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想和程一时单独说上几句话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汤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已经失去了偶遇程一时的机会，也由此觉察出了对方的态度；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找到程一时，和他当面好好地说清楚关于他们两个人之间所有事情的起因与经过。
这也就是即使日程冲突，汤珉趁着例会最后几分钟也要赶来坐在会议室门边的原因。Evan朝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奇怪地看了一眼，汤珉向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等到会议结束，全部人都起身时，汤珉也站了起来。他一早就注意到了程一时朝这边乱晃的视线，有些无奈，却看到程一时这时候已经不再看他，低头快速收拾东西，混在人群里出去了。他只好也跟着出去，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几个人朝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一心想要快步跟上那个穿着黑色帽衫的人影。
“程一时。”汤珉从背后叫住他。
程一时惊讶地转过头，看到汤珉在他身后不远处停步，唇角的笑意很淡，眼神是玩味般的复杂。周围的人渐渐都走光了，走廊变得很安静，在对方的长久注视下，程一时的表情逐渐由疑惑转为不安，他动了动嘴唇，准备拿出手机。
汤珉却在这时候开口：“你在躲我。”
程一时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解锁了手机，在上面打字。汤珉没有阻止他，只是在他垂眼打字的时候试探地轻轻问了一声：“Charles？”
看到他打字的手明显顿了顿，汤珉微微吸了口气，继续用认真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不再给我发邮件了？”
程一时惊异地抬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好像烧起来了一般，他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吗？”虽然嘴上这么问，但汤珉已经从他的反应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秘密揭晓，一切好像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那些愉快的聊天，超出预期的熟稔，和横亘在他们气氛之间的独属于程一时的无端端的迷恋……只是还有一个谜题未解，而现在，汤珉正在等待它的答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人仰头看着他，神情中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可置信，甚至连眼圈都慢慢地变红了。汤珉立刻有些慌神，开始思考这样直接的质问是否合适，而就在他思考的间隙，程一时好像终于放弃了对峙，一边摇着头一边打手势说“对不起”，转身跑走了。
陶真真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今天下午她临时加了一个会，正在对着PPT的界面赶工，余光看到程一时心神不宁地快步走回工位，疑惑地向他歪了歪头。
程一时勉强朝她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东西，依旧感觉到自己心脏发紧。他不是没有想象过汤珉知道他是“Charles”这件事的可能，但汤珉直截了当的询问仍然让他措手不及；更令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汤珉会这样问他，就好像是他故意让两个人失去联系，而汤珉自始至终都是最无辜的一样。
不过，刚才就那样跑走，也很不礼貌吧？程一时现在开始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态了，仔细想想，自己在汤珉面前总是很失态……他盯着面前的空气发了好久的呆，最后崩溃地用手捂住脸，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真真：「怎么啦？有谁欺负你了吗？」
程一时打开屏幕，回复她的消息：「没事，昨天没休息好。」
陶真真又看了他几眼，才继续拿起鼠标干活。
程一时也试图开始工作，可他发现自己的确很难专注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有必要和汤珉再说点什么——于是他重新打开Termi，找到和汤珉的聊天页面，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就在他反复打出又删掉几句话时，沉寂的聊天页面突然蹦出了一条消息：
Min：「抱歉，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是我太心急了，不应该那么问你的。」
Min：「关于之前那些邮件往来，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一些误会？你想和我一起弄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失联吗？有时间我们聊一聊吧。」
Min：「你几点下班？请你喝咖啡，如果你愿意的话。」
程一时没有拒绝汤珉的经验。发愁归发愁，他还是认真回复了下班时间，心里却有如石头落地——对他来说，汤珉问出的问题也同样属于他，困扰他更久远、更深刻，而现在，谜题的主角终于从记忆的迷宫幻雾中闯了出来，走到他的面前；而当两个人都意识到对方是彼此的谜题时，谜底或许早已不再重要了。
