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春夏之交时总是下雨。连续一个礼拜的雨让人心生烦躁，阴郁的天气正如同程一时的心情。他打定主意不再关注汤珉的讯息，对方却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一时之间，好像所有人都在和他说汤珉，就连下班路上，都能被人拦住……
甚至他翻手机相册时，也会看到汤珉。有过去他保存的对方的照片，后来又加入了两个人的合影，程一时不敢再翻下去，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许久，最终也还是没舍得按下。
很多事情，不是用删除就能抹去痕迹的。
或许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是忘记烦恼的唯一方法。无障碍小组的第一个产品即将上线，是Termi软件内置的特定声音识别功能，为此，程一时他们加班加点地干活，终于在预定的上线日期前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今天可以预计到是加班的最后一天，无障碍小组的大部分成员都留了下来，为产品上线做最后的收尾。
晚上张唯则也过来看了看。几个模块都没什么问题，他走之前朝程一时笑了笑，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离开了。
董立行也在，不过他暂时没什么要做的，在旁边搭了个睡觉的躺椅，这时候无所事事地提问：“有人要点宵夜吗？”
程一时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努力无视他，而对方也很好地配合了他的无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了程一时和汤珉关系的变化，进而得出他的存在对自己已无威胁的结论。
周围一圈人都应了声，于是大家在共享链接里下单了奶茶和宵夜。过不多久外卖送到，董立行下楼去拿外卖，程一时坐在显示器前检查一段代码，听到电梯声响，抬头却看见多了一个人——汤珉和董立行从电梯里一同出来，手上各自都拎了几个大袋子。
汤珉微微低头，正在听董立行说什么，看到程一时的瞬间，笑容淡了一些。周围还有许多人，看到汤珉便纷纷打招呼，又有人笑道：“汤总也来陪我们加班吗？”
“嗯，正好今晚我也有事要处理，”汤珉找了个位置把背包放下，“你们加油，外卖记得报销。”
Evan坐在程一时旁边，带头发出欢呼。汤珉走到Evan对面，和程一时隔了两排显示器。
“怎么样了？”
Evan回答：“挺顺利，应该能提前测试。”
汤珉“嗯”了一声，程一时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汤珉的视线也正好停留在他身上，短暂的错愕后，朝他露出安抚性的笑容，却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Evan仍然毫无知觉，但过来分发夜宵的董立行似乎捕捉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氛围。汤珉不再说话，起身去远处的座位打开自己的电脑。
众人分完夜宵开始分奶茶，分完后还有剩下的，董立行拿起其中的一份，绕到汤珉坐的位置，程一时听到他用完全无害的语气说：“汤总也拿一杯吧？我们点多了。”
“噢，谢谢……”汤珉的声音响起，“还是热的，谢谢啊。”
“是啊，这家店的奶茶是最好喝的……”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大，却准确无误地传到了程一时的耳朵里。
顿了顿，汤珉又说：“立行，你现在没事是吗？”
董立行没说话，可能是点了点头。汤珉继续道：“会做视频么？来帮我剪一个视频。”
“当然可以，要做成什么样的？”董立行干脆在汤珉身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是一个比赛的选手介绍视频，AQ科技主办，找不到队伍参加，还要我去帮忙。本来今天就该交的……”
程一时百忙之中侧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好看到董立行的脑袋凑过去，看汤珉的屏幕。两个人因此而离得很近，程一时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权利再去关心汤珉的任何事情，但心底酸涩的滋味慢慢扩大，直至浸染了全副身心。
就在他心绪纷杂的时候，一旁开发组的另一个人走过来，表情有些沮丧，一开口就是坏消息：“呃……好像这边出现了一个奇怪的bug。”
程一时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Evan也站了起来，和开发组一起围过去看bug。
开发组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当时带的新人。几个人站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发现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并不会对新功能造成太大的影响。程一时坐下来翻代码，想了想，很快发现了具体原因——因为这个需求是后来被加进来的，一开始设计数据结构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才导致那位新人加功能的时候按照原本的结构写，忽略了可能出现的问题。他向Evan打字解释了原因，Evan便和他商量，还有没有时间修复。
汤珉听到这里的动静，也走过来，问：“怎么了？”
Evan深吸一口气：“发现了一个小bug。不影响主要功能，但改动要花一定的时间。主要涉及到数据存储的结构……”
董立行也放下了手头的事，知道是哪里的功能出问题后，略带不满地说：“这个功能很重要，当时就说了。”
