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大亮，昏暗的房间虚虚拉着窗帘，汤珉醒来时，看到躺在他身边的人正盯着他看。等到两人视线一相触，程一时立刻闭上了眼。
“……”汤珉伸出手轻拍他的脸，“不许装睡。”
程一时这才肯好好把眼睛睁开。他的眼眶微红，仿佛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曾褪去一般，眼神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汤珉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这期间程一时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汤珉似乎习惯了被注视，如常般扣好衬衣纽扣，俯身与他轻声说话。
“再睡会？”
等到汤珉离开后，程一时揉了揉脸。宿醉贪欢的后果是从头到尾浑身都酸疼，但他还是艰难地爬起了床，去卫生间洗漱。自从上一次他留宿以来，汤珉家里已经备好了属于他的洗漱用品，一对牙杯靠在一起，好像真的挺像那么回事。
程一时对着它们发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了牙刷。
走出房间的时候，汤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浏览晨间新闻。听到声音，他抬头道：“家里没东西了。一起出去吃早饭吧？”
程一时依旧用那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没有回应，似乎在犹豫。
“怎么了？”汤珉笑问。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有些预感，或许是因为光线昏暗，或许是因为程一时今天奇怪的表现；很快，他的笑容凝固了，因为他看到程一时抬起手：
【我想……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汤珉一瞬间以为自己理解错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方也用气音说了一遍，在这个静谧而平淡的早晨，空旷的室内——
尽管如此，汤珉还是站起身，不敢相信地反问：“分开一段时间？什么意思？”
程一时垂着头，没有说话。
沉默让这句话显得愈加沉重。但说出去的话是不可能收回的，更何况，这已经是他深思熟虑过无数次，鼓足勇气才说出的话语。
“……为什么？”汤珉用认真的语气求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听他的语气，好像也没有很难过，即使是这个时候，依旧保持着他的冷静和风度，好像只是一个求索的学生，面对难以理解的问题和不讲道理的老师，发出简单的质疑。程一时却不想听他这么说，急切地摇头，一边打手势一边道：【你很好，是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可我不觉得麻烦。”汤珉打断他，“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
【可我觉得麻烦！我害怕麻烦你，也害怕你因为我而被别人说三道四，那些恶毒的话……我不希望他们再议论下去了。】
汤珉也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才说：“所以这就是你想的解决办法？分开一段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似在压抑情绪，又问：“一段时间，是多久？问题会因为时间而消失吗？还是说，你打算就这样分开了？”
程一时的心好像被一记重锤敲过，终于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闷疼。但他知道汤珉说的是对的。是啊，问题会随着时间而消失吗？汤珉永远是那个汤珉，而程一时也永远会是沉默的程一时。
汤珉一向是对的，那么错的就只有程一时了。
【我……本来就不应该和你在一起的。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应该和正常人在一起，和更好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的人。你不应该沾上那些流言蜚语的，都是因为我，这种感觉，好累……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好不容易，才说完了那么长的句子。这不是他预备好的话，心底的声音却不受控制地脱离了束缚。汤珉好像也终于在这段时间里想清楚了状况，空气陷入了可怕的沉寂。
在程一时的印象里，好像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你后悔了？”
汤珉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已经有些冷了：“你是不是昨天一直在想，要怎么提分手？我说为什么，昨天晚上你那么热情，原来是分手炮啊？”
“程一时，”汤珉的情绪好像也变得很难收拾，他伸出手抓住程一时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皱着眉，一字一句问他，“你有没有搞错？这里是我家，我们昨天才做过，你在这里跟我说要分开？”
那一下并不重，但程一时第一次看到汤珉对自己生气，也很久没有在他口中听到过自己的全名了。那种陌生的感觉让他瞬间难受至极，他拼命摇头，忍了很久的眼泪也夺眶而出。泪水烧灼着他的脸颊，好像也烧灼着两个人的神经，汤珉低声喘了一会，仍旧照着以前的习惯，小心翼翼地去擦对方的眼泪。
空旷的房间只剩下程一时越来越小的啜泣声。
汤珉只是看着他，替他擦泪。沉默了很久，他叹了口气，轻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程一时已经没在哭了，却仍然睁着欲泣的双眼，盯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用唇型说道：“对不起。”
汤珉没再说话，沉默地放开了他。拿起车钥匙，他低头再次注视程一时，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卫衣。
“那走吧，我送你回家。”
周一上午，公司全员低气压。阴冷的雨天，每个人进门都恹恹的，把伞放在门口，没力气说话。