公司楼下几乎是一个餐饮服务业的生态圈。包括上次遇到汤珉的那家便利店在内，大大小小的餐馆奶茶店咖啡厅，正适合工作之余的消遣，平时大家错过餐点或懒得去食堂，这里也都是极佳的第二选择。大多数人更会把这里当作商谈或闲话的场所，若是想要不那么严肃的氛围，这里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无怪乎汤珉会约在这里见面。现在已经是餐后时间，咖啡厅里人很少，程一时走进休息区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汤珉。
尽管走进来之前已经在外面的玻璃窗上整理过自己的头发，走向座位时，程一时仍旧在努力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担心自己过长的头发会让自己显得不精神。等到汤珉抬头看向他时，他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站到对方面前，犹豫地放下背包。
“坐吧。”汤珉露出他的招牌微笑，“你吃饭了吗？”
程一时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汤珉快速地把电脑收起来，拿出手机：“你想喝什么？”
程一时朝他摇头，用口型说“不用”，一面掏出手机，又想在上面打字。汤珉叹了口气，问他：“你是不是忘了我看得懂手语？”
看到他明显呆了呆，汤珉又装作无奈道：“虽然也不能全部看懂吧。”
程一时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气氛总算轻松了不少。他想了想，还是低头发送消息：「打字比较方便，我已经习惯了。」
汤珉点点头，也和他用打字的方式交流：「我给你点了一杯热巧克力。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不喜欢咖啡因？」
以前？程一时疑惑了一秒，很快意识到，这是他曾经在邮件里写过的事！只因为这个“以前”太过久远，连当事人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明了。一瞬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程一时望向对方，汤珉却朝他笑笑，干脆直接说道：“我去翻了我们之前的邮件。你……真的是Charles，我之前从来没想到过。也难怪，以前从来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终于进入了正题。程一时思考了许久，犹豫着打字发送：「你为什么说我不给你写信了？明明是你没有回复我的邮件。」
他回忆了一遍自己最后一封邮件的内容，当初按下发送键时那种忐忑不安却又隐隐期待的感觉再一次回来了。只是汤珉迟迟不回复，也不说话，程一时咬住嘴唇，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汤珉皱着眉，对上程一时的双眼，正想到当时的变故，唯一可能的解释，于是问道：「你最后一封邮件是什么时候发送的？」
程一时也同样皱起眉头回忆：「2017年，我大二的时候。」
汤珉：「是暑假的时候吗？七月份？」
程一时记得很清楚：「嗯。」
汤珉：「那一定就是了。那年我毕业，用来和你联系的邮箱地址被学校注销了，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直到注销后才知道的。」
程一时猛地抬头：“！！”
汤珉：「可我后来特意用新邮箱发了封邮件，告诉了你新的地址。这封邮件，你没收到吗？」
程一时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变快了。原来那封邮件，汤珉自始至终从未看到过……他也不记得当时邮件有没有提示发送成功或失败了，总之，现在唯一盘旋在他脑海里的，就是汤珉并没有因为知道他是“哑巴”就选择不再回复邮件的这个事实。
心里雀跃了一小会，他终于按下了自己不合时宜的情绪——没有发生过，并不代表不会发生。可是汤珉的态度，又实在太容易令人产生幻想……程一时感觉自己的脑袋一时间混乱至极，直到汤珉在对面出声：“小时？”
他回过神来，听见汤珉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没有收到我后来的邮件？”
程一时一脸茫然的表情，汤珉再次叹了口气：“新地址，可能是被送进垃圾邮件了。”
程一时低头打字道：「我回去再找一找。」
汤珉：「垃圾邮件会定期清空的吧？过去那么久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互相看了一会，汤珉好像从程一时的眼里看出了一些自责，又感觉有一些懊悔弥漫在他们的气氛之间，立刻说：“没事的……真的是我不好，当时毕业太混乱，连邮箱要被注销都不知道。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程一时摇了摇头，低头打字。这件事太乌龙了，两人互相都没有收到彼此最后一封邮件，而且还是因为这么扯淡的原因，就连汤珉自己都有些丧气。他本以为程一时会再说些自责或是遗憾的话，却没想到，对方抬头向他露出了笑容，顿时有些愣神。
程一时：「至少现在弄清楚是误会，就不用再纠结了。」
程一时：「即使没有这件事，或许之后也会慢慢失去联系。聚散离合，其实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吧？不用在意。」
汤珉看到他这么说，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四处流窜，最后蓦然散开了。
程一时拿起刚才服务员端来的热巧，喝了几口，心里想着刚才的事，突然意识到，优先级最高的矛盾解决之后，剩下的就又变成了之前的矛盾……他突然开始觉得坐立不安了，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燥热起来。
汤珉却没有想到那里，仍然低头发了信息：「对了，你最后一封邮件，就是我没有看到的那封，写了什么？」
那封邮件，程一时发送过之后就不想再看，可是那里面的每一句话，他都早已经牢牢地记在了心底。但他却不想向汤珉如实道来——其实也不是不想，只是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放到如今，误会已经解开，那些曾经因为期待落空而伤神的无数夜晚，或是那些曾经极度在意甚至于痛苦的情绪，通通都不再重要了。
于是他回复道：「没写什么特别的，我也有点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