是很平常啊,或者说这样才是平常的口吻和魏戏生说着。
音调缓慢,不算悠长,但是极富音律,三两句就把魏戏生框进了自己的话术里,引导着魏戏生,将他活泛的思维冷静下来。
后者也渐渐的,就像被催眠了一般,语气变慢,神色空洞。
婆婆和自己说到家庭,
可是自己从来没有体悟过家庭啊。
妈妈很漂亮,公认的漂亮,明艳的大美人。
虽然是个beta,但是只要妈妈愿意,还是会有一堆男性alpha来家里找他。
男性alpha是有钱的,也是凶恶的。
小时候魏戏生就知道了这些事情,因为只要他们来一次,家里的东西就会多一点,过后几天的晚饭就会丰盛一点。
可是只要他们来一次,妈妈的声音就会变得痛苦,身体就会变得摇晃。
他问妈妈他们在干嘛,妈妈说在欢爱。
欢爱。
每一个字都是快乐的样子,可是他从门缝往里看,妈妈的泪从眼角落到耳边。
欢爱,是痛苦的含义。小时候的魏戏生这样理解的。
尽管后来长大了,知道妈妈会感到痛苦,是因为她作为一个beta,闻不到有催、情效应的信息素,也没有生殖腔;同时她作为一个女性,又患上了性冷淡。
无法获得神经的麻痹,也无法获得身体的欢愉。
然而她还是要做这件事,从那些让她感到痛苦的人身上获得能让他们果腹的东西。
妈妈为何会这样,魏戏生也不知道,要说起这个就得说起妈妈的妈妈。
那就太长了。
而且这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魏戏生行走在操场,有石子砸到眼角,视线变得一片殷红。
有好心的同学路过,大概是做出了要扶自己一把的动作,却被大家慌忙阻止:“不要碰他!他妈妈是卖的,他脏死了。”
脏。
明明自己比他们白多了。
魏戏生不理解,他又去问妈妈了:“为什么他们说妈妈做的事情很脏,他们都不愿意和我玩了,妈妈可以换一个工作吗?”
“不可以。”这是妈妈的回答。
除非换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否则,妈妈永远都只能做那种事情。
妈妈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她不想改变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
“那就不换了吧。”魏戏生说。
反正这样又不怎么样,世界上总是有很多种工作,妈妈的工作只不过是过于稀少罢了。
而且妈妈没有违法,也没有犯罪。
如果换工作让妈妈感到更痛苦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妈妈笑,魏戏生就感到高兴了。
当时他还不知道“懂事”这个词,后来魏戏生知道了这个词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真是个懂事的小孩啊。
后来有很多人说自己说话直接。
他不理解,委婉的说话是要怎样,而且谎言又是怎样?
经营话术是一件很累的事,而且如果大家都会经营,为什么还是有伤害自己的言论出现。
既然大家都追求虚伪的话,为什么又要独独不对自己虚伪。
既然世界向他表演出张牙舞爪的险恶,那他自然也不会流露害怕。
嘲笑着,不屑的,讽刺的反击。
又有人说自己不会说话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我说话是为了表达我自己,又不是为了让你开心呢。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叛逆”这个词,后来了解了,魏戏生心想:自己还真是个叛逆的小孩啊。
懂事和叛逆,这两个词在魏戏生身上,还真是不违和呢。
和妈妈这样相依为命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本来以为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了。
可是有天,有个男人笑眯眯的出现在了自己家。
他明明不是alpha,但是却有着那些alpha一样让自己讨厌的气场。
笑眯眯的男人装出友善的口吻和自己说话,问自己想不想要爸爸,想不要去大城市生活。
魏戏生侧头看向妈妈,妈妈在数钱。
走的时候,妈妈没有来送自己。
但是魏戏生一点都没有怪罪妈妈。
他知道妈妈已经很不容易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没有自己的话,妈妈的选择可以更多一点。
不用为了自己多出来的一张吃饭的嘴去接那些难看的客人。
不用为了自己的学费去接触那些可怕的客人。
但是妈妈为了自己,都做了。
妈妈是个词汇,是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但是自己在妈妈生命却不一定是相同的重要。
这一点,魏戏生早就知道了。
而且离开妈妈后,自己也过的很好,更好的学校,更好的衣服,还有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像做自己的爸爸。
虽然自己从来没有叫过他爸爸,也没有和他住在一起。
其实,妈妈离开了自己的生命后,爸爸的存在就已经不重要了。
茶喝完了,婆婆给自己续了一杯,滚烫的水坠下,砸在茶叶身上,魏戏生鬼使神差的想着:茶叶会痛吗?
老婆婆问自己,笑眯眯的男人对自己好吗?
魏戏生想了想,好是怎样界定的呢?
老婆婆就说,比方说,昨天被所有人咒骂后,有没有想过去找他,单纯就是想找他。
没有。魏戏生摇头。
是忽然又愣住了。
但是他想去找大佬。
“大佬又是谁呢?”
是那个男人要自己去勾引的人,周氏集团的继承人,周悔。
“你们是相同的性别啊。”邓嘉的神色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真是罪恶啊,你难道爱上他了吗?爱上你需要去勾引的人?你觉得他可能喜欢你吗?你觉得他不知道你靠近他的原因吗?你觉得你们会被祝福吗?
