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到来，公司里却渐渐开始有了些流言。
“最近总是看到汤总和那个谁在一起……”
“他们有什么交集？”
“不知道呢……”
“听说有人情人节那天还看到他们一起了……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程一时不会和人聊八卦，听到的也少，然而这些话还是或多或少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不想去理会，只装作没听到；好在这些流言并不确凿，似是而非，也或许是内容太过令人震惊，听起来就像假的。
可是就连陶真真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那天中午他们吃饭的时候，陶真真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程一时疑惑抬眼，陶真真于是说：“小时，问你个问题，先说好，不要生气。”
“？”
“他们说你最近经常和汤总在一起……真的吗？我都没看见过哎。”
陶真真的语气充满谨慎，她的表情也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稍稍侧过脸，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程一时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迟疑得越久，就越难辩白，他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眼神逐渐由探究变得震惊。
“不会是真的吧？！”
程一时反应过来，赶紧低头给她发消息。
「最近确实和汤总遇到过几次，有时候还会聊一下新的项目。」
陶真真发出“哦”的一声，听起来好像是豁然开朗了，可最后微微上扬的尾音仍然不像是被说服的样子。
“是了，我记得上次去出差，汤总是会手语的，怪不得你们可以聊天。”
程一时点点头，陶真真又说：“可是他们说你和汤总……私下里也有交往。你最近好像也怪怪的，难道说——”
「没有那回事！」
陶真真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这才松了口气：“他们说的头头是道的，甚至还有人说什么潜规则，但我绝对不相信。就算、就算你们私下里交往，肯定也不会是那种关系……唉，你说汤总到底是不是弯的呀？”
没有得到回应，她自己想了片刻，突然睁大眼睛：“小时，你不会也喜欢汤总吧？好多人都喜欢他，我猜他在你们男生眼里肯定也很有吸引力。不过要是我的话，还是更喜欢普通一点的，不然压力太大了……”
陶真真畅想完自己的理想型，才记起最初的话题，眨着求知的双眼看了他半天；程一时却不为所动，自动忽略了她的眼神。她只好无奈地撇撇嘴，最后叮嘱道：“有事别瞒着我哦。”
尽管最后一句话让程一时很愧疚，但他已经决定了暂时不把和汤珉在一起的这件事告诉公司里的任何人——实际上，目前为止他只告诉过林宪均一个人。他不敢大肆宣扬，因为就连他自己，也对这段关系尚不确定。
明明连最亲密的事都已经做过了，可他的心依旧落不到实处。信心好像一个膨胀的气球，一旦稍遇质疑，就会立刻破碎归零。
不过，就算他不告诉别人，不谈论八卦，流言蜚语却以失控的速度蔓延开来。一天下午，因为三层的茶水间突然开始维修，他拿着水杯去了楼上的茶水间，却在走近时听到虚掩的门里传来小声的交谈。程一时的听觉一向敏感，他在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关键词，于是犹豫地停下脚步。
“你听说了吗？汤总好像和隔壁组的一个人在搞暧昧……”
“真的假的！是普通员工吗？”
“小声点……真的，你知不知道楼下那个小哑巴？就前几年通过特殊政策校招进来的那个。”
“他？……怎么可能啊，我才不信。”
“你不信算了。我上次走得晚了，在地下车库看到他坐上汤总的车，有其他人也看到了，还不止一天呢。我就奇了怪了，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听说那人最近还升职了。”
“汤总竟然会做这样的事？不可能吧。”
“呃，那难道他们还会在交往吗？”
“交往？！”
“要真是那个哑巴，我就要哭死了，汤总哪里眼光这么差的？你说他是弯的倒还好，谈恋爱又不是做慈善，至少也得找个正常人吧……”
程一时的表情凝固了。他假装刚到，在门口弄出一点声响后，硬着头皮推开门。茶水间里站着三个他不怎么熟悉的同事，早在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后便闭了嘴，见到是他，似乎有些惊讶，三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走了出去。