只有Evan一个人开开心心地进门，大声道：“早啊各位！”
没人理他。Evan有些莫名地环顾了一圈，陶真真敷衍回应了一句：“早啊。”
程一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其实没太关注周围的环境，Evan和陶真真的声音也被他自动过滤出了脑海，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盯着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时不时滚动的聊天记录。
「听说张总要走？」
「好像是要去TReal……」
「那个搞AR的子公司？」
「不知道，反正昨天我来加班，听到他和汤总在办公室吵架，不知道为了什么。」
这是他们研发部几个熟悉的人拉的一个小群，平时大家在里面闲聊吹水，偶尔会有人散布一些或靠谱或离谱的小道消息。程一时只是随意打开看了一眼，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所关心的字眼，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把聊天记录来回拖了拖，心里面又是一阵闷疼。
“汤总”和“吵架”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新奇的组合。但他很快想到了前天与汤珉见的最后一面。那时候对方的表情与态度，抓住自己衣领时用的力气，和他从未听过的尖锐言语……那算吵架吗？
或许比起吵架，“分手”更加准确，痛苦也更加剧烈。
他让汤珉生气了。那天的场景随时随地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折磨着他的神经，而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做着已无法再重现的演习，尝试着用不同的话语改变已有的结局，至少，可以让汤珉不那么生气……
程一时觉得，自己有一部分的灵魂碎片，被永远地留在了汤珉的家里。
——不能再想下去。他需要工作，需要别的事情来填满时间的空隙，让他不至于钻牛角尖，去纠结那些已经发生的永远不可能被改变的事。他关掉聊天界面，打开共享的项目日志，看到他们无障碍小组第一款产品的上线日期已经用红线标了出来，长出一口气，如同机器人般面无表情地敲击键盘，开始改代码。
一整天，他都是魂不守舍的。陶真真倒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因为她自己也被麻烦事缠身——家里人给他安排了相亲对象，那位相亲对象极其热情，约她今晚出去吃饭，于是陶真真一下班就匆忙赶去赴约了。
下午六点。以往这个时候，他总是会收到汤珉的消息，两个人商量什么时候走，如果汤珉正好有空，他就会坐电梯去停车场，和他的恋人一起下班，回家。
当然现在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
程一时算好了时间，走进电梯。这一次，他终于对汤珉的日程了如指掌，知道对方几乎不会在六点准时走，因此，这个时间段对他来说是安全的——
电梯上行，停住，发出“叮”的一声。程一时抬头，看到电梯门缓缓打开，汤珉就站在门外。
“？”
对方穿着黑色的风衣外套，见到面前出现的人，眼中疑惑神色一闪而过。
程一时的心率瞬间飙到峰值。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象过再次见面的情形，以为自己会尴尬、愧疚甚至逃避，可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始终移不开目光，心底也依然是期待的，期待汤珉会像以前那样，给予他一个温柔的笑容。
可惜，就连那样的笑容也不再有了。汤珉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进电梯，站到一旁，和程一时对视，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汤珉倾身过来，程一时吓得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谁知汤珉只是伸手按了下按钮，顿了顿，无奈道：“你又忘记按楼层了。”
他不仅没有按楼层，也没有注意到这趟电梯是上行……程一时尴尬得想死，汤珉终于移开了目光，电梯里一片沉默。
像汤珉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允许社交沉默的发生。就算是平时遇到公司里最没有存在感的员工，他也能在几秒钟内想出合适的话题，开启一段平和舒适的small talk，让任何人都感受到友好与尊重。
此刻他却放任令人难受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中蔓延。
原来一分钟可以如此漫长……电梯终于到达一楼，程一时犹豫着，没有敢再看一眼对方，汤珉却伸出手，替他挡住了门，直到他完全走出后才放下。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沉默的两个人隔绝开来。
汤珉注视着电梯门，直到负一层。他走向自己的车位，沉默地开车，回家。
家中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开灯后也了无生机。他没有吃晚饭，这时候也没有心情，这天没有什么堆积的工作，只有和张唯则的意见分歧尚未解决——还是等明天再说。
他走进影音室，随便按了放映键，上次仍未看完的碟片开始转动播放。是一部谍战片，他已经忘记了原本的剧情，继续播放时正好有大段大段的空镜，汤珉看了一会，耐心告罄，起身去翻找别的碟片。
电影就是浪费时间。曾经他愿意一个人浪费时间，但从某一天开始，他突然没有了那样的兴致。
如果有另一个人在就好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间房间里充斥着另一个人的痕迹。那个人在墙上的书架放了几本书，在沙发上有一个专属的座位和抱枕。他想到那部美剧里的谢尔顿，执着地认定一个沙发上的位置作为世界坐标的原点——自从那个人来了之后，汤珉就把自己世界的原点让给了他。
而他自己的世界，也在一点点地发生偏移。
电影碟片那么多，汤珉却找不出一个想看的。他站起身，回到卧室，准备换衣服去健身，拉开抽屉，却看到了一个蓝色的盒子。
他记得这是他某天去参加活动时，路过商场柜台买下的一件礼物。他犹豫许久，叹了口气，把盒子拿出来，放进自己的背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