邓嘉的声音明明还是那样的轻柔,但是却好像淬了毒。
...
李曼笙忽然赶到片场,还带着张永新。
演员们皆是一愣,徐观夏还没来得及调侃一下李曼笙和张永新之间的关系,后者就神情严肃的打断他:“宋邢呢?还有,小夏你仔细想想,你认不认识邓嘉?”
“嗯?”徐观夏也跟着严肃起来。
邓嘉,就是宋邢给自己介绍的那个心理医生嘛。但是自己好像没有见过,脑子里没有一点印象。
“怎么了吗?”宋邢从后面走来。
“宋邢,当年少年A那个案件,你离开后是不是有个新的心理咨询员接管了你。”张永新对着宋邢。
“肯定啊,听说他们找了很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员,而且是Bata。”宋邢点头。
“那个心理咨询员就是邓嘉。”
“邓嘉老师?”宋邢微愣。
“我们最近,了解到一起失踪案,然后发现这个邓嘉,有点不对劲。”
李曼笙看了眼还在思考的徐观夏,继续:“所有邓嘉做过心理辅导的患者,大部分都自杀了。当年那个女博士案也是她去做的事后安抚,后续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想起来了!邓嘉!”徐观夏抬头,“是我妈妈的心理咨询员。”
在场的四人,多少都是知道一些徐观夏的事。
这话一出,再联系之前的事,瞬间大家都邹起了眉。
几乎只是一瞬,徐观夏忽然想起来了:“魏戏生!”
徐观夏赶紧给魏戏生打电话。
短暂的忙音后,那头终于接起了电话,这边的四人都松了口气。
“喂?初代?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就是问你是不是在邓嘉那里,快点走!不要和她聊了。具体你回来再说。”
“啊,我没有聊了,我觉得这个老婆婆不行啊,根本不会安慰人。”魏戏生口气漫不经心,“我本来不抑郁的,就被她搞抑郁了。对了我会晚点回去。我想去市中心找一个人。”
“你怎么去?”市中心那么远。
“摩托。”魏戏生笑。
郊区的马路上,荒凉得不像人间,魏戏生和他的摩托立在中间,就好像在拍大电影。
和那个老婆婆聊天一开始还挺好的,但是越到后面越不对劲。
“什么罪恶啊?我就喜欢个人还扯上道德了?”结果魏戏生根本不吃这一套,反PUA第一人。
虽然但是,邓嘉的话倒是提醒他了,昨天晚上,自己最想找到的人,是周悔。
想见他,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想见一个人。
骑摩托从这里郊区赶到周悔公司,不会堵车,只需要三个小时。
虽然一开始骑摩托只是单纯的觉得刺激,但是没有想到关键的时候还有这用处。
挂断了电话后魏戏生抱着头盔,想了一下,又给周悔打了电话。
这大概是自己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对方过了一会才接,开口第一句就是,刚刚在会议室。
所以是正在开会,正在开会还接自己的电话欸,他好爱自己。
魏戏生觉得自己要长出恋爱脑了。
笑着开口:“你要喝奶茶吗?”
自己的信息素是奶茶。
真的是那种炒的茶和奶的结合,有一种草原的味道。
作为一个alpha,信息素却带着奶味,多少有些奇怪,所以公司才会让自己隐藏信息素。
但是。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周悔说很喜欢自己的信息素,应该是在床上,周悔在自己耳边,气息温热,厮磨着耳廓,魏戏生也不知道是身上的动作,还是因为这句话,头皮发麻。
“你要来找我吗?”周悔问。
“是的。”魏戏生点头,“我有事和你说。”
“我也有事和你说。”周悔秒答。
“那我先说吧。”魏戏生不按常理出牌,“我...”
刹车,伴随着轮胎磨蹭地面的痛苦嘶鸣,好像要刺破周悔的耳膜。
“魏戏生?”周悔顿感不安,“魏戏生!”
那边没有回答。
小时候扒在门缝往里看,妈妈所说的欢爱如此痛苦。后来知道了妈妈不过是特例,后来遇到了周悔 ,才意识到自己和妈妈一样。
也是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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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和周悔欢爱都如此痛苦。
但是自己和妈妈又是不一样的,因为那些alpha只是把妈妈当做发泄的工作。
不会像周悔,俯下身来吻试自己眼角。
身体的排斥,心灵的相吸,一个人的思绪可以撕裂到怎种地步?
魏戏生感觉自己的情绪受尽折磨。
魏戏生以为。
再也不会有比这还痛苦的事情了。
然而轰响,有汽车从身后撞过来,连扯着身边的摩托,轮胎碾压着皮肉,车身的铁皮刺进内脏,鲜红的血,机箱破裂,瓷蓝的油,蜿蜒交织。名为痛苦的画作。
好痛啊,为什么自己所热爱的总要伤害自己呢。
又有生理的眼泪模糊视线了。
但是这次,周悔没有办法吻他了。
作者有话说:
“我喜欢你,周悔。”
除此之外还有好多的话要说,可是再也说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