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这些话语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变沉重。若是只针对自己，倒还可以忍受，毕竟他早已习惯；但他不能接受的是，他好像把汤珉也牵扯进了这个充斥着流言蜚语的不堪的世界。
汤珉本不应该和这个世界沾上任何关系的。
茶水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程一时拿着手机，翻到与汤珉的聊天页面，看到自己四个小时前发的消息，仍然没有得到回复。
时不时会检查一下……他真的会检查吗？程一时紧紧握着手机。
他想去找汤珉了。
工作时间，这样是不好的。可是程一时突然想任性一次，如果再不和他说上话，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走进电梯，再上一层。程一时还是第一次来找汤珉的办公室，就在他绕着五楼的走廊转来转去，一边吐槽真的很难找时，却听到汤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嗯，这样或许可行……”
“今天就要提交了，必须快点决定。”
看样子似乎有一群人。程一时顿时紧张起来，正好身边有一间小会议室，他打开虚掩的门，躲了进去。
不一会，汤珉和几个人便经过了他的面前。其中，汤珉走在中间，低头看着手机，手上飞快地打字，似乎在回消息；一旁是一个眼熟的主管，另一边则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青年。程一时看到那青年神采奕奕地笑着，快速说了句什么，汤珉抬头朝他看，微笑便加深了。
那微笑很眼熟。汤珉面对自己时也是同样的微笑——原来那样温和的笑意并不被自己所独占，程一时握着自己毫无动静的手机，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鞋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响动。
边上一个中年人伸手拍了拍青年的背，对汤珉说：“是吧，我们书奇还是很不错的。”
被称作“书奇”的青年回予汤珉一个飞扬的眼神，那眼神大胆且直白，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收敛的尾调，就连隔着玻璃偷窥的程一时也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没多远，汤珉却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人影。
“等会，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聊。”
熟悉的脚步声重新折返，会议室的门猝不及防被打开，程一时微张着嘴，看着门口西装革履的高大身影。
“小时？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
“来找我吗？”汤珉的微笑很快舒展开来，“跑上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你不回我消息。】
汤珉有些惊讶，低头划了划手机，才说：“对不起……刚才一直在开会。”
他走进门，过来拉程一时的手，似乎想把他抱在怀里。程一时却再次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门口：【他们还在等你？不用管我，你先去开会吧。】
“没事，重要的部分已经结束了。是S大和我们合作的实验室，你要不要也去见一见？是校友吧？”
程一时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出拒绝的念头，汤珉已经拉着他走出了会议室。程一时赶紧跟上他的步伐。
“等会带你们参观一下公司，再进行下一项议程——”
众人一看到汤珉，立刻停下了聊天，汤珉笑着把程一时拉到他身边。
“刚才正好遇到程一时。他是我们Termi无障碍团队的技术负责人，之前聊到无障碍设计这一块，S大这边也有不少研究成果，以后可以探索一下合作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了这个“刚才正好遇到”的人身上。程一时赶紧露出友善的笑容，用手语伴以口型说“你们好”，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以示不方便，提前预防某些尴尬的社交局面的出现。
“他说话有些不方便。”汤珉替他解释道，右手落在他肩膀上，小幅度地拍了拍，“不过他很优秀，也是S大毕业的，和你们还是校友……系友？”
众人这才露出了然的表情。这次来的老师，也就是刚才说话的中年人，虽然不认识程一时，但还是热情道：“也是S大的？那真是太巧了。看来我们的优秀毕业生不少啊。”
周围几个学生似乎也看到了自己未来在Termi工作的机会，脸上现出兴奋的表情。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再次落到程一时身上时，似乎又多了些别的。