程一时知道他在抱怨某次例会关于这个功能的争论结果，却没法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而且这说起来确实是他的责任，他要对程一时发难也是理所应当的。
“没事，只影响到一小部分用户。”Evan打圆场，“我们现在在讨论是先上线，等下一个版本再修复，还是现在修一下。”
“预计要多久？”
“主要是担心改动之后别的地方会有问题，影响到上线的时间。”Evan替程一时回答。
董立行在旁边叹气。汤珉却没有理会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程一时。那目光里没有什么内容，只是纯粹的询问，昭示着对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没有任何感情偏向。
程一时抿住嘴唇，朝他很快地打了个手势。
“他说他可以。”汤珉沉声道，抬起的手顿了顿，最后放在程一时的椅背上，“那就现在改一下吧。”
Evan显然松了口气，有汤珉在，他就不用对这个决定负责了。人群各自散去，只剩下两个开发坐在一起一脸担忧，程一时则开始看代码，汤珉坐到他身边。
“给我看看。打算怎么改？”
程一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仍旧抿着嘴唇，却开始在屏幕上打字，用他们熟悉的讨论代码的方式，把要改动的地方调给他看。
「这里删掉，重新写一套搜索的逻辑……」
汤珉倾身过来，与他的距离瞬间拉近。熟悉的味道将他包围，清淡的古龙香水混杂着室外雨水的味道，藏在更深处的则是若有似无的肌肤气息，让他想起曾经无限贴近的感受……程一时朝侧旁挪开了些许。
汤珉专心看着屏幕，很快理解了问题在哪里。他察觉到程一时的动作，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点头道：“可以。我来帮忙？你可能需要一个人帮你检查一下框架的设计，确认修改不会造成别的影响。”
程一时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点了头。汤珉一个人抵十个程序员都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时间不多了，而汤珉的检查会消除他的慌张。
“没事，不用担心。”汤珉从他手里要了项目链接，边看代码边安慰一旁的两个人，“你们继续检查自己的部分就好。”
时间分秒过去，程一时终于在有限的时间里重写了核心内容，写完后汤珉也过来检查了一遍，甚至还有时间重新测试。晚上十点，代码终于上线，测试又开始忙碌，运维紧张地检查后台数据，没有发现重要异常……所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过不多久，Evan宣布可以下班了。大家陆陆续续收拾包裹走人，董立行仍旧留下来继续帮汤珉剪视频，汤珉和他说不用那么着急，他却说：“没关系，反正都已经这么晚了，汤总不是也没走吗？”
程一时努力不去在意他们的对话，去拿刚才没来得及吃的夜宵。已经凉透了，他把外卖拿到公共厨房用微波炉加热，又去拿了自己放在冰箱里的香蕉。刚想走，他想了想，又回去多拿了一根。
等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汤珉和董立行都已经走了。至少原本汤珉坐的位置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东西，Evan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就这样走了吗？他们是一起走的？程一时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一时间觉得，拿着两根香蕉的自己有点可笑。
他本来只是想感谢汤珉的帮忙的。刚才他突然觉得自己想通了，做不了伴侣，至少也能做朋友不是么？即使是不那么要好的朋友也没关系，他只希望汤珉能够朝他微笑，像对待任何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样，成为他面面俱到的其中一个，就够了。
但现在的他是否已失去所有的可能？
程一时回到座位上，看见属于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个蓝色的小盒子。
是谁的？程一时第一反应便以为是刚才一片混乱中有人把东西放到了他的座位上。他犹豫地拿起盒子，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时间已接近零点。程一时拿起手机，消息提示上的人名让他的动作瞬间停住。
汤珉：「小时，祝你生日快乐。」
汤珉：「我在你桌上放了一个蓝色的盒子，是给你的礼物。」
程一时打开盒子，躺在里面的是一条项链。圆形的白色外圈，内里则是折射耀眼光泽的蓝色宝石，小巧的外圈还雕刻着精致的指针刻度，让人想起钟表一类的事物。
手机还在震动。
汤珉：「很抱歉打扰你，但这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当时觉得很适合你所以买下了。不是珍贵的东西，也没有别的意思，以后不会再送了。」
即将到来的十二点，是他的生日。程一时握着项链，看到汤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突然间放弃了之前的一切想法。
他做不到。他不可能和汤珉做普通朋友，不然在看到最后一句话时，他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在董立行接近汤珉的时候，他又为什么理由而介意？他太贪婪了，得到了汤珉的一个笑容，就想得到更多，可是再多的，他也无法承受。那他只好自己一个人承担贪婪的后果，所有的痛苦与难过，都是他理所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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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明后天都有，后天完结！