程一时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一种夹杂着无穷的好奇、善意的怜悯与尽力做出的尊重的表情，比例视各人情况而不同，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不能被称之为“普通”的表情。
其中，那位叫做“书奇”的青年——似乎是这位老师的得意门生，站在老师身边，带着同样的表情附和道：“太厉害了，一定很不容易吧。”语气中充满了诚挚的敬佩。
程一时却莫名被他的话激起了些许恼怒之意。又或许，是他站在汤珉身边那种自然而然的神态激怒了自己？但程一时控制住了自己无端的情绪，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朝对方笑了笑。
“这位是龚教授，主要做媒体方向。”汤珉向他介绍这两个说话的人，“这是……书奇同学，已经硕士三年级了，也非常厉害。”
“王书奇。”那青年自然地接过话头补充，汤珉朝他看了眼，笑了笑，温声说：“抱歉。”
“好，那我们先去参观下工作环境吧，正好程一时可以带大家看一下无障碍团队的讨论区。”
众人在汤珉的带领下继续往前走，乘坐电梯到了三楼。那青年有意无意地保持着汤珉身边的走位，程一时听到他们在聊天。
“哦，那个我们没有用多线程，数据是存在缓冲区分批丢进去的……没想到汤总也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啊。”
“我是技术出身，所以比较关心这方面。今天我们的总工程师正好出差，只好我来代替他了解这些东西了。”
“听说汤总是A大毕业的，是计算机专业吗？那后来怎么想到创业的？”
“是。你不觉得，一直写代码也会很枯燥吗？”
汤珉耐心地回答对方的问题，两个人一来一回聊得十分熟稔，龚教授在一旁听着，也时不时插几句。
程一时被落在了后面。他不喜欢这个青年，就和他不喜欢董立行一样，但不得不承认，他和汤珉走在一起聊天的样子，实在很自然。
就算自己能够说话，估计也插不上几句嘴吧？
——那么，自己和汤珉那份特别的关系，究竟是由什么来维系的？
程一时还未来得及理清其中的逻辑，突然有个人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手机屏幕。程一时有些惊讶，停下来，低头看清上面的字。
「学长，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程一时回头，与那人视线相触。对方很快朝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却掩饰不住眼神中的好奇，他继续打字道：「就是想了解一下Termi的招聘政策。」
程一时低头调出二维码，听见那人被他后面的一个同学扯过去，窃窃私语道：“人家只是不会说话，又不是听不见……”
那人赶紧向程一时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程一时勉强笑了笑，递过手机，一声“叮”的扫码成功提示后，汤珉转过头来，朝他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青年还在继续和他聊天，顺着汤珉的视线也看过来。
正好这时他们来到了之前办研讨会的房间门口。几个人正在讨论就在这里做他们的展示，于是王书奇朝程一时笑了一下：“那这位——也过来听一听吗？”
他的气场很强，笑容带着友善，程一时却莫名从中读出了一丝轻蔑，仿佛主人招待不重要的客人。并且，他忘记了程一时的名字，一时间也想不出该如何称呼。不过大家似乎都没在意，汤珉也只是询问地朝程一时看了一眼。
【我先回去了……】
程一时弱弱地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汤珉点点头：“他说他先回去了。”
在众人礼貌而友善的目送下，他逃回了自己的工位。
太奇怪了。明明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多年以来，程一时已经学会了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羞愧，否则他会更因为这份敏感而失去某些正常社交的资格。但和汤珉在一起的时候，他却重新开始体会这种羞愧的感觉，那感觉很不好受，让他想起曾经听过的许多对他的告诫。
汤珉今天似乎一直在开会，直到晚上才发消息，说自己一时半会还走不了。程一时这次坚持等他结束，又说要去他办公室，汤珉便在所有会议结束，人都走光后，站在电梯口等他。
程一时再次造访五楼，刚走出电梯，见到想见的人，立刻扑过去抱住了他。
“怎么？”汤珉笑着问，“等很久了？”
程一时摇摇头，汤珉见四下无人，先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再领他去自己的办公室。
原来不用绕这么多路啊……程一时站在这间和汤珉的家装风格一模一样的办公室里，看着他收拾东西，走上前，把自己贴在汤珉的身上。
隔着衣料贴着的那幅躯体，温热而包容，勾起上一次他们肌肤相亲的回忆。尽管夹杂着些许自己不太满意的时刻，但汤珉似乎一一包容了那些瑕疵，默许了自己不尽人意的表现。
“今天这么主动？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程一时今天的心情确实有些不好，他只是本能地想在汤珉身上找到安慰。他把脑袋靠在汤珉的肩膀上，默然许久，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不喜欢他。”
“……谁？”
汤珉察觉到程一时不高兴的情绪，把他从肩膀上抓下来，带着疑惑问。
程一时与他对视片刻，凑近他的耳朵，用气音道：“王、书、奇。”
汤珉在记忆库里搜索出了这号人物，沉默了一会。他不明白程一时对这个几乎可以算作是陌生人的莫名其妙的敌意，但还是顺着他说：“嗯？那怎么办？”
“你可以不和他说话吗？”
程一时本来是以玩笑的口吻说的，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句话里掺杂了多少真情实感。汤珉似乎意识到了程一时的情绪从何而起，笑容微微减退：“为什么不和他说话？你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什么？”
程一时看着汤珉的反应，有些后悔自己这么说了。
“这是工作。小时，我希望能把感情和工作分开。”
“我知道。”程一时咬了咬唇，用微弱的气音抗议，“但他看起来……”
“我知道他看起来……对我有好感。但我难道要因为一个人对我的根本无关紧要的好感而停止工作上的沟通吗？”
程一时闭了嘴，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汤珉，也觉得汤珉说的是对的。但他仍因为对方的第一句话而皱起眉，露出不解的表情。
周遭变得安静，空气静止在争吵的前奏。汤珉看着面前的人紧紧抿住的嘴唇，心突然就软了下来，放弃了继续讲道理的念头。
“抱歉，我今天太累了，到现在还没吃饭，有点没控制住情绪。我知道你的意思，嗯，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他，我们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不出意外，今后也不会有。所以如你所愿，我不会和他说话了。”
程一时终于有些愧疚了，他摇摇头，悄声说：“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汤珉低头，用嘴唇封住怀中人的道歉。长久的气息交缠后他放开程一时，重新笑起来，“这样满意了么？”
气氛恢复如初。程一时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红着脸点点头，汤珉想了想，又说：“下次我再不回消息，你就打个电话给我，我看到就去回。”
“不用……”这也太添麻烦了，程一时赶紧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说重要那就是重要。”汤珉拍了拍程一时抱在他身上的手，“行了，今天终于结束了，你要和我一起去吃饭吗？”
程一时早已经吃过，这时候不太吃得下了，只是陪着汤珉补一顿晚饭，回到家时，手中又多了一束玫瑰花。
进门时他遇到了上周刚搬进来的新室友。新室友叫张镕，看起来挺宅的，还是个大学生，和他们都不熟，程一时向他交代过自己不能说话的情况，他听后表示没意见，还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叫他。基于这一点，程一时认为他至少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但两人相处终究还是比较陌生，除去第一天的客套话外，后面几次张镕看到他在厨房里做饭，并不来搭话，只是去拿自己的外卖；平时遇到也从不打招呼。程一时直觉他对自己并不像最开始表现的那般友好，不过这点小事，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张镕正好在客厅，看到程一时拿着玫瑰花进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男朋友送你的？”这次他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了，然而这一开口，吓得程一时的花差点掉到地上去。
“经常看到有个男的送你回来。”张镕解释道，又问，“当时合租的时候怎么不说？”
程一时赶紧放下花，拿出手机打字：「抱歉，我以为性向属于个人隐私。你很介意吗？要不去找房东协商一下？」
张镕看他把手机递过来，赶紧退后一点，脸上隐约露出嫌恶的表情。看清屏幕上的字后，他皱眉道：“算了，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